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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42章 誰是這個家的主人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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薛少萍一身隆重打扮,坐在梳妝檯前挑揀着首飾,晚上她有一個重要的商務宴會。司徒玦半躺在媽媽房間的大牀上,有一下沒一下地扯着抱枕上的流蘇。

“這耳環配我身上的衣服怎麼樣?”薛少萍轉過頭問女兒,珍珠耳環在臉側搖曳。

“還行。”司徒玦懨懨地說。

薛少萍取下耳環,從鏡子裏看着女兒,漫不經心地說:“你今天是怎麼了,無精打采的?”

司徒玦說:“沒有啊,我就是胃有點難受。”

“什麼,胃難受?”薛少萍臉色凝重了起來,“上次野營回來鬧得胃疼,媽媽不是告訴你要注意飲食嗎?”

“估計也沒大問題,昨天下午從學校回得晚了,沒喫飯,就隨便啃了個蘋果,結果就成這樣了。”

“爲什麼不喫飯?”薛少萍心疼地拍了一下女兒的腿。

司徒玦嘟囔着,“姚姑姑又沒給我留”

薛少萍不說話了,繼續在鏡子裏對比着兩副耳環的款式,許久才說道:“你跟她說要回來喫飯了嗎?”

“說了也沒用。”司徒玦在媽媽追問之前,就坐起來抱住了薛少萍的胳膊,拖長了聲音,“媽我覺得姚姑姑不喜歡我。”

“無緣無故她爲什麼不喜歡你?”薛少萍看了她一眼。

司徒玦斟酌着說道:“可能她看到我有時跟起雲吵架,覺得我欺負他。本來她的出發點也許是好的,只是盼着我跟起雲關係好一些吳江昨天來我們家,也一樣餓着肚子。”

“小孩子瞎想什麼?”薛少萍笑了笑。

“媽,你信外人都不信我?”司徒玦賭氣道。

薛少萍終於放下了耳環,“寶貝,媽媽跟你說過的,尊重和善待是相互的,而且你善待比自己強的人算不得什麼,能善待地位低於自己的人,纔是心胸寬廣。起雲他姑姑說到底是來我們家幹活的,我們厚道些待她總沒錯。如果她有什麼做得不合適,跟她治氣也未免有些可笑了。總之我不愛聽你背後說她的不是,你是這個家的主人,你應該學會如何讓她清楚這一點,這纔是化解你們之間分歧的辦法。”

司徒玦聞言垂首不語。薛少萍沉吟片刻,又道:“這個姚姑姑性格是好強了一些,不過她怎麼說都是起雲的親姑姑,俗話說打狗還要看主人,一不小心,讓起雲面子上難堪就不好了。”

她終於佩戴完畢,拎起手提包趕着出門,走到房門口,又回頭吩咐女兒,“對了,待會兒你替我跟你姚姑姑說,廚房裏燉着冰糖銀耳,等燉好了之後放冰箱裏鎮着。記得,我回來之後要喝冰涼的。”

司徒玦歪着頭想了想,追出去在二樓欄杆處對薛少萍諂媚道:“這身衣服媽媽穿着真好看。”

薛少萍離開後,司徒玦立馬進了廚房,對正在切菜的姚姑姑說道:“姑姑,今天的冰糖銀耳好了沒有?天氣熱,記得一定要幫我冰鎮起來,我最不愛喫溫的了。”

姚姑姑停下來看了她一眼,沒有說話。

司徒玦也不廢話,哼着歌兒掉頭離開,在廚房門口碰到姚起雲。他見司徒玦心情大好,愣了一下,也試着朝她微笑。司徒玦還是不理他,走着走着又提醒姚姑姑一遍,“一定要冰的啊。”說完對着姚起雲做了個極其恐怖的鬼臉就跑開了,只留下猜不透她的姚起雲一頭霧水地站在那裏。

司徒久安和薛少萍夫婦回來得不算太晚,不過司徒久安喝多了,靠在沙發上連嚷着頭暈。薛少萍讓女兒去給他拿溼毛巾,順口說:“出門前我讓姚大姐燉了冰糖銀耳,你喫一點兒再睡,說不定好受些。”

姚姑姑也頗會看眼色,趕緊從廚房裏盛出了兩碗,擺放在司徒久安夫婦面前。薛少萍端起一碗,剛喝了一口就蹙起了眉。不過她沒跟姚姑姑說什麼,卻叫住了正蹦蹦跳跳給爸爸拿毛巾的司徒玦。

“你這孩子一玩起來忘性怎麼這麼大?媽媽出門前不是再三跟你說了,記得告訴你姚姑姑,把甜品冰鎮一下,你爸爸指不定就喝多了,好醒醒酒。”

