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章
眼睜睜看着皇帝在自己眼前被活埋在坍塌的祭臺之下,安國公幾乎是第一時間不顧自己安危衝過去, 可那祭臺的坍塌十分不講道理, 不似是朝某一個方向偏移, 竟像是四周朝內的坍塌, 安國公縱使搶上前去,在轟然坍塌的一堆殘渣之中, 又哪裏能撈得到什麼!
聽着周遭巨大的驚恐譁然,安國公身形猛然一頓,他視線回撤,看到一張張驚惶的面孔,所有將領與軍士面容上都流露出真切的恐懼,眼前被埋住的乃是一國之君!
安國公畢竟久經戰陣, 他幾乎是在剎那間厲聲約束住了周遭將領:“肅靜!”
不過瞬息間,他已經思慮明白, 衆目睽睽之下,此事無論如何也不可能掩蓋得住!當務之急, 是軍中不能生出譁變,立馬着手營救聖上!
也多虧了他是經驗豐富的老將,一條條命令流水般地傳達下去,中軍立時變陣,牢牢將戍軍與那些世族族兵隱隱看管起來, 戍軍將領與世族家主當然心中不悅,可今日這情形,大魏的皇帝在所有人眼前發生這樣的事故, 他們一時不便發作罷了。
安國公抽調中軍精銳與左衛軍精銳迅速而小心地將碎裂的祭臺碎片挪開,當看到隱約的血跡時,安國公心中便覺咯噔一聲,當真的挖出一具血肉模糊、身着甲冑的屍體時,這一瞬間,饒是經歷了再多死生一線,安國公也是大腦一片空白。
大量的血跡浸透甲冑之下的明黃衣物,無比刺眼,韓錚與呂阿不奇再也掩不住心中悲痛,失聲痛哭:“陛下!”
山陵崩這樣的大事,令整個文官系統皆是在震驚了一剎那之後,發出了嚎啕大哭,景耀帝還這般年輕,他纔開始給自己修建陵寢,如今竟真的就要倉促用上了麼?
縱然可能在帝王之道上有許多不足,可歸根到底,對於國家的穩定運轉而言,是極其重要的,再者,忠誠於君王乃是臣子的本分……一個壯年的帝王死於這樣的意外事故,無論是情感還是理智上,誰能接受?
“陛下!陛下嗚嗚嗚嗚嗚嗚……”
“陛下!”
而軍中將領雖不至於這般當場失聲痛哭,刀口舔血之人,實在不會這樣做作,可是,對於這位親自到邊關來激勵將士的皇帝,大家終究還是有期望的,就這樣死了……
許多中低層將領心頭更是哇涼,陛下是在要祭天之時祭臺坍塌,這會否意味着極大的不祥——帝王橫斃,無論如何北狄是再也打不下去了,還有比這更大的不祥嗎!
圍攏在外圍的世族們卻是在極度的震驚之後,心思漸漸活絡起來:大軍在外,帝王駕崩,這接下來到底會發生什麼,全要看領兵之將啊嘿嘿……
楊氏家主小心翼翼地在外圍喊話道:“國公,陛下駕崩,還請國公節哀順便,爲天下保重身體啊!”
安國公自空空茫茫間回過神來,低頭看到那血肉模糊的屍身,一陣悲涼痛意之後,清醒與理智徹底回籠。
他畢竟不只是在邊關殺伐,更是立足朝堂數十載,豈能不知楊氏家主那句“爲天下保重身體”背後之意?
景耀帝亡沒,邊關數十萬大軍皆在他宋遠恆手中,但凡他有什麼其他的想法,在國家接下來註定動盪不安的局勢中,皆可以實現……
但是,安國公只是冷冷看了那位楊氏家主一眼,這一剎那,安國公很快做出了決定:一,儘快傳信回朝!朝中必須要有準備;二,將眼前局勢穩住,不論文臣武將、不論哪一方的兵,都切不可生亂;三,如何應對北狄接下來亦廢思量,發生這樣的大事,必定軍中人心惶惶,北狄卻絕不會輕放過,如何應對,魏京的消息抵達之前,恐怕都要他來拿這個主意了;四,……
安國公冰冷的目光落在一旁悲痛欲絕的封書海身上,聲音陰沉:“來人,將他拿下!”
所有文武登時恍然:“啊!祭臺不正是亭州府修造!”“竟連累陛下身故,這封州牧百死莫贖!”
