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88章
樂姬看着那道煙火,冷然一笑:“呵, 北狄狗!也敢在我流離城中亂吠!”
她右手一揮, 錚錚琵琶聲中, 立時有人應聲而出, 虎視眈眈要朝那北狄人而去,忽然幾道黑影自旁閃出, 便是幾聲慘叫。
電光火石間,嶽欣然都不及看清發生了什麼,就被黃都官一把拉着躲到了桌案之後,他們伸出頭一看,卻不知從何處冒出來幾個打扮各異的傢伙,就是他們方纔出手收拾了流離城的人。
踏着幾具屍身, 這幾人各自收了血跡殷然的兵刃,緩步直到那光頭北狄人身旁說了什麼, 便護衛般守在他身旁。
黃都官心中大恨:“這狗.日的北狄間子當真是無孔不入!竟連這流離城中都有!”
那一道血紅煙火,先招來的卻不是北狄大軍, 竟是潛伏在流離城中的北狄間子!
甚至陸陸續續,不斷有人站了出來,黃都官臉色難看,就是那樂姬亦是神情陰沉——形勢剎那間變化,原本勢單力薄的那光頭北狄人身周, 竟有十數個悍勇之輩聚在他身旁,這些人可都不是什麼簡單易與之輩,與先前那些北狄護衛全不可同日而語, 這都是潛伏在流離城中,隨時準備藉助流離城的掩護潛往諸國的間諜精銳,要想收拾這北狄人,一時間卻是不能夠了。
那一道血紅信號,必然極不簡單,竟連這些珍貴的間子都一次性全部動用!
那光頭北狄人冷笑道:“流離城,交出我要的人!”
樂姬聞言哼笑一聲,她一擊撥子,一人被半拖半扶着帶了上來,看側臉,赫然正是景耀帝!
樂姬漫聲問道:“這就是你要找到的人麼?”
光頭北狄人大喜過望,他哈哈大笑:“不錯!就是他!把他交給我們,流離城就是我北狄永遠的朋友!”
黃都官登時一急!這樂姬難道要將陛下交給北狄人不成!
嶽欣然卻不爲所動,只是撥弄着手中的黃金筒,若有所思。
樂姬嫵媚地笑了笑:“你們想要這個人?好呀!”
不待那北狄人大笑應下,樂姬伸手一託一推,景耀帝卻是直直衝着黃都官等人而來,黃都官下意識就衝過去接過了人,心中又驚又喜。
北狄人不由大怒:“賤婦!你敢洗涮我北狄!莫不是以爲我不敢血洗你這流離城?!”
樂姬看向嶽欣然一行,眼中詭譎神色一閃而過:“敢在我流離城開殺戒,不付點代價怎麼行?”
北狄人一時間心中惱怒,他正思忖間,嶽欣然忽地抬手,手中鳳紋赤金筒直指窗外,一道赤金煙花直衝天而起,竟在天際勾勒出一隻展翅沖天的華美鳳凰,翎羽俱現,栩栩如生。
樂姬神情震動,這圖案……她不由轉頭去看嶽欣然,這小娘子到底是阿孛都日什麼人!既能得贈這樣珍貴的黃金筒,方纔卻彷彿還全然不知此物的珍貴!如果早知道這枚黃金筒竟是這般,她定不會這般輕易將其交還給那小娘子,更不會將景耀帝輕易歸還給對方!一時間,她竟有些懊悔起來。
那領頭的光頭北狄人更是倏然看向窗外,他身周這許多北狄間子亦皆是驀然面色大變:“九根黃金羽!!!”“阿孛都日!!!”
嶽欣然一怔,九根黃金羽?是說那自戀爆棚的鳳凰圖案上有九根毛?可她現下顧不上細細思忖,景耀帝雙目緊閉,她提起桌上的酒壺悉數澆到景耀帝頭上。
黃都官簡直驚得呆住,樂姬卻是一怔之下,忍不住哈哈大笑起來。
對面的光頭北狄人此時再不猶豫:“動手!縱然搶不下!也不要留活口!”
從遇到這夥大魏人開始,生了太多變數,眼前這黃金九羽,更是令他心中的不安達到了頂點!如果不能綁回去一個活着的大魏皇帝,殺掉一個也足以令大魏動盪一陣!爲北狄贏得時間!
