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78章
這封回札自然令嶽欣然感到喫驚,官學開辦並沒有太長時間, 封書海那封回札遞上去也就這麼些時日, 卻返還得如此之快!
而且這上面的硃砂批覆……大魏有朝以來, 凡是各部堂官的批覆, 皆以正式公文另行回札,而在原札上以硃紅色的丹砂批覆的, 只有——御筆硃批。
這竟是景耀帝的親自答覆!
再想到州牧府今日的禁衛重重,嶽欣然不由問道:“可是天使尚在府中?”
多半是來代皇帝來傳信之人還在州牧府中。
吳敬蒼低聲道:“乃是陛下近身服侍的一位中官,姓呂。”
嶽欣然看了一眼封書海:“他可是要大人與他一道往亭州去?”
封書海點頭:“正是。”
吳敬蒼道:“按呂中官之意,卻是要大人明日一早便與他一道上路,如此倉促,我還恐來不及知會嶽娘子, 還好你來得這般湊巧。”
這就更蹊蹺了,景耀帝近侍的中官, 出了宮禁,便是代表皇帝的意志行事, 再是卑賤的閹人,地位也是尊崇。這位呂中官,在這樣短的時間內趕到益州,必是拋卻車馬隨從輕騎而至,能做到這地步便已經足夠驚奇了。
就算這位中官不是個作威作福的人, 不趁機在益州遊山玩水、搜刮民脂民膏,可他這樣遠騎而至,定是十分辛苦勞累, 以中官之尊,卻催促封書海催得這樣急,不顧自己的辛苦第二天就要上路……真是十分古怪。
嶽欣然不由仔細看了封書海對望一眼,封書海神情不變,但對於這次的御筆硃批和中官親至,嶽欣然心中的猜測漸漸坐實。
吳敬蒼卻憂心忡忡:“這般急着命大人往亭州去,卻不知亭州那頭到底是怎生情形?爲何這樣緊急,竟是連一刻都等不得了。就算是要大人到亭州上任,也不必如此着緊啊。”
所以,所爲的,當然不只是封書海到亭州上任之事。
嶽欣然不動聲色:“既然是聖上的意思,要大人速往亭州,必然有陛下的道理,御筆硃批和中官是做不得假的,先生倒不必多慮。”
然後嶽欣然頓了頓,才向封書海意味深長地道:“陛下親自答覆大人的回札,可見大人已在聖心之中,可喜可賀。”
聞言,封書海竟難得有些心緒浮動的激越,在嶽欣然到來之前,不論是御筆硃批,還是中官親至,背後的意味都只是他的揣測,嶽欣然這樣一番話,顯然與自己的揣測不謀而合,加強了那個揣測的可能性,封書海怎麼能不激動?
如果真是他們二人揣測的那般……書房中燈油之下,封書海卻有種精神煥發之感,從當年陋巷中的小吏走到今日,道路何其漫長與曲折,多少讀書人期盼之事,他終於盼到了。
很快,封書海平靜下來,再一看嶽欣然,卻見她只是低頭在看那御筆硃批,未曾出言打斷自己方纔的情緒,封書海便微微一笑,這樣的事情,她既然已經猜到,他就便不必說破了,府中畢竟還棲着一位中官,有的話最好不要說得太明白。
只是,宮中之事,嶽欣然也不可能預先聞知,她卻風塵僕僕兼程而來,方纔還提及獻茶之事,封書海便不由關切問道:“小陸夫人,你這一次來,所爲何事?”
嶽欣然嘆氣:“封公將往亭州,本不該以此事再勞煩您。只是,人無打蛇意,蛇有咬人心,封公此番北上,也不可不防。”
然後,她低聲將王登、王登家人、與杜豫讓那個約定全盤托出:“……這番行事,除了杜豫讓怕也沒有別人了,先生在晉江下遊,可有找到他的線索?”
吳敬蒼不由有些泄氣:“確實是沒有找到他的屍身。似這般的人竟還能活下來,當真是老天爺不長眼!”
嶽欣然點頭道:“他是杜氏嫡子,可以動用的族人、門人不計其數,又是那樣的心性,大人此番北上,亭州之地,如今勢力繁雜,頗多糾葛,若是再似有他這般的人在背後興風作浪,怕是後果難測,不可不防。”
封書海沉吟未語,卻是看了嶽欣然一眼:“你之前獻茶的提議,是想藉此威懾杜氏子?”