司徒玦一臉的委屈,“我說了,而且不止說了一回。不信你問姚姑姑,再不信,他也可以作證!”她伸出手,朝正從房間裏走出來的姚起雲一指。

“你說了姚姑姑怎麼會不聽?你就知道逼起雲給你收拾爛攤子。”薛少萍不悅地對女兒薄責道。

司徒玦沒有再爭辯,沉着臉一聲不吭地看着姚起雲,就等着他一句話。而姚起雲同時也感應到姑姑投向自己的、有些不安的目光。

他默默回望司徒玦一眼,對着薛少萍說道:“阿姨,您別罵她,她沒騙您。這樣吧,我去給拿些冰塊。”

司徒玦頓時臉上一副很冤屈的表情,“就知道什麼都賴我。”

薛少萍也不再說話,低頭用勺子攪了幾下碗裏的糖水,過一會兒就放下了碗,再沒往嘴裏送。

姚姑姑見不對勁,趕緊辯解,“冰的東西喫多了不好。”想想現在對薛少萍說這些更不合適,又搓着身上的圍裙囁嚅着,“我也不知道是您說的,以爲是司徒玦那孩子的意思”

薛少萍微微一笑,“姚大姐你也是糊塗了,司徒玦是我女兒,在這個家裏,她的意思就是我的意思,有什麼區別呢?”

昏昏沉沉的司徒久安打了個圓場,“算了,算了,我也喫不下。一時不記得也無所謂的,下次別忘就是了。”

“嗯,你說得對。”薛少萍扶起丈夫上樓,對臉色不太好的姚姑姑說道,“沒事的,姚大姐,辛苦你把東西收一收。”

他們上樓之後,姚姑姑還是一臉尷尬地站在那裏。姚起雲沒說什麼,代她把沒怎麼動過的兩碗甜品收拾回廚房。司徒玦這時卻動手給自己盛了一碗,順着碗沿喝了一口。

一旁剛洗好碗的姚起雲給她拿了個勺子,低聲道:“晚上喫這個,你就不怕胖?”

他還怕司徒玦不理會,誰知她搶過勺子,白了他一眼,“我願意胖,氣死你。”

兩人鬧翻以來,她對他一直很冷淡,在他面前使小性子彷彿已是許久以前的事了。如今雖然依舊沒有好臉色,姚起雲卻彷彿從她習慣性的小脾氣裏感受到了久違的親暱,如同一縷微光穿透了他心中盤桓多日的陰霾。

他的語氣也隨之輕快了起來,“最好比豬還胖,讓我多死幾回。”

這時還沒恢復過來的姚姑姑也慢騰騰地走了進來。司徒玦幾口喫完,面不改色地溜了出去。

“沒想到她一個小女孩兒還有這心機。起雲,連你都”姑姑重重丟下圍裙。

姚起雲靠在洗碗臺邊,定定地看着這世上與自己血緣最相似的人,嘆了口氣。

“姑姑,今天的事你真的認爲是司徒玦的主意嗎?”

雖然姚姑姑總說自己留在司徒家最大的原因是爲了就近照顧侄子,可司徒家支付工錢也從不含糊,每月都是薛少萍準時將錢親自交到姚姑姑手中。不過這一回,往常發工錢的日子已經過去兩天了,不知薛少萍是不是忙得忘記了,愣是沒有半點響動。

姚姑姑平時從不提錢的事,她喫住都在司徒家,沒有什麼花費,但是開學在即,家裏幾個孩子都要交學費。若不是等米下鍋,她也不必背井離鄉。姚起雲不時會私下給她一些,她統統都拿回家裏救了急。薛少萍再不動聲色,姚姑姑也看得出她那天的不悅,事後益發勤懇,然而總疑着這綿裏藏針的女僱主心中還有個疙瘩,自是忐忑不安。

就在她被家裏打來的電話催得六神無主,打算求起雲替她在薛少萍跟前旁敲側擊一下的時候,薛少萍出門之前像是忽然想起來似的對她說:“姚大姐,我現在事情多,你的工錢我已經交代司徒玦了,以後每個月都會由她交給你,你放心好了。”

說完,薛少萍便出了門,可姚姑姑如何能“放心”,她和司徒玦的摩擦已不是一日兩日的事情,那姑娘雖從不把事情鬧大,但怎麼會是個善茬?