阿孛都日及其部屬來去如風、名噪大漠,北狄大軍多少次想全殲,皆是灰頭土臉,不是不想收拾對方,可派出的大軍若太多,便不可能靈活,輕易便會被阿孛都日甩開,若派出的大軍少於一萬,那必然是給阿孛都日送黃金——北狄諸部,皆喜愛以黃金點飾,阿孛都日其部以收集北狄人頭金爲樂,一來二去,非但沒能收拾對方,反倒令對方威名更盛,叫北狄大軍面上無光也就罷了,甚至在北狄軍中隱隱生出一種畏懼來,誰也不想去給阿孛都日其部送人頭金。
遇到這阿孛都日標誌性的黃金羽,能退則退,能避則避,沒有人會嫌命長。
而現在,他們眼前竟出現了九根黃金羽……一根黃金羽便可向阿孛都日遍佈大漠的眼線求援,兩根黃金羽定然可有黃金騎救援,三根黃金羽就意味着必達目的、死戰不退,每一次的三根黃金羽出現之時,都會給北狄鐵騎帶來無數的損失,而九根黃金羽……大漠之上,就是北狄這些間子精銳中的精銳,都不知道,九根黃金羽對阿孛都日及其麾下來說意味着什麼。
他們只知道一件事,動手,要以最快的速度動手!必須要在阿孛都日的人抵達之前動手!必須馬上撤離,九根黃金羽……這意味着絕對不能與阿孛都日正面對上!
景耀帝皺起眉毛,艱難地睜開了眼睛,他視線漸漸聚焦,落到對面的北狄人身上,冰冷幽沉的殺機四溢:“北狄人。”
黃都官一面指揮着捕快們護衛,一邊扶着他避退道:“陛……咳,下官乃亭州都官,與小陸夫人一道爲救您追到這流離城……”
景耀帝躲到一處牆角,打斷了他:“……朕皆知道。”
他一路只是被這藥迷得無法睜眼、無法動彈,失去對身體的控制,耳朵卻還能聽到一路的事情。
可是眼前這險惡的情形也實在令景耀帝面色好不起來,這些北狄人處心積慮將他擄到此處,現下竟又要直接動殺機,饒是景耀帝一路已經反省過無數次,千金之子坐不垂堂,在這驚心動魄的廝殺中,以景耀帝一生經歷,亦極少有這般的連番危機。
這些北狄人都是什麼人,敢潛伏在諸國後方、隨時願以性命完成命令的間子,豁出命來哪裏是亭州一地的傷殘捕快可比,眼看一把刀鋒就要突破到嶽欣然與景耀帝面前,一杆紅纓□□挾着凜凜威勢直貫開那把大刀,一個豪邁的嗓門大吼道:“將軍麾下馮賁在此!北狄狗也敢在爺爺面前撒野!給老子——滾——!!!”
那一杆紅纓□□竟猶如一條游龍般,以一種不可思議的速度殺了一個回馬槍,直直掃退三人,此人才橫槍立定,看着嶽欣然一臉疑惑:“哎,你怎麼有將軍的鳳凰令啊?”
這一柄彷彿從天而降的□□之後,無數道身影不斷朝這裏而來:“九根黃金羽?!”“必定是將軍本人!”“阿孛都日大人可在?肖全清願效汗馬之勞!”“將軍但有驅遣,只管招呼我老孫啊!”“呼日那在此!願爲將軍效命!”
當蜂擁而至的興奮人羣自報姓名、在眨眼間將這小小的房間塞了個滿滿當當之時……嶽欣然才發現,話嘮確實沒有誇大,陸膺孤懸大漠,苦心經營……這偌大的名聲果然不是白費。
對面的北狄人更是面色難看,一時間舉着手中兵刃,猶豫地看向爲首那光頭,不知是否還要繼續進攻,此時局面再次顛倒,人多勢衆地變成了大魏一方,若是他們執意繼續追殺景耀帝與嶽欣然,必然會引來這許多人的反擊,屆時,誰追殺誰還不一定。
嶽欣然低聲向景耀帝道:“那是陸膺的化名。”
景耀帝登時瞭然,他淡然一笑:“那便有勞六郎媳婦了。”
嶽欣然何其聰明,這位帝王剛剛經歷那樣一番波折,此時她更不可能去要什麼承諾,只行了一禮,便舉起手中黃金筒,一指對面北狄人道:“北狄間子!人人得而誅之!”
