紀錄片裏,成百上千萬的君主斑蝶同時展翅,像秋風吹落百年銀杏老樹茂密的葉片,紛紛揚揚。
旁白在說, “she will make her way to Texas"。
蝴蝶們將前往德克薩斯
簡昕則如願以償,終於可以去山裏整理文稿。
她抹掉眼淚, 跳起來擁抱媽媽爸爸:“我一定會努力做好的。”
事後, 簡昕問陶教授,他這位說客怎麼這幾天什麼都沒有說過?
陶教授一副瞭然全局的模樣,說她爸媽心裏早有決定,不用他再多言。
陶哥去開車了,簡昕幫忙把陶教授的輪椅推到院子裏。
月明星稀,盛夏的夜晚餘熱尚在,但生病的陶教授仍需要在腿上蓋一張薄毯。
她幫老人把毯子邊沿往腿側好,蹲在老人的輪椅旁邊,託着臉問:“我怎麼沒看出來他們早有決定?”
薑還是老的辣。
“老薑”老神在在地說:“讓你看出來就不靈了。”
陶教授說,簡昕的爸爸媽媽這幾天不提助理的事情,其實是在考驗簡昕。
他們希望,她在任何情況下都能沉住氣,做好自己該做的事情。
如果她這個時候就開始學不下去,又怎麼能保證以後兼顧整理文稿和考研呢?
簡昕手摸在衣領:“好險,幸好我有認真備考。”
不遠處的路口轉入一束車燈。
陶教授說:“是啊,你要是消極怠工,這個助理恐怕是做不成嘍。”
陶哥的車停在院子門口,下車時似乎剛掛斷和誰的電話,放進褲子口袋的手機屏幕還亮着微光。
簡昕推着陶教授往外走,忽然聽見老人說:“是撞撞的電話吧?”
她條件反射,疑惑地“啊”了一聲。
這一“啊”把陶教授和陶哥也“啊”得愣住了,隔幾秒鐘,陶教授這才笑着說:“小簡,這幾天聽你爸媽叫你,我們才知道原來你也叫??。
簡昕沒太反應過來:“那另一個………………
陶哥說:“是林昱梓。”
陶教授也說:“你們兩個也算有點緣分,他小時候還看過你的照片。”
簡昕現在有些在意個人形象。
她想聽後續,衝着出來相送的爸媽說,自己要把陶教授他們送到酒店,再回來,說完跟着鑽進陶哥的車。
簡昕一上車就問起:“林昱看過我什麼照片?”
既然看過她的照片,他怎麼連一丁點的印象也沒有的?
明明小時候她經常被誇可愛啊。
陶教授說是簡昕爺爺手機裏的照片。
時間太久,老人也記不清楚:“你那時候也才幾歲吧,還在換牙期………………
簡昕頓感不妙。
果
然,聽見老人說,照片裏的她沒有門牙。
那......幸好林昱沒有印象……………
回家後,簡昕開始收拾行李。
她把行李箱攤開在客廳中央,樂呵呵地一趟趟把自己的衣服和書籍從房間抱出來。
簡昕的媽媽爸爸在收拾餐桌,看簡昕蹲在行李箱旁,往行李箱裏塞各種書籍,提醒:
帶太多書會很重的,裝不下的可以先留下。
簡昕媽媽說:“我和你爸爸去的時候再給你帶。”
簡昕舉着書回頭:“你們要去山裏?什麼時候?”
原來陶教授邀請過簡昕的爸媽去山裏看看,他們欣然同意了。
但不能和她一起啓程。
陶教授這幾天出門次數太多,需要休息,再去醫院檢查、拿藥。
簡昕爸爸媽媽等老人休息好,再和陶哥他們一起出發,去看簡昕的工作環境,也順路去拜訪另一位簡昕爺爺的故交老人。
所以簡昕爸爸也說:“你先裝個小行李箱帶走,這個大行李箱太重,留着我們幫你帶。”
簡昕放在地上的手機響了一聲。
剛纔她給林昱發過消息,說,“不好意思,讓那些想做助理的人失望了,簡助理已經在收行李準備上崗了”。
林昱發來信息??
【明天上午去接你。】
她眼睛一彎,美滋滋地轉頭和爸媽說:“我就帶這個大行李箱吧,林昱說他來接我。”
提到林昱?,簡昕一邊把幾本書整理好,一邊又說起林昱的小名和她同音,也叫??。
簡昕爸爸正在洗碗,媽媽在用保鮮膜整理喫剩的菜餚。
夫妻倆聽完她的話,同時沉吟片刻,似乎都記起一樁往事。
之前見林昱他們完全沒往這方面想過。
時間久遠,事情發生時又恰逢他們都沒在家,只是聽簡昕爺爺嘆過幾句。
年復一年,沉寂在經年累月的大小瑣事中,印象不深。
是“也叫??”這句話和自己女兒相關的話,觸動了簡昕媽媽爸爸的記憶開關。
簡昕媽媽說:“老簡,你說林……………會不會是魯教授帶回來的那個孩子?”
簡昕爸爸說:“大概是了。”
簡昕從房間拎着幾件衣服出來,聽見媽媽爸爸的對話。
她是背對着廚房方向的,沒注意爸媽的神態,只意識到他們家可能和林昱早有淵源,把衣服丟在沙發上,眼睛發亮地蹦過去。
簡昕問:“什麼事什麼事?媽,爸,你們見過林昱小時候呀?”
