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五十章
堆積如山的公務, 導致梁延川的下班時間拖延了很久。白梓岑一直在警局外的長廊上等着,但因爲拖延的時間太久, 又撞上了梁語陶的放學時刻,白梓岑擔心梁語陶一個人回家不安全, 就先行從警局離開,去接梁語陶放學了。
梁延川再次見到白梓岑的時候,已經是晚上了。
他風風火火地從警局趕回家,卻意外地沒在客廳裏看見白梓岑的影子。以往他每次晚回家,她總會在走廊裏留個燈,然後躲進沙發裏,等他打開家門, 第一時間揉搓着睏倦的眼睛, 跟他說一聲:“延川,你回來啦。”
而今天,白梓岑卻出人意料地沒在沙發上等他,梁延川一下子慌了神。
他立刻急匆匆地打開所有房門, 從廚房到書房, 浴室到臥室。最後,才終於在女兒梁語陶的房間裏找到了她。
打開門的時候,她還怒氣衝衝地朝他做了一個噤聲的手勢。等到他安分地坐到她旁邊之後,她才壓低了聲音,斥了他一句:“你怎麼今天一回家就像是誰得罪了你似的,把家裏的門弄得乒乒乓乓地響,陶陶都要被你吵醒了。”
他低垂了眼瞼, 像是做錯了事的孩子:“我剛剛以爲你不見了。”
她撲哧一聲笑了出來:“我除了這裏,還能去哪裏?”她雖是語氣調笑,但仍不忘跟他解釋,“今天陶陶回家的時候,咳了好幾聲,我摸了摸她的額頭,覺得她好像有些發熱。剛纔好不容易服侍她睡下,你就進來了。”
梁延川偏過臉,側目看向躺在粉色被窩裏的女兒。這些日子,忙於工作,一直沒能好好陪女兒梁語陶。今天連她發燒了都沒能第一時間陪着她,梁延川一時竟有些挫敗感。
“那她現在怎麼樣了?”
“剛給她喝了退燒藥,燒是退下去了。不過,不知道餘熱會不會回上來,估計半夜還要爬起來一趟。”白梓岑說。
“嗯。”
梁延川沉沉地應了一聲,又細細地抬起眼瞼,在昏黃的燈光裏打量白梓岑的側臉。從燈罩裏透出的橙黃色餘光,打在白梓岑的臉頰上,忽明忽暗,不經意間掃到她的眼尾,似乎生了些細小的紋路。那些紋路很淡,很密集,梁延川知道,那是五年的時光,帶給白梓岑的痕跡。
他小心翼翼地對她說:“小岑,我有事想跟你說。”
“好。”她抬眸與他相視一笑:“陶陶剛睡着,我們出去說。”
她笑得溫柔如水。
她知道的,有些事情梁延川終究是會知曉,無論是以什麼樣的方式,或殘忍,或溫柔。
況且,當年坐牢的事,她一點都不後悔。更或者說,她還有些慶幸。如果當年沒有坐牢,她可能早就已經瘋了。因爲一刀捅向自己心愛的男人而瘋,因爲丟了親生女兒而瘋。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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臨秋的夜晚,氣溫也一併染了些寒意。房間走廊末端的窗戶仍開着,冷空氣撲簌簌地灌進來,像是一夜回到了隆冬裏。
白梓岑走過去,慢悠悠地將窗戶闔上,隔絕一個世界的涼意。
還未等她收回手,身後,就忽地有一個溫暖的懷抱,緊緊地摟住了她。她的左手還停留在窗子上,不鏽鋼材質的手柄凍得她有些冷。只是多了那個懷抱,卻又覺得,也不是那麼的冷了。
“爲什麼不告訴我,你坐過牢。”他埋首在她的脖頸裏,聲線氤氳。
她驀地笑了笑:“說了又有什麼意義呢?那些都過去了。”
“你怎麼到現在都不懂得心疼自己。五年……”他啞着嗓子,問她:“白梓岑,人這一輩子能有幾個五年,你知道嗎?你到底,爲什麼不告訴我。”
她慢吞吞地從他的懷裏對轉了個身,而後伸出手,溫柔地捧住他的臉頰:“延川,坐牢是我對你的虧欠,就像你說的,這世界要有法律公正,任何人都不能無視法規。而你確實是被我所傷,我也確實是故意傷你,這就是在犯罪。況且,牢獄之災也並沒有你想象的那麼苦。那些事,不過都是過去式了,如果可以的話,我們都不該互相提起的。”
“白梓岑,你怎麼能那麼說的那麼輕描淡寫?”他低聲質問她。
“我不是輕描淡寫,只是因爲我覺得這些事情對於我們而言,並不是太重要。”她望着他的眼神,像是浸潤了溫柔:“延川,你知道嗎?我們倆是同一種人,那種得了罪過都喜歡往自己身上攬的人。我們總是互相傷害,又互相後悔,明明心疼對方卻又固執地不敢說出來。而我,隱瞞你坐牢的事情,不過是不想有多一件的能讓我們互相傷害的事情,你懂嗎?”