馮賁恍然:“呸!老子不過來流離城做點買賣,都能遇到你們這些雜碎!”
馮賁乃是阿孛都日麾下有數的猛將,那一杆□□極有辨識度,但他並非有勇無謀之人,一是嶽欣然手持鳳凰令,此令將軍極少離身,數月前將軍因爲緊要之事離開大漠,他尚未得見,並不能肯定嶽欣然的身份;二來,嶽欣然祭出鳳凰令,真實目的是什麼,在這魚龍混雜的流離城與北狄人對峙的緣故爲何,天知道;三來,縱然此時這許多人因爲將軍的名聲而來,可真正打起來,這裏的將軍麾下只有自己一人,這些人能出多少力可不好說。
故而,嶽欣然向他道了謝,馮賁也只是閒閒抱臂而立,他正想追問一二,卻因爲他方纔報了姓名、露了一手,許多人便向他追問道:“馮好漢!阿孛都日將軍在何處!”“你此番可是奉了他的令?他可是在流離城又有什麼大手筆?”“馮好友,可否向將軍推舉我啊!”“是不是收拾了這些北狄間子就能當投名狀?”
一時間,這許多人一邊對北狄間子虎視眈眈,一邊向馮賁諸多詢問,嶽欣然毫不猶豫地低聲道:“走!”
他們先前已經通知了安國公,只要向南行不了多久,必能遇上大軍,屆時,在大軍保護中,景耀帝纔算真正安全!
卻聽一個動聽的聲音笑道:“幾位來了流離城作客,奴家還未好好招待……可不能走喲。”
景耀帝腳下,驀然就拉開了一道六尺寬裂縫,其下便是滔滔肅水,一個不慎,落入水中便會直接被浪頭捲走。
他腳步一停,眯起了眼睛看向那個容顏清豔的女郎。
黃都官又驚又怒,這樂姬到底是何意!先前既與那北狄不對付!又要攔着他們大魏!
景耀帝緩緩開口道:“這位小娘子,你有什麼條件,儘可說來。”
他相信對方不可能沒有猜到自己的身份,否則不可能從那些北狄人手中將自己劫下來,又將自己交給黃都官他們。
樂姬的笑容卻依舊清絕豔絕,她搖頭道:“奴家只是想叫諸位留下來作客而已呀。”
身後北狄人能被阻多久還未定、北狄大軍不知什麼時候會來,眼前樂姬又不知還有多少後手,嶽欣然決定快刀斬亂麻:“你當真枉負莫重雲一番苦心!”
樂姬眼中一沉,隱約怒意殺意一閃而逝:“你們不配提他的姓名!”
嶽欣然彷彿沒看到她的神色般,出口如刀毫不留情:“莫重雲將你帶出教坊司,苦心栽培,更將這流離城託付於你,這麼多年了,你竟連他心中所想、心中所願都全然不知,只想着要整個流離城爲他陪葬……簡直蠢不可及,白瞎他一番苦心孤詣!”
樂姬的神色剎那間駭人至極:“不、許、再、提、他、的、姓、名!!!”
嶽欣然笑了笑:“你連別人提及他的姓名都不許,可你自己,不正是那個一直在踐踏他心血之人嗎?”
樂姬撥絃錚錚刺耳:“心血?”她一指景耀帝笑出了眼淚:“就爲了這樣一個人,他姓莫的死在北狄纔是一個最大的笑話!心血?心血?哈哈哈哈哈哈哈哈!”
景耀帝緩緩皺眉,冰冷視線看着隱約瘋癲的樂姬,一語不發。
樂姬仰天笑得淚水花了她的妝,令她直如鬼魅:“你看,姓莫的死得那樣悽慘,拋屍荒野、骸骨無存,這個皇帝恐怕都不曉得他的存在,心血……哈哈,他的心血從頭到尾就是一個笑話!一個笑話!流離城又怎麼樣?他死了,還要這流離城來做什麼!”
嶽欣然冷冷道:“你是不是覺得全天下只有你記得他,你要整個流離城、甚至北狄大魏全部捲入戰火、死上無數人給他陪葬纔是最解恨,最對得起他的?”
