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136章-守寡失敗以後/作者:櫻筍時/晉江
龔明乃是文吏出身,與郭懷軍相較, 他心中彎彎繞繞更多, 一聽到孫氏竟直接招募佃農免三載的賃資, 心中登時罵了句烏龜王八蛋, 這羣混賬竟是連臉面都撕破不顧了!
他第一反應是掏出懷中隨身攜帶的簿冊與炭筆, 刷刷寫下幾行字, 叫過一個小商販,出示了自己的安民官令牌,給對方塞了十個錢:“把這字條速速遞到鎮北都護府秦大人手中!”
關大郎與壯子等人已經議論開了, 不只是他們, 這糧商鋪子門口,本就是流民往家中捎米糧之處, 幾乎等同於流民進城的聚集之所,周遭的小生意買賣基本都是服務於他們, 尋常百姓誰會到這時節還想着賃地而居?這招募佃農、三年免賃資的宣傳, 顯然也是衝着他們而來啊!
“孫氏?可是金孫玉林的那個孫家大老爺?聽聞雍陽、雍安、雍如那三郡……孫家的田都看不到邊哩!孫家老爺真肯發善心叫咱們白賃了種?”
那喊着口號的小子耳朵多尖哪, 立時轉過頭來笑眯眯地道:“我家大老爺要給家中積德哩, 去歲看着亭州北邊實在艱難, 咱們府裏一冬都在雍陽、雍安、雍如三郡城中施粥, 老爺實是再是心善不過, 如今都開春這麼些時日了, 看着還有這麼多百姓靠做工餬口, 實是心中不忍, 才特特地劃了些田地出來, 不收賃金供大家賃了種,好叫大傢伙有個營生。”
人羣登時嗡嗡就議論開了,孫氏確是亭州地界的老世家,名氣極大,聲譽也好,若說是孫家的大老爺願意給他們賃地種,那確是大傢伙都相信。
登時有人就嚷嚷着問道:“真的不收賃金?真的假的啊?我們村裏的那些員外大老爺,收租都收得狠着哩!你們莫不是誆我們,轉頭又要收租?”
那小子登時笑了:“我當着這麼多鄉親當街說了的話,怎敢不做數!我們孫家自然是一口唾沫一個釘!不過是些賃資,還不值得我們出爾反爾,沒得丟了我老孫家的人呢!”
衆人登時鬨笑。
關大郎眉頭緊皺,登時不樂意地朝方纔問話的人大聲道:“二牛!你可不要犯糊塗!”
此人是他同村的人,關大郎覺着自己實在是有義務矯正他們這點短淺的眼皮子:“賃的地就算不收你賃金,可終究不是你的,三年不收賃金,三年後哩?”
二牛登時面色訕訕:“我只是問問……”
關大郎正色道:“都護府分給咱們的地,白紙黑字是咱們自己個兒的!可傳子孫家業!就是以後身子埋土裏了,也對得起後人的那點菸火不是!”
先時瞧着有些意動的人羣登時安靜下來,關大兄說的話在理,大傢伙都不傻,先時安民官詢問他們留下來的意願時,其中利弊大家就已經反覆權衡過,回到家鄉自然是可以賃地,似別人一般歲歲交租、勉強餬口是不難的,只是難免要看地主臉色,逢年過節甚至少不得打點,有的甚至還要徵發他們的勞力去做地主家裏的活,因爲賃着別人的地,還不敢有怨色。那日子豈是好過的?
再者,關大郎最後一句話實是說到了所有農人的心坎裏。
能在這樣的大災荒年景選擇逃荒而不是賣身的,多是有家口拖累,想到兒孫以後,誰不是多打了幾重算盤,就算免了三年賃資,大家又不傻,田還是老孫家的,自己充其量就是這三載得了些產出,米糧終究是會喫盡的,又能給後人留下啥?衆人誰沒個照應兒孫的念想。
那代孫家傳話的小子一聽便有些急了:“我們孫氏所在的雍陽三郡,北狄都挨不着,這麼些年一直風調雨順,產出必定不會低的,三年下來,攢下的米糧換了銀錢,沒準都夠你們置地了!我們大老爺本是一片好意想幫助百姓,你們可莫要不識好人心哪!”
此言一出,底下又是嗡嗡一片:“哎喲,這樣一說,好像確實如此,雍陽、雍安和雍如好像真的從來沒有和那些北狄人打過仗哪!”“豐安離着北狄人也着實太近了些,不免叫人心中難安……”
登時有人高聲問道:“孫家大老爺是劃了多少地出來不收賃金啊?咱們人可多着哩!”
那小子登時笑了:“你到雍陽去打聽打聽,我們孫氏地多着呢,雍陽、雍如、雍安你只管去瞧瞧,怕是你數到秋收都數不盡我孫氏的地哩!這年歲,我孫氏打理田地的管事就得好幾百人!豈會沒有足夠的地賃給你們去種?再說了,你們要覺着我孫氏不夠,還有劉家的 、趙家的、餘家的呀!”