讓她去看司徒玦的臉色,不如撕了她的老臉。無奈形勢比人強,想着家裏的狀況,她如何還能硬氣得起來。姚姑姑思前想後,也管不了那麼多,趁着除了司徒玦之外所有的人都不在家,硬着頭皮去敲她的門。

門是很快就開了,意料中的難堪竟也沒有出現。司徒玦一見姚姑姑就拍着自己的腦袋,飛快地從抽屜裏取出了一個月的工錢,連罵自己健忘,乖乖交到姑姑手中,一分不多,一分不少。

姚姑姑這樣一個精明人,豈能不明其中就裏?她暗歎,司徒玦到底是薛少萍親生的女兒,這番舉動無非是要再一次提醒她,付她工資的人是誰,誰纔是這個家的主人,意思點到即止,多餘的話一句也不必說。姚姑姑把錢揣進口袋,淡淡道了句謝就走。沒想到沒走幾步,就被身後的年輕女孩叫住了。

畢竟是年輕氣盛,一定是嘴不饒人。姚姑姑明明知道,可是人在屋檐下,不得不低頭。這時也只得咬咬牙,停下了腳步,背對司徒玦,等着對方的奚落。

誰知背後安靜了片刻,只聽司徒玦輕聲說道:“姑姑,我是真的喜歡起雲的。”

姚姑姑一怔,回頭不冷不熱地說道:“那是你們的事,我算什麼?哪裏管得了這些,你這話要是在你媽跟前說,那纔算是正經事。”

司徒玦玩着手裏的一塊石頭,“話是這麼說沒錯,不過你是起雲的親人,我尊重你也是應該的。以前我有什麼做得不對的,姑姑你別往心裏去,大家一個屋檐下住着,你待我三分好,我就敬你七分。如果你實在不喜歡我也沒關係,不過犯不着讓起雲夾在中間不好受,大家相安無事應該不難吧?有些事,你就當看不見好了。對了,以後每個月的工錢我會記得按時給你的。”

聽這話的人,脊背立刻僵硬。

“我鍋裏還煮着東西。”說完,她匆匆回了廚房。

姚起雲從久安堂結束一天的實習回家,還刻意回來得晚了一些。因爲昨日在司徒玦和吳江的電話裏聽到他們約好了今天在司徒家碰頭,就當是鴕鳥心態吧,他不想看到他們兩個撇開他自顧親暱的樣子。

姑姑正從客廳的垃圾桶旁撿起一塊石頭,說是搞不懂司徒玦把這東西帶回來有什麼用處,玩了一陣好端端的又扔了。

姚起雲從姑姑的話裏得知吳江來過,只不過早已經離開。他看了看那塊石頭,只見它比拳頭略大一些,一端是深褐色,與普通的石頭無異,另一端卻破了個口子,露出裏面綠綠白白的顏色,竟像是一塊翡翠原石的毛料。

司徒玦身邊總有許多古怪的東西,姚起雲問姑姑要過那塊石頭,說道:“我去問問她還要不要。”

姑姑把石頭交到他的手裏,並沒有說話。但起雲總有一種感覺,那就是連姑姑都看得出他的那點心思。

他握着石頭三步並作一步地走到她緊閉的房門口,敲了敲門。

“阿玦,你在裏面嗎?”

司徒玦並沒有開門,而是在裏邊問了一句:“幹嗎?”

姚起雲只得如實道:“這塊石頭你真的要扔了?”

“一塊磚頭料留着幹嗎?!扔了、扔了,吳江那傢伙也拿不出什麼好東西。”不知道爲什麼,隔着一扇門,姚起雲也能聽出司徒玦的聲音裏透着煩躁。

“你怎麼了?聲音怪怪的。”

“別管我,你走吧。”

她的情緒如此明顯,讓原以爲自己和她的關係經過前幾天的事已有所改善的姚起雲,心情跌落至更深的谷底。

“你開門,我有話對你說。”

這個時候,他心中的悔意徹底壓倒了理智。也許這悔意從她流淚離開那一刻起就開始無止境地滋生,終於纏成了一個繭,讓困在裏面的他喘不過氣來。

他太高估了自己,要他接受兩人在一個屋檐下徹底成陌路,他受不了,一天都不行!

他又輕輕敲了敲門,隨即聽到門背後一聲悶響,似乎是什麼軟塌塌的東西砸在了上面。

“都叫你走了,你聽不見?”蠻橫裏竟帶着哭腔。

姚起雲心一慌,想不出她發生了什麼事,莫非在別處受了欺負?百般焦急中,他也管不了那麼多,衝到司徒叔叔房間裏取了備用鑰匙,強行打開了司徒玦的房門。

司徒玦正背對着他坐在書桌前,一聽到他竟然擅自打開了門,尖叫一聲,鑽進被子裏把自己捂了個嚴嚴實實。姚起雲撿起掉落在門邊的一個玩偶熊,走過去不由分說地想要把她從被子裏拽出來,想看看她究竟是怎麼了。

兩人各自拉扯着薄被的一端相持不下,司徒玦畢竟在力氣上不如他,很快就被迫從被子裏露出了頭來,她還想遮掩,眼尖心細的姚起雲已經看出了她的不對勁。

“你的臉和脖子上紅紅的是什麼?”