嶽欣然承認得十分痛快:“不錯,清茶難得,多半會被選入宮中。”
並不是嶽欣然自誇,相比於煎茶之法,清茶的形色味都更符合宮廷追求雅緻的品味。選入宮中,成爲貢品,那益州的陸氏茶園就會是皇宮御用茶葉的指定供茶地,杜豫讓想對陸府、或者是對封書海搞什麼陰謀詭計,就必須掂量此事進入景耀帝視野的風險,他這個人再不計後果,但對於這種百分百、必定會招來景耀帝注目的事情,恐怕也會收斂一二。
當然,這一招不只是爲了讓杜豫讓忌憚陸府、進而保全陸府不受杜豫讓侵擾,嶽欣然還有另一重打算,經過官學開辦之事,清茶有意無意已經成爲了益州文脈昌盛的象徵,獻茶之事,無論如何,能加重封書海在景耀帝心中的重量,比如,景耀帝每一次飲茶之時,會否都能想起,益州官學,封書海爲他將一地優秀學子都納入了官學之中的政績?
這一點心思,足以讓封書海政途更加通暢,便也達到了嶽欣然的目的——畢竟,在她的設想中,封書海那封吏部回札的政治效應,還要再等一些時日。
就是嶽欣然也沒有想到,御筆硃批與中官會這樣快地到來,可見景耀帝對於亭州之事的急切更在她原來的揣測之上,不必益州清茶的加持,封書海的政治前途也大有可爲啊。如今封書海要往亭州,這茶獻與不獻,於封書海而言,倒在次要了。
吳敬蒼看了封書海一眼,欲言又止。
封書海失笑:“先生有話不妨直說。”
吳敬蒼想了想,還是坦誠地將自己的擔憂一一道來:“這杜氏子陰魂不散,陸府上下不過婦孺,卻在先前幾番交手中深深開罪了他,再兼之那位……咳,阿孛都日與他的積怨,我怕他不會放過陸府。現下大人要往亭州就職,益州之地陛下又尚未指定新的州牧,這段時日,少了大人的震懾,我擔心那杜氏子會藉機向陸府發難,他那些手段確是防不勝防。”
嶽欣然連忙擺手:“吳先生不必如此憂慮。”她認真道:“封大人往亭州,乃是忠君體國之事,本應分神在政事交割上,陸府一府之事,如何能勞動封公再費心神。”
然後,她笑了笑:“若是杜豫讓敢來,有什麼招數,我接着便是,還怕他不成。”
吳敬蒼看着她,嘆了口氣,嶽娘子確是能幹,只她一個小娘子,無官無職,縱有再多聰慧,終究是不如那杜氏子能動用的力量多,先前幾輪交手,吳敬蒼看得分明,嶽娘子多有仰賴封大人手頭權力之處……罷了,在新州牧抵達前,益州必也是大人心腹在掌管,這段時日,自己幫着多照應一二,龍嶺左右的治安巡查,更要抓緊着意。
看着吳敬蒼這般如臨大敵的模樣,嶽欣然心想,這可不成,因爲這可能也是那杜豫讓的陰謀之一。
她便開口勸慰吳敬蒼道:“先生真不必如此憂慮,你想想,封公這些日子不是在收拾三江世族?少了這些爪牙,杜豫讓想謀事也要費些功夫的,很不必怕他。”
要搞陰謀詭計,杜豫讓總要有人手和銀錢吧,是,他不差人和錢,可在益州他再大的過江龍也是人生地不熟,陸府畢竟已經耕耘三四載,還有封書海打下的好根基在,暫時是不必懼他的。這點信心嶽欣然是有的。
更重要的是,嶽欣然看得分明,封書海在這個節骨眼兒上,很不應該爲這種小事分神,尤其是中官還在州牧府中——和封書海要往亭州背後的那個猜測比,杜豫讓可能的陰謀,確實是一件小事。
而且,以嶽欣然對杜豫讓的瞭解,他這樣故弄玄虛地送了王登的家人回來,多半便是他的疑兵之計,想叫陸府上下緊張恐慌,亂亂陣腳,他會等到時機合適、陸府沒有防備之時再來動手,這些喜歡玩弄陰謀詭計的傢伙不就是喜歡看人掙扎,又喜歡趁人不備嗎?
