黃帝沉默了一會兒,示意妹妹跟他來,伊寒疑惑地跟過去,哥哥卻回頭說:“大事要緊,雖然斂憂墟對你危害不大,久留也是不好的!”
伊寒只得點點頭,尾隨其後。及至一片紅色的湖前,兄長方停下,回頭看了伊寒一眼,千百年來,她依舊是少女模樣,歲月把與她同代的衆神大多帶進了這裏,她卻不老不死的永恆了。
隨着黃帝的一聲咒起,湖中突然冒出一個水泡,水泡旋即移動到黃帝手上,是一根卷軸。黃帝看着妹妹好奇又疑惑的眼神,先很嚴肅地問她:“華夏世界是誰創造的?”
“伏羲、女媧!”伊寒不假思索道。
“還有,妖花王朝!”黃帝補充。
“按理來說,女媧伏羲就是第一代神,他們的孩子是第二代神,我們則是第三代,到了顓頊已經是第五代神了,你發現什麼了麼有?”黃帝把卷軸放到背後。
“法力一代不如一代!”伊寒靜靜地回答,顯然她早已經發現了。她順着紅色的詭異湖泊,看到遠方有一條血色的河注入湖泊。
“因爲羽神女已經徹底寂滅了,我們沒有了力量來源。現在的法力,是來自於女媧伏羲,他們是暮潮境羽族的血裔。而妖花王朝守護的不僅僅是座墳墓,是羽神女最後的力量。”黃帝用手比劃了一下。
湖中的水草招搖,伊寒看不到自己在湖中的影像。
“聽我說,現在的華夏世界力量是不平衡的,衆神憑藉着力量在統治這個世界。遠古的無宙神國覆滅,暮潮境破碎,都是力量不平衡導致。這個世界很美好,人類擁有着沒有超出自己的力量,或許平凡的人可以生活的更好。神的力量代代消減終於亡滅,神也終究要成爲人。顓頊急着要當天帝,也許戀棧的不是天帝的位置,而是整個神權。”這時,黃帝把卷軸遞到伊寒面前。
伊寒打開一看,是一副九州山河地域圖。
“哥,你的意思是,把華夏交給九州王?”伊寒試探地問。
“不,是交給人類,而衆神則成爲一個信仰!”
“我懂了,我將是最後一個女神!”伊寒淡定地說,儘管她不知道前面的路該怎麼走,可是她知道哥哥交付的使命,即使犧牲性命也在所不惜。哥哥是英雄,是悲天憫人胸懷天下的英雄,身爲黃帝的妹妹也就必須和他一同承擔命運的責任。可惜,這個道理直到她闖了彌天大禍她才懂。
黃帝忽然憐愛地看着妹妹,她這一去,前途未卜。斂憂墟已經快容不下更多死去生靈的魂魄寄居了,妖魔的生死安頓也沒有一個章法,這三個不同的羣落需要三個不同世界,形成相互調劑才能保持安定。他很難想象,斂憂墟破碎,無數靈魂遊散會給華夏帶來多大的混亂,更難以想象,水深火熱中的黎民百姓該怎麼面對這些不是一個力量層次的襲擊。然而,做到了,妹妹也許將被天界衆神永遠唾棄,做不到,那麼手無縛雞之力的凡人怎麼辦?浩蕩生靈,都是這個世界絢麗多姿的源泉。
可是,結束神權,能挽救華夏嗎?黃帝自己也不知道!
伊寒捲起卷軸,看着久違的哥哥。黃帝拍拍她握着卷軸的手,說:“切斷天界與人界的所有通道,將魔界變爲魂靈往來之地,而魔界衆生交給你處理!是渡是殺,便宜行事!”
是渡是殺,便宜行事!
“哥!我懂!”伊寒的淚,掉了下來。
“姑姑!姑姑!”忽然,一箇中年男子奔呼:“救我兒瑤姬!”
伊寒回首一望,是昌意——英年早逝的天帝,留下了未掌勢的顓頊早早到了斂憂墟,炎黃徵伐的日子裏,年幼的昌意被寄藏在幽魌宮。那時伊寒剛剛成魅恢復記憶,昌意是她在寂寞幽魌宮中唯一有生命的陪伴。後來,後來,昌意生老病死,而伊寒千年不變。
“昌意!怎麼了!”伊寒趕緊扶住他,“瑤姬怎麼了?”
