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章
閱兵之事,事關重大, 封書海身爲亭州州牧, 本不應該到去尋皇帝與安國公之時才知情, 實是那個去職而去的莫長史太過小肚雞腸, 先時想拿捏封書海,未曾交待工作, 後來直接被嶽欣然逼得交出官印,他便更不會說了。
封書海濃眉緊皺:“如今正當耕時,連亭州城中都有這許多百姓餓成這般模樣,多耽誤一刻,便會多餓死不知有多少百姓。不成,我立時具折, 縱是陛下與安國公忙着閱兵一事,我請那位呂中官代爲遞折, 只要陛下發一句話,此事便可立時操辦起來!不能耽誤!”
嶽欣然見狀, 少不得要給火急火燎的封書海提了一個醒:“封大人,似這閱兵之事,既是亭州地界,不可能與亭州州府全無干系,是不是您也召集其他官員過來詢問一二?
大人, 亭州之事,不同益州。看到民生凋敝、流民淒涼,我知道您心急如焚, 想立時爲他們提供庇護之法……您的考慮,民生爲先,若在益州自無大礙,可此處畢竟是亭州,北狄大事在前哪。”
封書海登時醒悟,那日在聖上面前奏對之後……他是有些太急切了。
醒悟之後,封書海執政也算得上經驗豐富,很快就知道,在賑災之前,有一些工作實是不能跳過去的。
比如,接見所有亭州高級別官員。
似莫長史那般的官員不要也罷,可是,這亭州之地,他初來乍到,縱使再想賑災,也應全面瞭解情況、再選拔些穩妥可靠的下屬,否則,就算陛下與安國公同意這以工代賑之法,僅憑他、吳先生與小陸夫人也斷無可能將此事推行下去。哪怕此地的官員皆與那莫長史一般沆瀣一氣,也還是該召來打探些消息,譬如似這閱兵大事,亭州州府必是領了什麼活計在做着的,他不至於像先前那般兩眼一抹黑。
整個亭州州府的組成 ,與益州一般無二,長史總領諸事,下設都官從事、功曹從事、簿曹從事、兵曹從事、典學從事、治工從事。
封書海失笑:“小陸夫人提醒得是,縱使再心焦,路還是要一步步走。”
不多時,這六位從事便都到了,從他們各異的神情中不難推斷,封書海甫一上任就辭了莫長史之事……恐怕整個亭州官府都知道了。
封書海雖然決定依循步驟,對官吏進行甄別選拔,卻也不打算再似原來初到益州那般,先拉近關係再慢慢觀察,走那水磨功夫。他執掌一州州政五載,與三江世族惡鬥了三年半,視線掃過去,便將諸人心態各收眼底,兼之整個亭州的簡冊都翻閱過一遍,此時成竹在胸,自然而然地開口,卻是不怒而威:“諸位從事辛苦了,本官初到任上,還請將各位簡單將手中各自職司、當下所忙之事一一報來吧。”
——竟是單刀直入,沒一句廢話。
這些從事官員雖是在亂戰之地,可畢竟都是在文官系統之中,極少見識這般雷厲風行的風格,互相對視一眼,登時收起自己的神情,皆是上前將自己手頭的事一一向封書海彙報。
封書海身後,吳敬蒼筆走龍蛇,一一記錄,那開口的都官從事不由一頓。
封書海卻是微笑着解釋道:“黃都官不必介意,因爲本官初來乍到,於亭州之事不甚瞭解,故而才請吳長史記錄下來,以備我事後翻閱,並沒有其他意思,您儘管接着往下說吧。”
這黃都官再開口之時,便小心謹慎了許多,心中直罵那莫長史是個棒槌!那傢伙還說這姓封的泥腿子出身,是個楞頭青,並不知曉官場上下的關節,益州那地界必是沒有什麼猛龍,官場單純才叫這姓封的順順當當幹到了今天……我呸啊!瞧今天這架勢!這是單純的模樣嗎!
第一次見面,便叫他們將所做之事報上去,還有人記錄在案,不論是多說了,錯說了,還是漏說了,這事後追究起來,誰腦門兒上的鍋都摘不掉!再者,若是事後真出了什麼岔子,是方晴任上出的,還是他封書海任上出的,是他們這些從事自己背,還是他封書海的責任,有了今日這番彙報和記錄,皆是清清楚楚……這是一個楞頭青會幹出來的事兒?!這分明就是個黑得不能再黑的老小油子!
黃都官所管轄之事主要是整個亭州城的治安,他手上還分管着十個郡的都官系統,只是如今這兵荒馬亂的……
黃都官一聲嘆息:“大人,我這活計也不好乾哪,那些偷摸搶盜的……百姓苦哇,若是咱們全都死死攔着,也沒幾個人有活路啦。咱們也只能睜隻眼閉隻眼,再者,我手上也沒剩下幾個喘氣的啦。”
得了,這就是把自己的苦處也給摘清楚了。
封書海點頭不語。
緊接着是功曹從事,這一位,嘴巴哆哆嗦嗦有些說不利索話——那是自然——歷任功曹絕對會是州牧的心腹,如今方晴已經倒了,這一位不知道什麼時候就會被牽累進大獄,此刻說話顛三倒四,恨不得封書海問一他說十,整個亭州所有官員的履歷他都能倒背如流,封書海記下了,便也沒有向他細問,只是客氣地請他坐了回去,這令他驚悸不安,卻又不敢多問。
簿曹從事也無需多開口,他諸多錢糧數字背到一半,封書海都知道,他擺了擺手:“官倉無銀又無糧,好了,這不必說了。”
所有情形,那些簡冊上記得清清楚楚,哪還用他來說。
封書海看着這位簿曹從事,對方茫然地回視,竟沒有一句要多說的,封書海心內搖頭,不知道是裝傻,還是木訥,對方竟也沒有一句實際中懇的建議,那管着一個空空如也的官倉,管了一個什麼呢?