提議獻茶也只是嶽欣然不喜歡被動應對而已,可不喜歡,不代表她會怕了,如果杜豫讓敢再來,她必然叫他後悔。
因此,嶽欣然認真向封書海道:“大人既然要往亭州,獻茶之事可以放一放。至於那杜豫讓,不過毒蛇一條,如何能同封公亭州大事相提並論,不必再議。”
此時天色徹底暗下來,封書海喚了人來掌燈,風吹入室中,燈芯躍動,室內人影幢幢映在周遭書架上,驀然間就有種一室生鬼蜮的森然之感,吳敬蒼連忙挑亮燈芯,封書海卻情不自禁撫住身前桌案,不令紙頁翻動,嶽欣然向案前看去,那裏不知何時,攤開了一副北地的堪輿圖。
剎那間,她也彷彿隨之看到千裏之外,那裏白骨滿道赤地千裏、兵戈連天民不聊生,明白了封書海此時心中憂慮。
封書海見狀,便微微一笑,順勢問道:“小陸夫人,我既然要往亭州,不知你可有教我?”
嶽欣然連道不敢,可是,亭州之地,現下局勢確實複雜。景耀帝的急切,何嘗不是局勢不好的反映。否則,堂堂帝王,爲何要命近侍來親請封書海往亭州?
嶽欣然坐正了身姿,沉吟片刻,誠懇地道:“我未曾親至北地,所思所見不過拾先人牙慧,以供封公參照罷了。”
封書海亦於案後肅容一禮,一指堪輿道:“小陸夫人,請。”
看着那廣袤北域,前世今生,那些零散的觀感穿插着老頭子的生平、成國公府的書冊,嶽欣然收攏了思緒,才緩緩道:“以我之見,北狄如今局勢膠着,其根源,既不在兵,亦不在將,而在戰略。”
吳敬蒼聞言,不由追問:“戰略?”
嶽欣然點頭:“不錯,戰略。北狄這一場戰事,起源於徑關之失、亭州被侵,而後大魏應戰。可是,從頭到尾,縱觀露布與朝中文書,朝堂諸公爭執來爭執去,卻只是進攻還防守這樣的戰術問題,卻沒有人討論戰略。
北狄爲何發起戰爭?北狄想達到什麼樣的目的?如今的北狄是一個什麼樣的對手?大魏處於什麼樣的環境中?相應地,大魏要在這樣的情形下,面對這樣的對手、這樣的戰爭,達成什麼樣的目的……卻始終沒有看到清晰的認知與思考。思慮不明,則戰術不清,一味應戰,縱偶有反擊,亦是難以成事。”
這樣一番見解,就是朝堂之上亦難聽到,封書海亦不由追問:“哦?那小陸夫人對如今這場戰事的戰略有何見解?”
嶽欣然一撫堪輿上的魏、梁之地,邊沉思邊道:“我大魏自高祖、上皇逐北狄立國至今,已逾三十載,歷三任帝王,皆寬徭薄賦養民生息,方纔有今日大魏境內的太平。而亭州之境,未有烽煙已近二十載,北狄於草原蟄伏生蕃,便也已近二十載。”
嶽欣然拋出了自己的第一個判斷:“於如今的北狄而言,我大魏可不只是什麼南邊的鄰居,而是將他們趕下王座的世仇。故而,如今的北狄之戰,與歷朝歷代北邊的邊患皆不相同,北狄的鐵蹄南下,亦不只是爲了圖謀一時的財貨,而是意欲爭搶中原,奪回他們眼中,曾經屬於他們的肥美‘牧場’!”
風搖燭動中,嶽欣然的聲音輕而果決:“故而,這一場戰事,即使目下看起來不過只在亭州一地,乃是疥癬之患,可是,北狄南下之心不死,侵襲永遠也不會停止。若只是北狄便也罷了,可我大魏周遭更有兩個強敵虎視眈眈,若是與北狄戰事連綿膠着,牽扯太多國力,被梁陳覷準了空子以致腹背夾擊……那纔是真正的禍患。”
景耀帝的憂慮,恐怕也在於此。
吳敬蒼聽得心內震盪:“……這當真是難以應付之局。可聽聞朝中竟還有議和之聲……”
封書海皺眉搖頭:“我聽聞昔年成國公尚在之時,二十載巡邊不綴,莫不是也有此慮?否則以他彼時的尊位高望,又何須如此?”