聽完她的話,梁延川一時竟是說不出話來。
許久後,他才慢條斯理地附上她貼在他臉頰上的那雙手,微笑說:“你怎麼永遠都那麼喜歡自作主張。當我從徐警官口中知道你坐了五年牢之後,我有多後悔你知道嗎?”
她搖搖頭,只是笑。
他說:“我很後悔,我爲什麼沒能早一點回國。早回來半年,又或是早回來一年,我就能知道,你在坐牢,一個人在坐牢。我並不知道,當初我父親爲什麼沒有履行承諾,讓你全身而退。而我……也一直以爲,你很輕鬆地就離開了。”
他眼眸微垂,說:“還有陶陶的事瞞着你,我也很後悔。”
面對梁延川的悔恨,白梓岑只是很大方地笑了笑。而後溫柔地推開他,往臥室裏走。她說:“延川,我覺得那些事一點都不值得後悔。如果我坐牢,會讓你同情我,憐憫我,那我寧願不要。我這二十多年已經活得沒有臉面了,但骨氣這東西,在你面前,我卻還是妄想保留那麼一丁點的。至於陶陶的事……”
“因爲我懂你,所以我知道,你瞞着我曉曉還活着的時候,肯定不會比我好過。”她推開房門,走進去。
她說:“延川,我們只是一直習慣互相傷害而已。”
白梓岑慢步走進臥室,而梁延川則是一步不落地跟在她身後。她走到牀邊坐下,他就尋了她身旁的另一處空位坐下。
“你一直跟着我幹什麼?”她難得地朝他調笑。
他捧起她的臉,認真地看着她:“白梓岑,你到底知不知道我有多心疼。”
她不說話,只是笑。
見她笑了,梁延川卻又忍不住打斷:“你這傻姑娘,你知不知道你這樣的表情,都快讓我有一種你時時刻刻都要離開的感覺了。”
她忍俊不禁地笑出了聲:“你現在這幅患得患失的模樣,和當年碰到那個同系學長在追我時一模一樣。總有一種,一拳頭打在軟棉花上的感覺一樣。”
“碰上你,我也只能欲哭無淚了。”梁延川笑。
白梓岑把玩着手指,一根根地數:“我認真算了一下,我一週之內,除了每週日抽空去看我哥,其餘時間都是在你跟陶陶之間輪番轉悠,哪裏抽得了空離開你們。況且,你這個大忙人,明明是你時時刻刻都不在纔是。”
“你現在似乎是在抱怨我沒能陪着你。”
她嘟脣:“你答對了。”
說罷,她就俯下身子,從牀頭櫃下面的抽屜裏,抽出一團藍白色的毛線,毛線連結着銀針,還有一件未能成型的毛線衣正綴在銀針上。
“怎麼想到給陶陶織毛衣了。”他問。
白梓岑將線頭理了理,重新握針上手:“我記得,我一歲起就穿我媽給我織的毛衣了。她說外面的毛衣再好,也總不如自己織的。我前幾天在網上學了點,好奇就織了起來。我還記得,以前陶陶在肚子裏的時候,我也給她織過,只是後來那些毛衣,她也終究沒能穿上。現在陶陶回來身邊了,就總尋思着要給她織一件,畢竟哪有那個媽媽,不給孩子織衣服的。”
她炫耀似的朝梁延川擺弄着手上的毛線團:“顏色是陶陶選的,她說她很喜歡。”
說完,她又埋下腦袋,一門心思地折騰着手上的線團。梁延川也不知怎麼地,望見她如此專心致志的模樣,莫名動情。他忽然難以想象,在她們母女分割的日子裏,白梓岑是如何忐忑地度過的。
以及,沒能讓白梓岑參與陶陶幼時的成長,梁延川追悔莫及。
他慢慢地伸出手,掰過白梓岑的腦袋,細細地吻着她。從嘴脣到脖頸,而後推開她的衣服,一路往下。
白梓岑手中的毛線針,不經意地落在地上,銀針觸碰着地板,叮叮噹噹地想,像是一首歡快的奏鳴曲。白梓岑也不拒絕,只是小心翼翼地回吻着他,接受着他的熱情。
臨進入的時候,她頭頂上方的男人卻忽地停下了來。反而,埋首在她的脖頸間,一直未有動作。片刻之後,她才感覺到脖頸處的溼潤。
她知道,他終究是自責。
自責於她的牢獄之災,自責於梁語陶的成長。
許久之後,她纔看見他紅着眼眶,從她的身上爬起來。而後,低啞着嗓子對她說。
“小岑,我們再要個孩子吧。”
她沒說話,只是望着他心口上那個刀疤,微笑着點了點頭。
之後,一夜纏綿。