“七百年前我仙逝時,姑姑仍爲歸古陸雨妃,瑤姬顓頊當時託付給了姑姑,顓頊成爲代天帝後,封瑤姬爲公主,百餘年前許嫁嘯水紀龍族,即當今東海新龍王敖廣,如今的瑤姬根本不在東海,她被吸進蜃龍珠封印在伊湖!姑姑,還有六個月,瑤姬就要被伊湖的陰魂怨鬼吸乾仙靈了!”昌意顫顫道。
“顓頊這個混賬!怎麼做哥哥的!”伊寒憤怒罵道。
大地猛然一震,天際一彎血色弧光彌散開來,伊寒抬頭望望,忽然感覺渾身不對勁,又說不出是哪裏不對勁。從心開始難過,一絲一毫的淺痛蔓延到全身。
“我該走了!”伊寒意識到,不由自主說了出來。
黃帝一愣,搖頭嘆氣地向遠處踱了幾步,說:“昌意,送你的姑姑到墟口吧!”
昌意疑惑地問:“難道?”
“哥?”伊寒見昌意有點異常的表情,甚爲奇怪。
這時,天際又散開一道血色弧光。
“啊!”伊寒的疼痛更加強烈,她忍不住捂着胸口叫出來。
“昌意,快送伊寒走!”黃帝命令道。
前兩道弧光依然,又一道弧光躍然天際,殷紅色染遍了斂憂墟。一些被驚動的靈魂們惶恐地飄蕩,或者自我扭曲逃避着。
伊寒恍然出神,喃喃道:“母親……母親……”
“快!”黃帝大喝,親自拉住伊寒。
她卻冷冷地甩開哥哥的手,沿血河向着紅色弧光飛過去,速度之快,宛若疾電。黃帝和昌意苦苦追着,伊寒不顧。黃帝突然咬牙加速,在伊寒飛近弧光之前,擋住她!
“小寒,不要去!不要!”黃帝用一種近乎求她的語氣。
伊寒用力推他,哭道:“哥,求求你,我要見她,四千年了,讓我在她面前認個錯好不好!哥哥!”黃帝抱住正在推他的妹妹,不解釋。
“小……寒……”天際傳來悠遠的呼喚。
她用力想要掙脫開哥哥的懷抱,奔向那三道弧光。黃帝緊緊抱住她,說:“如果你見了母後,她就要灰飛煙滅了!你忘記了嗎?是母後用她的精血魂魄使你起死回生!”伊寒停止了掙扎,哥哥的話沒有錯!煉生術的施術者和承受者相見,施術者必灰飛煙滅。
“母後……”伊寒伏在兄長的肩上失聲痛哭。
“小寒,母後就算是灰飛煙滅也要見你!軒轅,帶她過來!”渺遠的聲音傳來,敲碎了伊寒和黃帝的心。
第四道紅色弧光霍然勃昇天際,彷彿是一刀一刀捅進身體時濺出的血液。
伊寒停止不哭,擦乾淚,紫色的衣袂舞入天空,她牽起哥哥的手義無反顧向遠處飛去,灰飛煙滅也是解脫。
很快,她看到一座噴着血液的山,血液順着山勢流下來就是那條注入血湖的河,詭異恐怖的靈魂們還在河中作出猙獰的樣子。
而華胥①——伊寒的生母並非黃帝之母,華胥的妹妹附寶是黃帝生父少典的正妻,但華胥未婚自孕,兩人同天誕下孩子後,王族便暗中將伊寒從伊湖送到銀微紀,當成是黃帝的同胎胞妹,少典與華胥商議後,爲之取名,公孫伊寒。後來,少典索性給了華胥一個妃號。
那個爲自己喫盡苦頭的母親,就被釘在在血山上。因爲,煉生術是陰邪的法術,違逆天道,施術者必須接受懲罰。華胥沒有了身形靈魂,只剩下一絲魂魄寄居在那顆被釘住的心臟。
“小寒!我好想你!”那顆心上傳出了溫柔的母親的聲音。
伊寒跪在噴湧着血液的山前,淚水順着冰冷的臉頰流下,她一字一句地說:“伊寒錯了!不該不聽您的話,遇到戀塵不知道及時回頭,一意孤行去找他被王母打死。是您犧牲了自己讓我復活,現在還在這裏受苦!伊寒不孝!伊寒罪該萬死!”
第五道弧光閃現!
一位白衣仙子的幻形出現,眉眼與伊寒極爲相似。
“做母親的,從來不會怪罪自己的孩子犯了錯!小寒,好好照顧自己!”華胥的聲音越來越輕越來越淡,隨着她的聲音,她的幻形也消失不見。
血山之上的那顆心,碎沒……
①華胥:伏羲(或伏羲氏)的母親華胥氏,相傳華胥踩雷神腳印,有感而受孕,生伏羲、女媧。歷史上的華胥遠遠早於少典時代。但是因爲本文並非洪荒史述,故不按照史實來寫,另有安排。(未完待續)