嶽欣然點頭:“我在陸府中翻閱過成國公的手書,他也是這般斷定,大魏立國之初,雖是驅逐了狄人,可雙方連綿數場大戰,皆是元氣大傷,只看哪一方先恢復過來出手……一場大戰必是免不了的,故而這些年,他一直不曾中止巡邊。”
最後卻是北狄先啓邊釁,歸根到底,實在是在於大魏政權歷經三帝,景耀帝年幼受禪讓而登基,根基不穩,朝中成國公等一幹勳貴與世族相互制衡,大魏政權沒有大權在握的主政人,直到景耀帝近年親政後,方纔有所改觀,但北狄已經取得先機,快一步動了手。
封書海低聲一嘆:“我大魏失卻了成國公,乃是失一肱骨啊……”
嶽欣然默然,確實,如果成國公尚在,如今北狄戰事絕不至於如此,甚至,她在總結北狄許多記載之後,嶽欣然隱約有種揣測,那一場亭州之失、徑關之破,獲利最大的便是北狄,成國公一死,非但讓大魏在亭州戰役上失去了主動,更打亂了大魏軍事組織內部的力量平衡,就是安國公也花了近兩載的力氣,才勉強控制亭州一方,這背後,如若沒有北狄的身影纔是咄咄怪事。
吳敬蒼道:“那依嶽娘子之見,周遭強敵如林,北狄又不可能輕易退卻,戰事膠着既不可取,那我大魏又該如何作爲?”
嶽欣然聞言不由取笑道:“先生,我不過紙上談兵,您這般一問,倒叫我沒來由覺得壓力山大。”三人皆是笑起來,吳敬蒼也知道,他問的問題太大了,可他實是替封書海而問,然後嶽欣然纔再次開口道:“我姑且做一個分析,封公也權且一聽。”
嶽欣然向來實誠,北狄軍國大事,她手中情報有限,說是“姑且”的分析,就是“姑且”的分析。
“吳先生所問之事……其實極難,最根本的原因在於,這一場戰事,可與歷朝歷代的北地戰爭做一個對比,縱觀歷朝,能與北方蠻族的強大政權對抗的,皆是一統華夏的大王朝,而今的天下,魏、梁、陳並治,我大魏以三分之一的地域去對抗北狄,可能還要同時對抗梁、陳,這便是最大的挑戰。”
地盤少,相應的經濟與人口便少,相當於以三分之一的力量去對抗一個鐵了心要南下的北狄,還要防備梁陳的侵襲,所以嶽欣然才說,十分艱難。
嶽欣然卻並沒有因爲這判斷而有絲毫氣餒之色:“只是,反過來亦看這三載戰爭,北狄亦未足夠果決,才致戰事膠着,足見其內亦有不同聲音……我大魏亦全非斡旋的空間。”
換嶽欣然來看,如果北狄要是力量統一、足夠有魄力的話,這三年裏,早已經大兵盡出,深入大魏腹地了。
封書海問道:“先前軍中亦有主攻派提議,應先傾舉國之兵北上踏平狄人王庭,徹底排除北患,小陸夫人以爲如何?”
嶽欣然:“以我來看,不如何。若是要依此計,在數年內平定北患,必要傾國之力才能辦到。所謂傾國之力,就是要將大魏開國三十年來輕徭薄賦積累下來的所有家當全部投進去,加賦百姓、重兵屯戍北疆……平北之後,則國內必定哀鴻遍野民怨沸騰,屆時陳或梁,不必費吹灰之力,便可踏平魏地。提此計者,實是短視之極!”
徹底消滅北狄當然是一個聽起來讓人熱血沸騰的命題,可是看一看客觀環境,如今的大魏,有這樣的條件嗎?前前朝那位雄才大略的帝王,爲徹底掃平北患,在天下歸一的前提下,傾五世之積累,內用經濟,外用名將,亦花費了十數年,更在諸多因素積累下,最後拖累得國內民不聊生內亂頻生,天下動盪不安,晚年不下不罪己詔以平天下之怨。
現在的大魏,有那位帝王的條件嗎?
不講客觀規律,只講主觀願望,都是在耍流氓,這種人,適合寫話本,不適合混朝堂。
封書海道:“那小陸夫人計將安出?”