眼看是藏不住了,司徒玦恨恨地拉下整張被子,沒頭沒腦地把整個身子往姚起雲眼前送,“好了,你就想看我醜樣是吧?看吧,讓你看個夠!”

姚起雲避讓了一下,伸出手按了按她腮邊的肌膚,那紅紅腫腫連成一片的並不是傷痕,而像是過敏症狀,順着她的脖子,一路蔓延至衣領深處。想來是癢得厲害,她哭喪着臉,還無意識地伸出手去撓。

“差點沒被你嚇死。”姚起雲揪着的心這才略放下了一些,抓住她撓癢的手,又好氣又好笑地道,“你躲有什麼用?”

“哦,這樣你就高興了?我現在難看死了,再也不想見人了!”司徒玦掙着手又要去撓,可是越撓越癢,那紅痕越來越明顯,竟像是擴散至全身了。

姚起雲只得再次壓住她不聽使喚的手,喝止道:“再撓就破皮了,到時候一頭一臉的疤痕,看你還怎麼臭美。”言畢伸手撩高了她的衣袖,再這樣下去,只怕她整個人都會變成煮熟了的螃蟹。

“你喫什麼了,還是碰過什麼亂七八糟的東西?”

“我哪有?!我就跟吳江拿着那塊破石頭去找行家看了看,一聽說是塊廢材,馬上就回來了。一直都是好好的,午飯也是在家裏喫的,結果就成這樣了。”司徒玦這時也沒了鬥氣的心思,老老實實回答道。

姚起雲心念一動,趕緊問:“午飯喫的什麼?”

“你姑姑就做了雜糧饅頭和小米粥。”

“你別動哎呀,再撓小心我收拾你。”姚起雲怕她不聽話,故意把話說重了,放下了她的手,急急下樓。

姚姑姑一見他,不以爲然地問道:“她又鬧什麼彆扭了?”

姚起雲不答,徑直進了廚房,四下一陣翻找,終於找出了冰箱裏存着的另外半籠雜糧小饅頭。他拿出其中一個,掰下一小塊,先嗅了嗅,繼而放進自己嘴裏嚼着嚼着,直到確認了自己的判斷,倒吸了一口涼氣。

“你這孩子無緣無故發什麼瘋?”姚姑姑也跟着進了廚房,訝異地看着他翻得亂七八糟的現場。

姚起雲鐵青着臉,把手裏那大半個饅頭舉到姑姑面前,竭力放平語調問道:“姑姑,你用什麼做的雜糧饅頭?”

姚姑姑一怔,笑着道:“雜糧饅頭當然是用雜糧了!”

“行了!我知道你摻了核桃粉和榛子粉在裏面!司徒玦她不喫堅果類的東西,我是告訴過你的。不是她不愛喫,因爲那些東西她喫一次就中一次招。過敏也不是小事,處理得不好,有可能要出大問題的。你費盡心思這樣做,到底爲什麼?”

姚姑姑顯然也被自己親侄子的這副模樣嚇得一愣,半天纔回過神來,說道:“你爲了那個丫頭片子這樣對我說話?別說我不是故意的,就算是,我也只當她挑嘴,喫的時候她不也沒覺出什麼來嗎?一點小毛病就知道在你前面裝出天塌下來的樣子。”

起雲轉身把饅頭放回原處,背對着姑姑,也許這樣可以讓他呼吸和語氣都更順暢些,不至於被自己一時的怒氣衝昏了頭腦。他嘆息道:“姑姑,我再勸你一次,不要做這樣沒意思的事,對誰都沒有好處。”

“我能有什麼好處?!連你都那麼不待見我,乾脆讓她爸媽把我給辭了,我回老家去更省心,要不是因爲你”

“別說因爲我。”姚起雲揮了揮手,漠然從她身畔走過,拿出藥箱,“你說得也沒錯,如果這裏的人讓你那麼討厭,你還真不如回去。錢我會想辦法,直到表弟、表妹都自力更生,你也不必有後顧之憂。”

姚姑姑呆了半晌,開始哽咽,“你現在真當你是司徒家的一分子,我是你的工人?真該讓你爸聽聽你說的話。”

姚起雲找到了他想要的藥,臉色一緩,合上藥箱,才沉聲說道:“隨你怎麼說。別那麼做了,算我求你。”

姚姑姑看着侄子心急火燎地上樓,頓足道:“你真是鬼迷心竅了,這樣下去不會有好果子喫的!”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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