封書海便不再看,下一位典學從事也無甚好說的,整個亭州的災荒都到了易子而食的地步,讀書人也要喫飯求生啊……哪裏還有心情治學呢,典學從事只最後說了一句話:“學生,學生聽說大人在益州辦了官學……”
然後,他眼中光亮一閃,又像灰燼裏一點亮起的餘光般,熄滅了下去,他自己也知道,如今亭州這情形,實是沒什麼可指望的。
嶽欣然倒是意外地多看了這位垂頭喪氣、看起來最木訥的典學從事一眼。
最後是兵曹從事與治工從事,也是二位直接參與閱兵準備的從事。
一應與兵事相關的對接,皆是由這位兵曹從事來參與,故而軍中上下,他是十分熟悉的:“本次閱兵,陛下指明,要請楊李等諸多本地豪強世族一併參與,因爲陛下親至,故而,整個閱兵過程中,一應護衛工作具由韓錚將軍統帥魏京禁軍、安國公統帥親兵負責,我亭州,只是負責協助大軍即可。 ”
既然是閱兵,且由一國之君親自主持,而且是在與北狄交戰這樣的背景之下,安全保衛工作必是軍隊的重中之重,本來按道理來說,亭州地方也應該分到一些外圍差事的,比如攔着流民,不讓進去搗亂等等。
不過嘛,重兵駐紮在亭州城,足夠將閱兵之地裏三層外三層包圍得嚴嚴實實,只怕連只蒼蠅都飛不進去,這種機會都是在陛下面前露臉的機會,方晴,一個先前就知道要去職的官員,自然不會爲繼任者去爭取這種好處。
故而,亭州方面所謂的配合,也就是打打下手——畢竟,連這許多人馬的喫穿嚼用都被人搶着負責了。
而所謂的打下手,自然都是在屆時不用露面的粗笨活上——比如搭個祭臺。
治工從事一臉諂媚地站出來道:“那祭臺這一二日間便可完工,安國公親自查探過了,十分牢固,絕不會耽誤閱兵大事,大人儘管放心,要不,大人也前去視查一番?安國公對閱兵之事十分重視,常去巡視,沒準您還能遇上他呢……”
封書海瞥了這治工從事一眼,他不是第一日混官場,當然知道對方的意思,所謂的“視查”,是這位治工從事的“好心提點”,自己這州牧新官上升,自然要對陛下、安國公關注之事多多上心,哪怕視查的時候能夠偶遇安國公,對方乃天子近臣,將自己的“辛勞”順道在陛下面前提一句,也是受用不盡……只可惜,他並不是那種喜歡鑽營之人。
封書海沒有響應,他轉而問道:“如今修建祭臺的是什麼人?”
治工從事似乎因爲被封書海閃了一下,而面現尷尬之色,聞言先是一愣,隨即道:“不過一些百姓……”
封書海仔細問道:“哦?那你可有食糧發放給他們?不能叫百姓空着肚子幹活吧!”
治工從事擦了擦頭上的汗:“屬下不敢,這些人在那裏幹活,軍中分發米糧的時候,也會順便發一些給他們……”
“順便?”封書海不滿地皺眉,但隨即鬆開了眉頭,也好,哪怕只是一個祭臺,也沒有形成定便,起碼也算已經開了個頭,回頭向陛下與安國公解釋起來,也好打個比方。
然後,封書海向嶽欣然道:“既是已經有工事在做着,小陸夫人不若前往查探一二?看回頭那‘以工代賑’要如何具體運作?”
既然是嶽欣然提的想法,封書海覺得,嶽欣然最好還是去親自看一看,也好將此事設計得更爲周全一些。
嶽欣然也是這樣想的,比如,具體幹活的人是怎麼樣想的,發放多少糧食比較合適,多久發放一次,他們還希望有什麼幫助等。
沒想到,這位治工從事爲難地皺眉道:“州牧大人……這恐怕不妥吧。咱們那幹活之地,皆是些低賤的糙人,十分粗鄙不雅,再者,男女有別,這位小娘子嬌滴滴的,這要是被驚到了,屬下可不知該如何是好……”
嶽欣然想了想道:“那便不到幹活之處吧,請大人擇你們平素收整工具之地,我去瞧瞧,給我一個時機能同他們說幾句話便成。”
她也能理解對方的顧慮,那就乾脆各退一步,只要能問幾句話,總是能大致知道具體情形的。
這位治工從事依舊面有難色,看到封書海已經開始皺眉,他才勉爲其難地答應了下來。
但嶽欣然沒有想到,等她這兩日協助封書海,將整個亭州的人、財、物梳理完一遍,封書海去參加閱兵、她去收集做工的百姓意見時,那位治工從事,竟然不見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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