嶽欣然笑道:“封公那諫表中不是已然道明瞭麼,亭州應新設都護府,軍政合一,儘量經略一地之力,內修政事,恢復亭州本地的生機,外聯諸蠻,草原上對北狄蠻橫而心懷怨憤之族並不少——以一地之力,聯合所有可以聯合的外部力量,如此方能力拒北狄,保持對峙之勢。
至於大魏其餘的賦稅與兵士,應當蓄而不發,縱梁、陳有變,亦可應對;在此對峙的過程當中,北狄亦難免政事動盪,一旦其有勢弱之兆,便應果斷傾力踏平草原,配合北地之力,徹底掃除背後大患。”
然後她的神情流露出一種勃發的豪氣:“封公,此局固然是極爲難解之局,可反過來看,如果在這樣的情形下,我大魏還能蕩北狄……”聞言,封書海不由朝她看去,嶽欣然微微一笑:“那徵東平南,天下歸一,亦指日可待啦。”
天下歸一,那是大魏、大梁、大陳數代帝王的共同夢想。
望着封書海,嶽欣然微微一笑:“故而,大魏一統天下須看亭州,亭州要拒北狄要看封公。”
在嶽欣然看來,封書海能夠以亭州一地之利,苟住北狄,不讓對方做大做強,不讓對方拖累大魏的全面發展,就是在爲大魏的天下一統做最大的貢獻。
這就是嶽欣然爲封書海想到的奏對之策。
一室燈光,闔屋寂然。
封書海與吳敬蒼皆是聽得久久未能回神,屋外忽然傳來啪啪鼓掌之聲,然後一個面色白皙、眉清目秀的中年人推門而入,他笑嘆道:“好一個‘大魏一統天下須看亭州,亭州要拒北狄要看封公’!”
吳敬蒼看到來人,不由喫了一驚,連忙隨封書海起身見禮:“呂中官。”
嶽欣然心中亦微微一驚,原來此人就是此番來請封書海的那一位天子近侍了?
大魏宮闈之內,宦官自然也有不同的品階,但立國之初就有規定,這品級對內不對外,是以時人皆稱爲中官而不帶品階。
對方代表景耀帝親至,嶽欣然自然不能失禮,也跟着見了一禮,說來,這還是第一次見到一位宦官。對方看起來眉目平和,倒不似後世宣揚的那樣張牙舞爪。
呂中宮客客氣氣回了禮後,對封書海一笑:“這位就是陸六夫人吧?果然不愧是嶽太宰之女。”
嶽欣然聽到這個稱呼不由微微一怔,老頭子當初乃是罷官而去,可是,聽到這位呂中官的稱呼,竟似也一般恭敬,並不似世人那般稱老頭子爲崖山先生。
封書海向呂中官點了點頭,才長長吐了一口氣:“以一地之力對抗北狄,小陸夫人給封某出的難題不小啊……”
此去亭州,不只關係到大魏對抗北狄的局勢,更是關係到大魏一統天下的大局,封書海如何不覺得肩頭沉重。
呂中官只哈哈一笑,封書海卻向嶽欣然點頭道:“小陸夫人,你不若與我一同前往亭州吧。”
嶽欣然一怔,吳敬蒼也是喫了一驚。
在吳敬蒼看來,這是陛下親筆點了封大人往亭州上任,還有中官一同隨行,封大人帶上嶽娘子,又並非親眷,這可怎麼解釋?
