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17、火車上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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站臺上瀰漫着煤煙和塵埃,張楊茫然的四處張望,韓耀牽起他大步向前跑,推開擁擠的人潮,率先登上扶梯,搶佔到了車廂連接處的空位。韓耀讓張楊靠牆坐着,他坐在旁邊,跟身側斜對面的車門隔出一塊地方,行李袋橫在身前,倆人能把腳搭在上面。

由於是始發站的緣故,車上的乘客並不很多,總體而言還是寬鬆的,不少買站票的人都往裏湊,想先在預留的座位上享受一會兒,如果好運遇上後兩天上車的位置,一路上更能好過些。

所以,幾乎所有上車的人看見倆年輕人伸着腿坐在過道裏時,目光裏都帶上一種看傻子的神情。有個中年男人還過來扒拉韓耀,說:“誒誒,小夥兒,別在這兒坐啊,裏頭空地上餘富着你不趕緊去搶倆空地方啊?”

韓耀按住想起身的張楊,淡淡道:“不用,我們在這兒就行。”

中年男人見他不領情,心裏也挺不得勁兒,撇着嘴訕訕的走了,還嘀咕:“告訴你還不聽,純的傻帽兒……”

張楊本就被來往上車的人看的不好意思,那男的一說他傻帽兒更覺得臊得慌。列車員關上車門後,他忍不住小聲說:“哥,剛纔咱也跟着坐進去多好啊,在這兒一橫都讓人笑話,全把咱倆當傻子了。”

韓耀無動於衷,摟住張楊的肩膀讓他老實坐好,悠閒的叼着煙,看車門外緩緩倒退的鐵軌和松樹。

隨着火車越往後開,上來的人越多,全都大包小箱的堆在門口和過道上,整節車廂幾乎瞬間就塞得滿登登,連落腳都困難,站着的人擠人前胸貼後背,坐着的也沒好到哪去,腰痠背疼,腿腳也伸不開,想站起來活動一下筋骨那更是不可能。

最後,還就是韓耀坐着的這塊地方成了人人羨慕的寶地,離門近,離廁所近,別人的各種包袱堆砌在他們周圍像道圍牆,誰都擠不着他們,簡直就相當於在硬座車地面上自己搭了個臥鋪。

這時候張揚四腿拉胯的半躺在韓耀身邊,看着車廂裏把韓耀當傻子的人全體麻爪,也才明白韓耀的用意。

綠皮火車轟隆隆的行駛,張楊微微抬着下頜往外張望。

第一回坐長途火車,他覺得新奇,看看外面閃過的曠野和楊樹,靜止的藍天和雲,偶爾有滿眼油綠的莊稼,農戶前的圍欄,聽周圍旅客天南海北的胡侃,揣測地上大包裹裏裝了些啥東西。

門口四號位的人領着孩子,從口袋裏掏出個紙包,一打開,燒雞的香味立刻飄忽開來。

張楊聞着直咽口水,韓耀低聲問:“餓了?”

“嗯。”張楊點頭。

餐車的食物都非常貴,而且很不好,所以乘客一般都會等火車停靠站,在湧向窗口門邊的小攤販處買喫的,包子花捲茶葉蛋什麼都有,還有特產和玻璃瓶裝的酒。剛好不到十分鐘火車靠站,張楊手忙腳亂要從鞋墊底下掏錢,韓耀卻早拿着事先準備好的零錢站起身。

他人高馬大往門口一擠,查不到十五個數的時間,臂彎裏就多出許多樣兒食品,捧回來放在行李袋上,道:“喫吧,跟你哥還客氣個什麼玩意兒。”

張楊撿出一個糉子,剝開咬了一口,臉皺成一團:“糉子裏這肉……肥的……”

“是麼。”韓耀給他換了鹹味蔥花捲,“別喫了,喫這個。”

對面一個老人坐在破包上瞅着他們,見張楊把肉糉放在一邊,探身去小心翼翼的問:“孩子,這……你不喫了?”

張楊一愣,繼而點點頭。

老人看着肉糉,伸出嶙峋的手指了指,賠笑道:“那你就……給我吧,怪費糧食,我喫了吧……啊?”