黃都官聽到這裏,竟驚出一頭冷汗來,他先時只覺得這樂姬太過古怪,一時阻攔北狄,一時又來阻攔他們看起來兩不相幫,可又不是坐收漁人之利、或是坐地起價給流離城賣個好價錢的姿態,一時扣着他們雙方,卻又兩不討好,實在是古怪之極,而現在嶽欣然這樣一說,黃都官才恍然,眼前這女人……根本就是已經瘋了!
她多半已經猜到了陛下的身份,她不讓北狄人走,卻讓北狄人發了信號,不讓他們走,也讓他們發了信號,現在她又執意要將陛下留在這裏……分明就是要將陛下當成一個魚餌,要吸引北狄大軍與大魏軍隊在此遭遇,引發一場滔天血戰……挾裹在這樣恐怖的戰局中,她這流離城更是從頭到尾都沒有想到要保留下來!
面對這樣一個瘋子,嶽欣然始終語氣從容,甚至隱含欽佩:“莫將軍將你帶出教坊司,是希望你不要再做一個教坊女,他一定告訴過你,天地有多大,大魏有多少百姓,他也一定告訴過你,他非常喜歡這片土地上的許多東西,也喜歡這片土地上的許多人……
他忍辱負重效命北狄,爲的,不過是這片土地太平安寧,這片土地上的人能夠安居樂業,至於最後以身赴死……你以爲,他在接下這使命之時,沒有想到這個結局嗎?但想來,即使是走到最後那一個關頭,他心中定然也只有坦蕩,沒有半分後悔。”
嶽欣然並不認得這位莫將軍,對他的瞭解,也不過只是從話嘮石頭的隻言片語、樂姬的琵琶曲中拼湊出來的信息。
這位莫將軍,身處在兩國無間道中,在成國公身死、他失去了唯一的上線之後,他明明可以選擇就此當一個真正的北狄將領,從此安享高官厚祿而無後顧之憂……可他卻沒有那樣做,他一直沒有忘記自己身上的使命、併爲這使命而慨然赴死,臨死前還向陸膺傳出了極爲重要的消息。
這樣的人,跨越浩瀚時空,無論從何時何地來看,都是一位頂天立地的英雄,縱然骸骨無存,天地間卻必有他的魂魄正氣在迴盪!
嶽欣然實是不願見英雄之願被褻瀆:“可是你呢?他將你帶出了教坊司,可你依舊也只不過是一個教坊女。沉浸於你自己那些哀怨憤怒裏,甚至不惜要天下那樣多的無辜生命爲你的情緒陪葬。
你的這些哀怨憤怒,多少是因爲他,多少是因爲你自己那些陰暗骯髒的求而不得,你自己心中清楚。我爲莫將軍感到遺憾,他生前光風霽月,死後心願卻要被這般褻瀆。”
樂姬先是僵立原地,隨即她身子猛地劇烈顫抖起來,抱着琵琶的雙手青筋躍動,鮮血宛然而下,竟是被琵琶弦割破了手指而不自知。
景耀帝神情凝重地道:“朕先前確實不知這位莫將軍,可他這般有功於大魏,朕絕不會令他英名淹沒於荒原!”
嶽欣然沉默不語,她遠望北原,英雄多半不稀罕這身後虛名的,大抵能見天下太平,便可含笑九泉了吧。
手中琵琶叮咚聲中,樂姬彷彿又回到少女韶華時,曾有人帶她踏遍魏京,只爲買一袋牛家的玫瑰餳糖,飲一碗胡兒坊的湯餅,偷聽那永安坊的牆外絲竹,賞一賞潭楓寺的嬌豔紅楓……
別望橋上,她看着頻頻回望的男子,不解道:“你既然捨不得魏京這許多好喫的好玩的,爲什麼還要去邊關哪?”
男子只是撫了撫她的頭,最後回望一眼繁華故裏:“因爲捨不得,所以纔要去啊。”
樂姬止了這一段琵琶,才整頓衣衫起了身,她抱着琵琶慢慢道:“你們走吧……”
六尺波濤悄然而收,樂姬盈盈踏在這燈火繁華的水上之城,彷彿一直支撐她的,愛也罷,恨也罷,都如這一城燈火,恍如一夢終爲空。
便在此時,所有人皆覺得地面傳來隱約震盪,衆人情不自禁看向樂姬,只當這流離城又要有什麼變故,卻是馮賁面色一變,他一躍到窗外最高處,黎明前最深最沉的夜色中,北方,鐵騎大軍如一線黑色巨潮直直逼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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