幾條細蛇鑽出費爾南的屍體。
它們的細鱗在蛇脊排布出一條條蜿蜒花紋, 色彩俗豔刺目，猶如毒蟲，鱗片黏附着污血與內臟碎末。它們如一條條彩色軟箭般嗖嗖彈射進修士羣, 將些人逐個檢視。處於譫妄狀態中的人類精神外顯, 如同鋸開顱骨, 袒/露着灰白腦皮層溝回的終極暴/露狂，西迪能輕易閱讀他們的精神，並揪出那幾個以欺凌耶尼亞爲樂的賤民。
來自魔神的精神審判與蛇刑隱祕地持續着。
此時，聖者勞倫佐已步駕輦, 立在聖壇前方，掃視在一旁待命、站立得規矩齊整的百餘名弗朗西斯聖堂修士，似乎準備從中選取一名修士輔助他進行儀式。
約瑟佩屈，用袖子抹臉。
他的垢白袍裏裹着一條潔淨者專屬的白色粗布短衫, 短衫的袖子既緊且長，食指、中指與名指處各自縫有布環, 可使潔淨者將手指頭插/進布環, 以確保袖口牢牢箍在掌骨處，僅露五指便於勞作, 嚴密遮掩手背、掌、手腕等予人性/暗示之部位, 使潔淨者更加遠離“暴/露勾引”之罪。
而截袖口已被汗水浸透了。
白粗布溼漉漉地、緊緊繃在手背上，洇成微透肉/色的淺灰。
掌骨的骨節撐布料, 骨角、筋絡之形態在溼布的包裹清晰如拓印, 袖口再也吸不進哪怕一滴汗水了。
約瑟佩法，只得躬，悄悄用白袍擦臉——他的臉實在太狼狽了。
他掀袍角拭汗，謹慎地不撩過膝蓋，膝蓋方裹着一雙緊繃的白色羊毛長筒襪與一雙白綁帶布鞋——潔淨者們的統一裝束。他的左小腿畸瘦, 筒襪是特製的小號，殘敗得可憐，一位成年人能輕鬆地用單手攏住它。
勞倫佐撇着頭，自前排教士們體間的縫隙肆忌憚地、貪婪地凝視着約瑟佩垢白袍的小白鞋，像個受毒物誘/惑的癮君子。他焦灼得不住吞嚥口水，搖頭擺尾，醜態盡出，一副se情狂的模樣，而教民們對此視而不見。
約瑟佩草草拭去汗水與涕淚，直腰。
一剎那，他意識他前後左右的修士盡在瞧他，眼神或憤懣、或欣羨、或詫異——
聖壇旁，聖者勞倫佐遙遙朝約瑟佩伸出手，眸光悲憫慈和，掌朝上，召他上前。
他被選中了，他有幸在儀式進行的程侍奉在聖者勞倫佐旁。
“……我？”約瑟佩震驚地舐了舐嘴脣，“我嗎？”
他修士見狀，愈發想生啃了他。
突如來的喜悅如一記迎面的重拳，砸得約瑟佩暈頭轉向，他激動得渾哆嗦，僵硬地朝聖壇邁了幾步，死命讓左腳喫勁兒，好稍微顯得不那麼瘸。
他挪着腿，笨拙地蠕動，片刻前把他衝昏了頭的狂喜在緩慢的行進中逐漸降溫，他很快便憂忡忡了來，他色素淺淡的密長睫毛抖動着，羞慚地、卑屈地試圖朝勞倫佐偷瞟。他怕他的滑稽步態引得勞倫佐嫌惡，只消勞倫佐因他的殘廢模樣流露出半絲訝異或後悔，他那僅存的一小點兒自尊便會頃刻被碾碎成齏粉，他房中驟湧入一股鹹澀如淚水的悔恨，他不該，他不該出列的，他承擔不遭勞倫佐厭棄的後果，他會頹喪、積鬱至死……
約瑟佩像碰燒紅的鐵釺般，又快又輕地偷瞟了勞倫佐一眼。