張楊連忙又拿出一個新的遞給他,被韓耀攔下了,換了肉包子和油餅,還有一個西紅柿放在老人膝蓋上,低聲斥張楊:“知道糉子不好喫就別給他,糟踐人呢你怎麼。”

“我不是沒反應過來麼。”張楊讓他說的委屈,忿忿的啃玉米。

韓耀將剩下的那半個大糉子塞進嘴裏,嚼了兩口抻脖子嚥下去,低聲咒罵:“操……這味兒是挺噁心……”

老人捧着膝上的食物連聲道謝,顫巍巍喫飯,邊跟韓耀說話,問他:“你們是去哪兒啊?”

“廣州。”韓耀答道。

老人又問:“你倆是……哥倆兒啊?”

韓耀點頭,拍拍張楊腦袋說:“一家人,親的。”

老人笑道:“親哥倆兒挺好,挺好。”

張楊喫着東西,聽他們有一搭沒一搭說話,列車的搖晃像生出了節奏,張楊搖着搖着就困了,靠在牆上迷糊糊打了個盹,隱約能聞到韓耀在抽菸。

彷彿一晃神間,天色逐漸暗下來,半天很快過去了。

然而到了晚上,新鮮勁兒退去,肢體的麻木和情緒的枯燥開始籠罩張楊,也籠罩了整節車廂。

窗外的景色看不清了,且沒什麼可看的,彷彿不管往前都是那些事物;旅客聊天的聲音低下來,之後也許是太累了,也聊得太久,沒什麼可說的,便都噤了聲;人們東倒西歪的低垂着腦袋,都些靠在一起,抱緊腿蜷縮在過道休息。

張楊渾身擰巴着難受,剛睡醒覺又覺得累,火車冷不丁在鐵軌上一顛都震得他腦瓜垠子晃盪,想吐。

他強忍着腦袋疼,在心裏合計時間,轉移注意力。已經過了半天了,不知道什麼時候能下車。山海關還沒到,離廣州還很遠……韓耀說過,到常州要三十個小時,廣州可能比常州還更遠一些吧,得用上四十個小時,一天二十四,兩天四十八……

身旁的韓耀靠坐在不知是誰的大包裹邊,腦袋歪向一旁,閉着眼睛,大黑狗熊似的,也不知道睡着沒。

張楊木訥的環視四下,最後把視線投在韓耀臉上,無意識的端詳。

韓耀彷彿感覺到張楊在看他,沒張開眼睛,只是淺笑道:“看我幹嗎?”

“哥。”張楊說:“你以前坐火車倒貨,也是這樣麼?”

“差不多。”韓耀聲音低沉,夾雜在火車轟隆聲中,卻很緩和而清晰。

“年初頭一兩次,回家的時候能坐在貨包上歇着,後來在裏頭藏菸酒就不敢坐了,萬一壓壞了呢。這麼來回次數多了,就知道上車在哪兒窩着舒坦了。”

“有時候也能弄到座票,但那樣其實更操心。哥帶着這麼大一包貨,好容易擠進車門了,放在過道身邊擋路,架子放不上去,只能堆在門邊。我在裏頭坐着,貨在外頭,讓誰壓了坐了我也不知道,有人翻開看拿走了我都不知道,不如像現在這樣,反而更舒坦。”

“有時候出門在外就不能要臉,就你這樣的,要是自個兒坐火車買着站票了,一準跟車廂裏內些個傻子一樣,列車員說能補硬座了你也不能好意思上去搶。你得學着像哥這樣,要不在外頭自己都不能給自己爭取點兒好處,你不憋屈得慌麼……”

張楊靜靜聽他說話,聽着聽着,不知怎的,腦子便裏開始想別的事情。

他忽然覺得,其實要想成爲韓耀這樣的人,真是很難。大哥很厲害,是個值得佩服的人。

他想,假如他是韓耀,他能靠卸貨車攢下五千塊錢麼?

肯定不能。

且不說卸貨車得能喫得了苦受得了累,需要毅力才做得下去,張楊在腦海中設想,他要是手頭能攢下一千塊錢,一定會買間像樣的磚房,花個五六百也好,讓自己最起碼能有安定的住所,先過上安穩的生活。他要是真有這麼多錢,根本想不到做生意這個門道,就算想到了也捨不得把錢拋進風險裏。

反正不管咋樣,他都不敢像韓耀一樣大膽的用這些錢倒煙,更不會想韓耀一樣能沉得住心氣,繼續喫苦受累去站三十幾個小時的火車給人倒貨,一倒就是半年,還能在陌生的南方獨自摸索賺錢的門道。

