13
尤寶珍站在高架橋上看着在風中兀自飄蕩得歡快的廣告畫。
心想難怪方秉文他連老人家這種冷幽默都說出來了,就是她現在看到,她也很是不爽。
這幅畫,是交給ba做的。
劉曼殊現在就只這點水平了嗎?
她衝到ba,劉曼殊像是專程在等她似的,看着她說:“咦,你今天纔來?我三天前就開始等你了。”
“你故意的!”尤寶珍說完,才覺得這句話多麼耳熟,好像一天前,她才同前夫卓閱講過的。
果然說這話的時候心情很是不爽。
劉曼殊不緊不慢優優雅雅地描畫着指甲,她的指甲修剪得還真是漂亮,碧綠的顏色,白色的花紋,就像尤寶珍在動物世界裏面看到的最毒的蛇。
她慢悠悠地說:“尤寶珍,我不是肖書明,你的錢我還不屑去賺!”
“這是生意。”尤寶珍不得不提醒她,她突然有些後悔,來找她,分明是自己腦抽。
果然,劉曼殊又提出那八百年前的事情:“和你做生意?我寧願關門大吉!你這種女人,也只配跟男人去上上牀,和你做生意,我怕掉了身價!”
話說得尤其難聽,簡直是不刺激得她血壓升高絕不放心。
尤寶珍倒不如她意了,這種事情清則自清,外人永遠解釋不清,尤其是面對劉曼殊這樣的頑固分子。
好吧,當她天真了一把。
尤寶珍搖搖頭,看着劉曼殊,很真誠地說:“劉小姐,我一直覺得你是個聰明女人,可是我現在才發現,你腦子裏根本就是一團漿糊。拿生意當兒戲,你這公司,我看也是不太長久了。”
白瞎了肖書明那麼多年的努力經營,到這女人手裏,根本就是一玩具。
她決定閃人,劉曼殊要自毀長城,她再大能耐也沒有辦法。
只是拿錢買教訓,到現在還出現這種事,尤寶珍覺得自己真是不可原諒。
劉曼殊的聲音慢悠悠傳來:“是麼?那尤小姐我們就拭目以待吧。”
尤寶珍沒覺得這話是種危脅。
出現這種事情,補救的辦法只有一個,立即返工,重新安裝製作。
損失的都是錢啊,尤寶珍心痛得要命。
也虧了劉曼殊,前面的小單都做得有模有樣,按質按量,原來就蟄伏起來就等着這致命的一擊。
從這方面來說,她完全聰明得讓尤寶珍意外。
當然,劉曼殊這樣做還有一點,因爲她相信,尤寶珍損失的決不只是一點錢財。
還有信譽。
尤寶珍廣告畫安裝上去後專程跟方秉文報備,這位拽拽的方總說:“尤小姐,我沒覺得我們還有合作的必要,先是進度延後,然後是廣告畫掛上去脫色,已經嚴重影響到了我們公司的形象。”
好吧,尤寶珍也覺得,讓一個漂亮的美女嘴角掉皮,臉色變異是不好看,可也沒嚴重到必須不再合作的地步不是?
她有合理的解釋。
可是方秉文不聽,他說:“尤小姐,對日本人來說,只有‘好,我一定會做到’,而沒有‘對不起,我下次會努力’。”
再不聽她說話,也不跟她見面。
尤寶珍看着電話,心想,老說什麼日本人說日本人說,方總你還是不是炎黃子孫呢?
這是一塊好大的肥肉,幾乎佔了她公司全年利潤來源的40%,尤寶珍知道要想再攻下來,難度可想而知。
忍不住又在心裏把劉曼殊狠狠問候了一遍。
正琢磨着要從哪裏入手,艾微帶回了從電視臺探聽到的消息:“珍姐,他們說是有另一家新獲得發佈資格的廣告商進入,並且他們談的是整體的廣告發布權。”
“什麼?”
“而且報價優於我們很多。”艾微繼續說,“重要的是,你知道這家廣告商是誰嗎?”