出乎約瑟佩意料的是，勞倫佐那深灰色的眼瞳中竟溢滿了濃稠如實質的哀憫與憐愛，以及淚水。
他痛欲死。
他在爲他流淚。
而……
那痛中隱匿着一種極度扭曲畸形的狂熱邪望，彷彿他恨不得把軀生生擰成一股飆血的粗繩好死死絞住約瑟佩，再鑽入約瑟佩體內，用那些畸曲的、慘白猩紅的血肉灌注他的部空腔：胃袋、食、口腔……使它們在中孳生繁/衍，由細胞凝實成一條條攢動的幼蛇——那譫妄奇詭的血腥意象如一場精神海嘯般“嘭”地拍向約瑟佩，卻又在千分之一秒內蒸騰一空。約瑟佩根本來不及捕捉，他只是悚一驚，那滴腥臭的污染物砸入他精神的汪洋，濺一星水花，隨即溶化得影蹤。
勞倫佐的眼中僅餘疼惜。
“聖父……”約瑟佩顫抖着躬行禮，他的體被喜悅與感恩暖融融地衝刷着，如獲新生。
離近看時，約瑟佩清晰地意識勞倫佐與畫像上的模樣並不相似，要知，約瑟佩閉着眼睛能將聖堂走廊中的那副聖者畫像默繪來，他對它太熟悉了。
畫像中的勞倫佐金髮藍瞳，面容聖潔俊美，輪廓柔和。
而此時此刻的勞倫佐生有一雙黑鎢晶體般幽邃的深灰眼珠，更近似於銀的鉑金髮絲在陽光亮白得晃眼，他的俊美程度勝於畫像，但絕不柔和，狹長深刻的輪廓、眼窩，線條冷硬的鼻樑、頜，光滑緊繃如鱗甲的皮膚……使他莫名透出一絲蛇類的狠戾陰險，連那嘲弄微翹的嘴脣亦像是稍稍撅的蛇吻。
自，畫像常常與真人相差甚遠，約瑟佩絕不會失瘋懷疑勞倫佐遭人調包——勞倫佐的侍從們可不瞎。
約瑟佩匆匆揮散有關蛇的聯想，那是對聖者的不敬。
“你缺失了你的另一半……”勞倫佐開口，“我的孩子。”
他的嗓音低沉含糊，詞尾綴有奇妙、古怪的顫音，彷彿他在拼命壓抑着某種情緒，以至於嗓音變了調。
——約瑟佩將理解爲慈悲。
約瑟佩懂得種感受，他是個可憐的殘疾疑，可他也曾在他教區的貧民窟中救助過許多境況比他更悽慘幾倍的人，當他看那些被貧窮與疾病折磨得枯焦的人時，他也常按捺不住情緒。
“是的，聖父陛。”約瑟佩不禁眼眶酸燙，一股令人抓狂的空虛感與失落感咬噬着他的，他缺失了一半，話再正確不過。
勞倫佐嘆息，向約瑟佩伸出右手，示意他親吻他的聖戒。
約瑟佩受寵若驚，恭謹地輕輕捏住勞倫佐的指尖。
勞倫佐的手指很涼，汗溼得厲害，入手冰冷溜滑。約瑟佩太激動，捏的力稍大了點兒，結果險些將勞倫佐的指尖從手裏擠出去——勞倫佐的手觸感怪極了，厚膩，柔韌，不像人類的指骨與皮膚，倒像是一條……
一條溼漉漉的長舌。
約瑟佩覺得自己一是瘋了，他了神，那怪異感果煙消雲散，勞倫佐的手指骨肉勻停，修長白皙，再正常不過。
他虔誠地在勞倫佐的聖戒上烙一吻。
那紅絲絨般嫣紅柔軟的脣瓣淺淺碾在藍寶石上。
“啊……嘶嘶……”勞倫佐病態地哆嗦來，顴骨泛紅/潮，灰瞳中則豎一詭異的黑線，“我的孩子……你應親吻聖戒三次，以示虔敬。”