封書海若有所指地道:“小陸夫人,你把益州清茶也一併帶上。”
嶽欣然不由喫驚道:“您的意思是——”
她權衡片刻,一看旁邊笑吟吟的呂中官,還是搖頭道:“多謝封公好意,此去亭州事關重大,不可因爲陸府一家之事而橫生枝節……”
封書海卻笑道:“我可不是爲陸府而有此提議。”然後他向呂中官拱手道:“如今中官可肯信我先前所言,益州籌謀,小陸夫人居功至偉,亭州此行,小陸夫人可爲參贊。”
嶽欣然聽得分明,恐怕先前自己提及杜豫讓報復之事,就已經讓封書海生出想讓自己到亭州去的心思,這不只是所謂參贊亭州之事,更是爲了陸府爭取更大的政治空間,在陸府如今明面上沒有男丁的情況下,封書海稍帶上她,已經是擔上了莫大的干係,所以,他纔會請這位呂中官來旁聽自己方纔那一番剖析——這樣的恩情,真不知該如何報償。
呂中官笑得和氣:“聖上硃批只命封大人立往亭州,並未說不讓封大人帶上幕僚謀主,路上不耽誤行程就行,封大人太過小心了。”
這一番回答亦是巧妙,“幕僚謀主”四字,便算是給了嶽欣然明面上的身份,至於,回頭若是出了什麼岔子,這位呂中官亦可給出另外的解釋爲自己開解,這些宮廷鬥爭中生存下來的人,不知多麼滑溜。
可他肯同意令嶽欣然前往,亦足令嶽欣然對大魏宦官印象改觀了。
呂中官身份不同,他既然開口這般說了,嶽欣然不能再推拒,否則封書海一力在呂中官面前做保成什麼了。
嶽欣然向二人深深一禮,此事就此定了下來。
封書海將政事悉付心腹,翌日便出發往北方。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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亭州之地,在大魏帝國疆域的正北方,他們一行,風雨兼程都是太過輕飄飄的形容,騎在馬上一路奔波,一天下來四五個時辰,真是連骨頭都要散架,疲憊之下控馬還絕不能失神,否則一個不小心便是墜馬而亡的慘事。
即使如此,他們一路亦是在驛館歇息,換馬不換人,馬跑壞了不少匹,人也累得夠嗆,沒什麼心思再多交談。
嶽欣然平素鍛鍊到位亦覺有些喫不消,不由擔心封書海與吳敬蒼能否堅持得下來,可連呂中官這天使的尊貴身份都輕騎狂奔,餘人更無甚好說。
嶽欣然倒是對這位辦差辦到連命都能豁出去的宦官刮目相看。
途經漢中、雍州,而終於抵達亭州之地時,肉眼都能看得出來此地與大魏其他領土的分別,飽受戰爭蹂躪的土地,似乎連田地都荒蕪得雜草叢生,道旁不時可見森然人骨,進入此地,正當春耕之時,一路竟沒有看到幾個耕作的百姓,除了驛館外,也沒有幾處完好的建築,不得不叫人心頭沉重。
亭州城更是觸目驚心,州城所在,連城牆都沒有幾塊磚瓦剩下,裸露的牆基之下,終於可以看到此地的百姓——面黃飢瘦根本不足以形容,幾乎個個都是鬆垮的一層皮包着一具骷髏,呆滯的眼神在看到他們一行人之後,猛然放出精光,然後便如一羣活動的骷髏般飛快奔過來,將他們團團圍住——
“老爺!賞口喫的!”
“小娘子,給口喫的!”
“這個小的,給你換口糧!”
呂中官身周的護衛身形剽悍,將刀拔出一截,怒吼道:“上前者斬!”
封書海心下不忍,看了一下呂中官,輕聲問道:“呂中官,亭州城中不曾賑災嗎?”
去歲堅壁清野,百姓太慘。
呂中官苦笑着嘆道:“太多啦。”然後他深深看一眼封書海:“封大人,朝廷亦是不易。”
封書海默然,可他攥着繮繩的手卻泛着青筋,他知道,此時多說無益,不若省下心思,想好對策。
呂中官那些護衛驅散流民之後,隱身的城衛呼啦一聲不知從哪裏鑽了出來,一個個點頭哈腰:“幾位大人是自何處來?”
吳敬蒼沒好氣地道:“我等自益州來,可要看通關文書?”
城衛嘀咕:“益州?幾位大人,是要往哪個衙門,還是哪路軍中?”
看到嶽欣然猶在注目那些流民,有城衛便嘿嘿一笑:“小娘子可莫要看他們要死不活的樣子,若是你們方纔不是當機立斷亮了刀,怕是你們連皮肉都剩不下來。嘶,前邊兒幾個良戶便是這般消失的,家人來連骨頭都找不着呢。”
這樣森然邪惡之事,在這城衛口中,信口就來,可其餘的城衛卻神情平常,沒有浮誇說謊之色,更像是司空見慣隨口說起,加倍令人不寒而慄。
城衛校尉眼神在他們這羣人身上打轉:“諸位大人既是遠道而來,亭州城如今亂得緊,我們自當護送一二,只是亭州去歲沒了收成,弟兄們也是家中艱難……”
這番話說出來,未嘗沒有要敲些銀錢的意味。
呂中官的護衛冷哼一聲,直接亮了一面牙牌,城衛校尉立時面色一變,城衛們迅速後退:“小的們有眼不識泰山,大人請!”