她咧着嘴,想問他是否也少兩顆門牙。
簡昕爸爸說:“我們沒見過,是聽你爺爺說過。”
他們說林昱?的爸媽,是魯教授的學生。
早年林昱父母雙亡,才被魯教授收養…………………
簡昕在廚房門前怔住,臉上的笑容一分分收斂。
所有人都以爲,簡昕可以去做整理出版文稿的助理,心想事成,會在出發前笑得合不攏嘴,可能還會跳着和大家擊掌、飛吻告別。
結果隔天清早,簡昕頂着一對黑眼圈出門,說自己熬夜看資料,有點沒精神,找了馬尾辮出門跑步醒神去了。
林昱?到簡昕家時,簡昕已經準備好出發,行李箱立在院子裏。
林昱往她家客廳方向抬下頜:“家裏沒人?“
簡昕說:“我爸媽上班了。”
想了想,補充說陶教授今天要休息,喫過早餐就被陶哥帶回酒店了。
林昱?點頭:“知道,剛纔去看過他們。”
一路上簡昕沉默異常,像有心事。
從簡昕家這座城市到山裏的路線,林昱開過很多次,不需要導航也知道怎麼走。
開出來兩、三個小時,簡昕一直沒怎麼吭聲。
快到某高速服務區時,林昱說:“做助理不開心?”
“開心。”
“你這狀態不像開心。”
簡昕轉頭看向林昱?。
陽光火辣辣,混凝土路面上有反光,長時間駕駛眼睛會感到不適。
他戴着墨鏡,鬆弛地扶着方向盤:“有個入職禮物送你。”
簡昕伸出手。
林昱?從中控區拿了個小小的鐵皮糖盒,推開蓋子,倒兩顆薄荷糖在簡昕手裏。
她看着糖:“這就是入職禮物?”
他說:“讓你醒醒神,禮物在手套箱裏。
簡昕含着薄荷糖打開手套箱,往裏面摸了摸,拿出一個對講機。
對講機天線上綁了蝴蝶結。
好特別的禮物………………
但其實是實用的,以後在小白樓那邊就不用擔心找不到林昱了,隨時可以聯繫。
相當於給神龍見首不見尾的人,安裝了實時回覆裝置。
簡昕只在警匪片裏、商場或者餐飲店工作人員手裏見過,還真沒親自操作過這種東西。
她問他:“這個要怎麼用?”
林昱單手扶方向盤,接過對講機,擰了右側的開關。
他按下側面的按鍵:“等信號燈變成紅色就可以講話了。”
燈跳成紅色。
簡昕湊到林昱拿着的對講機旁邊嘗試:“喂喂喂?”
駕駛位那邊馬上有提示音,林昱?把對講機還給簡昕,拿起自己的對講機。
他們都聽到她剛纔的聲音:“喂喂喂。”
昨晚聽說林昱父母雙亡,簡昕像在最快樂的時候捱了一槍。
說不上這一槍具體打在哪,就是非常不舒服。
助理合同的附件裏有林昱的身份證複印件,她看過,他才比她大三歲多,卻有種和年齡不符的老成持重…………………
上次老人們聚會,說他在學校因爲不合羣被叫過家長,也是這個原因吧?
簡昕失眠到天明,坐在車裏困得睜不開眼睛,話自然不多。
但現在,所有疲乏都被對講機帶來的新奇給治好了。
林昱把車停在服務區加油站,加油時,進了加油站的商店。
總覺得簡昕有什麼事擱在心裏,什麼原因?
整理文稿擔子太重?
備考壓力大?
出門前被她爸媽批評了?
林昱皺着眉拿了些零食飲料,準備付款時,在褲子口袋裏的對講機響了。
簡昕在對講機裏說:“喂喂喂,你的小簡助理已上線,林昱你在嗎?”
收銀員略帶意外地看向林昱。
林昱?說:“不好意思,稍等。”
然後他按着對講機問:“果汁要蘋果、桃子、橙子還是葡萄?”
“葡萄葡萄葡萄,over。
“等等,林昱撞,還是桃子吧,over。”
收銀員看着林昱?邁着一雙大長腿走到貨架旁,把橙汁換成葡萄汁。
剛往回走兩步,聽到新的消息,腳步一頓,轉身又換成了桃汁。
“林昱,你買完東西快點回來,我有事要和你說,over~"
林昱?回到車邊。
車門敞開着,簡昕像土撥鼠掏洞,正在後排座位裏掏東西。
林昱?提着購物袋走到簡昕身後,她都像是沒察覺,還在那裏掏掏掏。
他說:“幹什麼呢?”
她剛好抱着東西站起來,轉身,被他一嚇,差點和他撞個滿懷。
簡昕把安置着大帛斑蝶的觀察箱提出來,在陽光下對着林昱?燦爛地笑。
她說:“林昱?,我有兩隻‘幸運蝶”,一隻保佑魯教授的資料順利出版,另一隻祝你事事開心。”
服務區有點偏僻,四周都是野草。
一隻雲粉蝶從他們身側悄悄飛過。
林昱?盯着簡昕燦爛的笑容,看幾秒,語氣有些無奈:“先祝你自己事事開心吧。”