封書海卻雙目通紅又從容不迫地道:“我自己走,不必誰來拿。”
自從祭臺坍塌的那一剎那,爲景耀帝安危牽心之時,他早已經猜到會是這般,畢竟,山陵崩,總是要有人出來揹負這天大的罪責。
封書海卻是整肅了衣冠,向景耀帝的屍身叩首,心中無限悲痛,再度失聲痛哭。
然後,他才擦乾眼淚,要隨那兵士走之前,最後向安國公道:“國公,祭臺坍塌,亭州督建,下官難推卸此責,可是,此事背後必有人密謀,還請國公徹查亭州治工從事!”
這一剎那,即使是安國公,也對封書海心生敬意,大事之前,不爲自己推託,先從大局出發……實是君子。
只是,眼前這局面卻由不得安國公爲封書海開罪,帝王駕崩這樣的滔天大罪,勢必是要有一個有相應分量的人出來扛。
政治現實面前,封書海恰好是有相應分量、卻沒有相應政治靠山的那一個。
風骨從來難以以利益來衡量,卻偏偏是在衡量利益的時候,最先犧牲的那一個。
此時,秦二奉了嶽欣然的命令抵達營外,但裏頭髮生了這樣的大事,他卻哪裏進得來?他急得額頭直冒汗,大聲叫嚷道:“我有要命的事情通知封大人!你們莫要攔我!你們耽擱不起!”
他一時間哪想得到什麼好辦法,他也曉得裏頭閱兵必是大事,只能一聲聲叫嚷,可是裏邊封書海已經被拿下,爲首的校尉一聽,怒從心中起:“封書海都被扣下來了!你嚷嚷個屁!我看你也是從犯,給我拿下!”
這一剎那,秦二就想到了嶽欣然那冰冷的叮囑:“……如若見不到封大人,你無論如何一定要見到安國公……”
難道,小陸夫人那個時候就已經預見到了?
秦二急出一身毛毛汗,登時嚷嚷着:“那你帶我去見安國公!同祭臺有關!這是天大的緊急要務!”
祭臺?!
校尉打了個寒戰,原本要將秦二隨便投到哪個營中、一層層上報的心思登時止了,立時飛馬前去通報。
秦二見到安國公時,祭臺之下已經收拾乾淨,他不敢去多想那攤血跡,只略一扣首,按照嶽欣然的吩咐,老老實實將那頭髮生的事情一件不落地向安國公回稟:“……如今黃都官與小陸夫人前去十裏鋪追查那羣賊人了。”
安國公此時爲穩定局面,早將那些世族、文臣尋個爲陛下哀思的由頭看管了起來,此時身邊只有一衆武將,聽到竟是那修建祭臺的治工從事跑路了,竟還有一羣賊人牽連,登時個個明白過來:“好哇!北狄人竟敢弒君!”
安國公先時一直思慮局勢,沒有分神細想前後,此時亦忽覺祭臺之事疑竇重重,這祭臺他亦先後數次親自查探,穩固之處毋容置疑,哪裏會這般輕易坍塌!
念頭閃動間,他霍然起身:“去祭臺!”
大軍在畔,很快將祭臺清理出來,根基與檯面之處,果然隱約可見鋸切的痕跡,可是最近三日甕城戒嚴,又哪裏能夠輕易靠近?如果是一羣收買了治工從事、從頭到尾參與其中的賊人……
忽然有兵士大叫:“將軍!”
沙塵掩蓋之下,一道木門漸漸顯露,長槍對準之後,小心翼翼地打開,一個漆黑的洞口露了出來,卻是寂靜無聲。
有兵士小心翼翼地跳上去查看,卻是很快回來:“回稟國公,沒有人,只有這個。”
那是一小塊明黃衣料。
安國公捏着這一塊柔和細緻的絲綢,面色倏然難看:“派一隊人馬立時從這地道追過去!”
然後,他自己腳步不停,直直向甕城中央,臨時搭建起來的白色大賬而去,不顧文臣們的驚呼勸阻,他竟開始解起陛下“屍身”上的甲冑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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十裏鋪,這是一個荒棄的小鎮。
從鎮外的拴馬樁數量,依稀可見昔日繁華,只可惜,現下只有凋敝的沙塵與深深的雜草。
嶽欣然與黃都官便是在此時下得馬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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