剛認識那時候看不出來,漸漸熟悉之後,張楊發覺,韓耀這個人能隱忍,有耐心,意志堅定,對自身認定的想法堅持到近乎偏執。面上看,這人就是個死氣白賴的苦勞力,天天混着緊巴巴的日子,也不在乎別人瞧不起他。而事實上,他一直在不動聲色的觀察這個世界,等待他要的機遇,蓄勢待發。

張楊以前總覺得,韓耀好像從來不在乎自己喫什麼穿什麼,也不在乎別人看他的目光,貶低也好,瞧不起也好,像是都習慣了,無所謂。其實,這人的不在乎不是因爲習慣了,而是他知道,自己早晚有一天站在高處,能讓別人反過來仰望他。

所以,朝夕的安穩也好,暫時的低迷和愁苦也好,從來都不曾干擾過韓耀向前看的視線。

相處的越久,張楊越是認定,韓耀是個能幹大事的人。

這樣的韓耀,張楊打從心底裏佩服。他覺得自己也不能再鼠目寸光,他要把視野和想法放得跟韓耀一樣長遠。世界變化的這麼快,只有像韓耀這種有頭腦又果敢的人才能過得好。而他看到的還太少,太淺,什麼都不懂,都要韓耀去提醒。這樣不行,他得學着成爲像韓耀那樣的男人。也幸好這回跟着來了南方,是個長見識的好機會。

火車頂燈暗下來了,列車員在擠滿乘客的狹窄過道間費力走動,提醒乘客注意保管好財物。韓耀把行李袋墊在身後,點燃一支菸,跟平常一樣喂到張楊嘴邊。

張楊回神,湊過去吸了一口,忽然道:“我記得廣州不靠海,是不是還要換車?”

“先去廣州,再轉車到汕頭。”韓耀嗯了聲,叼着煙問他:“困了再睡一會兒吧,嗯?靠哥身上。”

“不困。”張楊抽出半根菸叼着自己嘴巴裏,想了想,道:“睡半天了,就這麼幹坐着沒意思。哥,你給我講講,你是怎麼發現這個的?”說着,他動了動嘴裏的煙。

韓耀拍拍他,低聲道:“下車了給你講,現在人多不好說。”

張楊恍然,接着嘆氣,覺得自己怎麼剛說完要學聰明,沒一會兒工夫就又傻了呢。

韓耀看他懨懨的,以爲不高興了,就道:“玩撲克不?”

“有撲克啊!”張楊眼神一亮,點頭:“玩!”

“嗯。”韓耀從行李包側袋裏拿出一副舊撲克牌,刷拉拉洗開,“你說,想怎麼玩?”

張楊:“貼年糕。”

韓耀:“……”

貼年糕,就是兩個人把撲克牌分成兩份,各自洗開,按照手裏牌的自然順序交互一張張往下排,當某人手裏拿出的牌數字與上面某一張相同時,該人就可以把兩張同數字牌之間的所有牌收進手裏,然後繼續貼,直到一方手裏沒牌爲止。

這是一種極其沒有娛樂性的撲克牌玩法,針對的年齡段主要在十歲以下,主要功能就是哄孩子,因爲這個遊戲一輪真的能玩很長,很長,很長時間。

於是,漫漫長夜,兩個老爺們面對面坐在昏暗的燈光下,擼着袖子攥緊手裏的撲克牌,氣氛凝重的貼啊貼。列車員從休息間出來撒尿,還駐足觀看了半拉小時,神情特別專注。

……

第一夜在貼年糕中結束,第二天倆人輪流睡了一上午。火車出關時,韓耀還到站臺上買了半熟的葡萄,特酸,喫一顆能渾身激靈。張楊喫的手臂上直冒雞皮疙瘩,又忍不住想喫,韓耀給他買了玉米甜餅用來夾葡萄,味道正經不錯。韓耀貼年糕貼到心累,說什麼都不肯玩兒了,張楊實在無聊,便仗着長相好,裝可憐問車廂裏一位大嬸要了畫報回來看,倆人又打發掉了第三天。

火車上的時光過得再慢,也總有全部流走的時候。

第三天的晚上九點,火車終於駛進終點廣州站,韓耀牽着張楊跳下扶梯,看着匆忙奔走的行人和月臺兩側的街燈,恍惚間有種刑滿釋放的錯覺。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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