說着他一指旁邊幾個夥計,那幾人俱是笑道:“不錯不錯,我們幾家的老爺也是願意免上三年賃資的!我們家的地在亭陽、亭安一帶,大傢伙只管來瞅瞅!”
亭陽、亭安離亭州城那就十分之近了,甚至這些流民中不少人就是出自周遭郡縣,登時就炸開了:“真是劉趙陳餘幾家?!”“他們地可真是多着哩!”“俺先前的地便是典與了趙家……”“這幾家不只是地多,他們兵也多哩!前歲北狄人打過來,便是陳家的兵將人都攏到了堡中,是我揹着老孃實在跑不動,纔在家中地窖躲了起來……”
這個消息登時變得無比真實起來,衆人不由開始糾結動搖,豐安的地界是他們一寸一寸平整出來的,那樣的田地如果能歸自家,又免三載賦稅,其中好處自不必說,可終究是離北狄太近了……萬一北狄真的打來……
這些百姓中,不少經歷過後禍的人,委實是有些怕了打仗,若是北狄人打來,朝廷再強令他們燒了地裏的莊稼可怎麼是好?
這情景只叫一直冷眼旁觀的龔明明白,這些世族與豪強,看來是鐵了心要與都護府過不去了!竟已經開始自明面上搶人,哈,也不看看他們是要搶誰的人!
壯子見此情形,再也按捺不住自己心中的想法,他是同關大郎一道早早做了成算的,見不得這些人臨到頭聽幾句引誘又磨磨唧唧的模樣,登時道:“司州大人早說了,絕不會叫北狄人打到新郡的!”
衆人登時無言,刀兵無眼,更何況是打仗,若是好不容易將家遷到了豐安,結果卻遇到了北狄人,再來一次毀家滅業的打擊,誰捱得住啊!
便聽壯子大聲道:“司州大人說了,要把都護府的官邸遷到豐安新郡的北面去!若真是北狄人真打來了,也是都護府攔在前頭!她這樣的大官都不怕,你們倒慫了?連到手的田地都不敢要,還要去求人賃地種嗎?!”
這個消息帶來的震撼幾乎叫人無法再去思索前一個問題:“什麼?遷府?!當真!!!”“豐安新郡的北面……那豈不是直面北狄人?”“這些官兒當真肯到北面去?該不是說出來誆咱們的吧?”
關大郎心中咯噔一聲:“壯子!”他不由轉頭擔憂地看向龔明,這消息先前龔大人三令五申,都護府還未對外公佈,不得叫外人曉得的!壯子好不曉事!
龔明面上流露出責備神色,卻終是在許多目光看來之時道:“不錯,開會之時,司州大人提過。”
人羣登時興奮起來,因爲人人皆明白,如果連那些大官都在他們北面,那前頭說的那些,不叫北狄人打過來的話……便是真的呀!
前頭問話的二牛立時狠狠嚥了口唾沫,大聲吼道:“就是北狄打過來真要送死,也是那些官兒死在前頭!那些官兒都不怕,咱們難道還怕了?!這到手的田地……還賃個□□的地!”
立時有不少人響應:“就是!有自家的田地,爲何還要賃地!”
那些代世族豪強傳消息的小子們登時有些傻眼,建官邸……都護府官邸所在,便是府衙所在,府衙所在,便是府城所在……這豈不是等同於遷府城?!
這樣天大的消息,他們先前全然不曉得啊!
打頭那小子十分機靈,他立時拉長了嗓子問道:“那敢問咱們府城是什麼時候遷哪?這麼大一個府城,怕可不是一朝一夕能遷的,若這中間北狄人狼子野心有什麼想頭……”
此問一出,場中氣氛登時一滯,是啊,只是說要遷,可沒說真的現在立時就遷……
衆人看向壯子,他撓了撓頭,大人沒說,他也不知道啊,他便不由看向一旁的龔明,不待龔明說什麼,便聽一陣銅鑼聲響起,然後一騎打了都護府旗幟的快馬飛馳而至:“都護府張貼消息啦!”
龔明一見那快馬後遠遠跟着的秦大,登時心中大定,都護府收到了消息!
這是一張早早寫好的露布,好巧不巧,似有意無意,正好就貼在衆人圍攏的地方,有識得字不由自主大聲唸了出來:“……還未登記的,速往安民官處登記,七日之後,便進行田地抓鬮,屆時即可取得田契,莫誤春時……又,春耕已畢,都護府即遷往徑關城,亭州城降等比照如郡城,請過往客商及百姓周知……”
旁邊的茶樓上,劉靖宇氣得摔了手中的茶盞,孫洵陰沉得要滴出水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