“誰?”尤寶珍疑惑,外來唸經的和尚?
“ba。”艾微說出了一個尤寶珍絕想不到的名字。
劉曼殊還真是跟她死扛上了。
尤寶珍閉着眼睛來回過濾這所有的信息,突然覺得自己在ba教訓劉曼殊的那些話相當可笑。
她早就籌劃好了,而且一旦出手,務求一擊得中。
還是死脈。
尤寶珍想,這還真是無妄之災!
忍不住打電話給肖書明:“兄臺,麻煩你跟你前妻講明我們一點關係也沒有好不?你知不知道你扔了個好大的麻煩給我啊?”
誰知那邊的肖書明同樣的滿頭是包:“寶珍,我也被她搞得很是麻煩啊,正想打電話求你騰出手來救一救我呢。”
尤寶珍啪就掛了電話。
啊,冤孽啊,她想。
緊急開會,議題只有兩個:一是,儘可能地挽回方秉文,二是,一定要爭取到電視臺的廣告發布權,否則,無法想象從劉曼殊手裏討飯喫是什麼個狀況。
不得不做,不然後果相當嚴重,因爲沒有預料到這一出,她們跟客戶的廣告發布合約私下已經簽到了明年年中。
尤寶珍說到這裏,心想要死了啊,以劉曼殊今日這種財大氣粗貼身跟進她死磕的模樣,劉行之那邊不會再出問題吧?
想到這,她眼皮一跳,立時就有一種要灰飛煙滅大難臨頭的感覺。
14
幸好尤橙硬是堅持要留在外婆家,四天時間,她可以毫無顧忌地左衝右突。
好久了,她沒試過要這樣全副武裝全力以赴地進行拼博撕殺。
不是忙碌,是撕殺。
方秉文在上洗手間的空隙裏終於看了一眼尤寶珍:“尤小姐,我記得我已經通知財務給你們結款了。”
尤寶珍誠懇地說:“我希望方總能撥冗給我一點時間。”
方秉文沒理。
她咬咬牙:“我只要五分鐘就可以了。”
方秉文終於回頭,嗤笑:“你以爲這是演電視劇嗎?給你五分鐘我就能改變主意。”頓了頓語氣相當毒辣,“尤小姐,不要把自己當成無比幸運或者是無敵萬能的女主角。”
尤寶珍幾乎喪氣而回。
電視臺的人卻又和她大打太極:“尤小姐,你知道,這年頭都是經濟說話。”
很簡單啊,想要發佈權是不?誰多給錢就給誰啊。
全不顧念平日她辛苦孝敬的舊情,一起喫喝玩樂的時候,拍着胸脯保證全力支持的“朋友”,此刻笑着準備看她和劉曼殊毫無道理的撕殺。
尤寶珍覺得自己已被逼近懸崖,偏偏這時候打電話給劉太太,對方說:“沒空啊,寶珍,你知道,這剛過節,我們家老劉又要出差。”
她覺得自己一定是神經過敏,不然爲什麼她會認爲劉太太在逃避她?劉行之出差,什麼時候要劉太太作陪了?
於是毫無道理地打電話給小敏說:“我要破產了我要破產了。”
小敏說:“正好,隨便找個男人嫁了算了,一起一起。”
原來她正被逼着在相親,沒一點好氣。
這個世界一下子都拋棄了她。
尤寶珍從未覺得這般無力。
她坐在車裏,看街上車如流水從面前過去,紅綠燈在眼裏就像一個變幻的高塔巨人,令她深感畏懼。
於是尋找源頭,總覺得是卓閱暗害了她。
他一出現,她的世界就開始亂套,她辛苦建立的東西在他眼前眨眼就可以灰飛眼滅。
心裏頓時一陣寒意,劉曼殊有這種能力能置她於死地?
除非有人幫她。
而除非這個人一定要把她整垮!
而這世上,大約也不會有人比卓閱更瞭解她。
尤寶珍急轉方向盤,車子逆行掉頭,她覺得手腳打顫,勉強開了一段路程,再忍不住,掏出手機打給卓閱。
他的聲音嗡嗡的,像沒睡醒,又像是在某種密閉的空間裏,他好似很意外她會打電話給他——但誰知道這是不是裝的,她啞着聲音,叫他的名字:“卓閱。”
卓閱問:“怎麼了?”
“你到底想怎麼樣?”她嘶聲問。
你到底想怎麼樣?爲了尤橙嗎?爲了她,你真就可以下此狠手嗎?離婚以後,尤寶珍從未哭過,可這一次,她實在是忍不住,可惡的卓閱,他總是有本事讓她無比痛恨,然後又讓她沒有理由的軟弱。
卓閱的聲音聽着有點急,他問:“你怎麼了?”
我怎麼了?尤寶珍苦笑,多會演戲啊。
她突然覺得沒有意義,和他理論,和他爭論,就像那一年,他說要離婚,他那麼孝順的人,看着她拋家棄女毫無責任地離家出走,還把他媽媽氣得住院,真正是罪無可恕。
她想起他那張漠然的臉,一下子沒有了全部的勇氣。
她掛了電話。
藉着這不合時宜的眼淚,她伏在車子裏乾脆放聲痛哭,一直哭得臉皮像被鏘水洗過,木得都不像是屬於自己的,眼睛就更是腫得厲害,幾乎都快要睜不開。
連她自己也暗暗驚異,到這一刻才發現原來平日裏竟積聚了這許多的辛苦和委屈。
好半天,全身無力。
電話響了又響,她沒有接,甚至連看都不想看。總是公司裏又有什麼事了,烏七八糟的,她不想管了。
心想,就這樣去吧。
如果卓閱真那般無情再把女兒也從她身邊奪走,她一定會死的,死在他的面前,以最慘烈的姿態。
她驅車離開,本想是回家睡覺,睡它個天昏地暗日月無光不醒人事最最是好。
但沒想到,開着開着,竟習慣性地又去了公司。
小李他們在趕做其他顏色有損的廣告,艾微在跟電視臺的人通電話:“李先生,幫幫忙啦,雖然錢是萬能的,但錢也不一定就是萬能的啊,何況我們前面都合作得那麼愉快。”
一抬眼,艾微看到尤寶珍的臉色,有些喫驚,再磨了一會就掛了電話。
尤寶珍已進到裏間,坐好,背朝着牆面。
艾微嘆一口氣,端了杯熱茶走進去。
尤寶珍突然問她:“艾微,你來公司有多久了?”
艾微說:“快兩年了。”
快兩年了,兩年前,尤寶珍那時候還纔剛起步,人很不好招,在人才市場坐了快一個上午收到的簡歷都不足十份。然後她就看到了艾微,一個剛畢業的女學生,全身上下都帶着一種鮮嫩的稚氣,在聽她忽悠了半天後,以初生牛犢不畏虎的姿態看着尤寶珍說:“尤小姐,我決定了,就跟着你一起幹吧。”
一直到今天。
艾微也想到她們初次見面的情景,忍不住笑了笑,說:“珍姐,我一直覺得,你應該就是我心目中最完美的女性了吧?堅強獨立,毫不退縮,勇氣十足,好像沒有克服不了的困難,好像做任何事都能讓人感到耀眼奪目。”
尤寶珍想,她有那麼好嗎?
艾微說:“珍姐,我有種感覺,這一次,我們一定能走過去的。”
她說的很用力,也很堅決,還很自信。
尤寶珍想,她真是年輕。
可心情畢竟慢慢好了一些。把臉敷在杯沿上,溫熱的蒸氣使疼痛的眼睛舒服了很多,眼角的皺摺也似一下就平整了。
直到茶水冷卻,尤寶珍一飲而盡,撥了內線給艾微,聲音又是幹練如初:“通知財務給我提五萬現金出來,我晚上要用。”
話畢拿出工具,細細給自己描妝,鏡子裏的那張臉,還算得如花似玉,笑一笑,又可以是一個精神抖擻的自己。
就算是假像,也還是看得過去的。