呂中官並不多言,徑自縱馬而入。
亭州城中不出意外,亦是一派凋敝景象,自有護衛問明瞭方向,呂中官一拱手道:“咱家先去覆命,封大人一路辛苦,好生歇息,等候咱家的消息吧。”
封書海與他客氣一禮,兩邊就此分開。
他們在亭州城中歇息之處乃是一個由客棧臨時改成的官署。
簡單洗漱一番,用飯之時,封書海一行難得在大堂聚了一桌,桌上的食物自然不能同益州相比,卻也一路上少有的熱湯熱菜。只是衆人卻都沒有什麼胃口,實是一路太過疲憊,而亭州的情形,縱然心中早有準備,卻也叫人心生冷意,疲敝至此,嶽欣然所提議的那個經略一地的方案,真的行得通嗎?
嶽欣然卻還是一副平素的淡定神色,不怎麼挑食地開始喫了起來,封書海見狀,不由失笑:“到底是年輕人,好胃口。”
然後他向左右笑道:“喫吧,趕路大家都辛苦了,今日好生休息。”
嶽欣然用罷飯,按一貫的習慣,是不會立時休息的,只向封書海與吳敬蒼道了一聲,知道城中治安不好,便也沒有走遠,只在客棧外邊的街道上溜達消食。
這條街巷以前怕是亭州極爲繁華的所在,腳下的青石板踩得鋥亮,不知曾有多少熱鬧的集市在此舉行,兩旁的店鋪招子依稀可見舊日營生,只是如今,連店鋪的門縫間都生出了一兩根雜草無人打掃。
嶽欣然正自思索間,忽然一個高大的男子攔在她身前,目光如電:“我家主人有請。”
嶽欣然腳步一頓,頷首道:“有勞帶路。”
男子當前而行,全然不怕嶽欣然不跟上來似的。
此時暮色四合,明明是繁華城鎮,卻只在街巷深處晃動些影子,遠遠竟辨不清是人影還是鬼影,野貓傳來一兩聲淒厲的叫聲,又隨即消失,十分滲人。
嶽欣然前方那高大男子的步幅彷彿精準測量過的一般,一步不差。
直到來到一處院落,無數筆直站立的男子朝二人投來鋒利如刀的視線,看到先前那男子出示腰牌,那些人才收回了視線,如芒在背的感覺才隱約消散。
踏進院落之時,便未再見方纔的護衛。
這處院落倒是一掃嶽欣然對亭州的印象,有山有水,草木森森,花開芬芳,流水潺潺,頗有春天氣息,這還是嶽欣然第一次在這塊地界感覺到生機。
隨着男子領路,隱約的絲竹之聲傳來,嶽欣然走近靠前,才發現那流水竟在這院落內匯聚成湖,湖面還建了亭榭,亭榭之上,燈火輝煌,七八個妙齡女郎懷抱絲竹,身披彩紗,且舞且彈,不論音樂,還是舞姿,俱是嶽欣然在這時代少見的精妙絕倫,彩紗翻飛與周遭綠林交相輝映,竟在這暮色流燈中,映出一片歌舞昇平,幾乎叫嶽欣然以爲又回到了益州迎春樓了。
一曲彈罷,女郎們齊齊一禮,柔軟的腰肢不盈一握,這樣輕輕一折,不知折煞多少人的心,嶽欣然順着她們的視線看過去,才發現,隔着亭榭竟巧妙地佈置了宴廳,席間高低錯落坐了十來人,封書海竟然亦在其中,與中央一個年長、一個年輕些的男子坐在中央。而嶽欣然身前,那個領路的高大男子早已經不見。
封書海遠遠看到她來,面色微微一變,竟未招呼她。
倒是他身旁,瞧着不過而立之年的男子微微一笑:“這就是陸家的六媳?不是外人,過來相見罷。”
嶽欣然腳步從容地走到席前,行了大禮:“見過陛下。”
男子哈哈大笑:“確是當得起聰穎絕倫的誇讚。”竟一口道破了他的身份,眼前此人,竟是大魏當今的皇帝——景耀帝。
原來那一封硃筆御批……竟是爲了召封書海在亭州一見!
嶽欣然身後,隱約暗香浮動,她起身便看見那一隊女郎盈盈而來,姿色俱是不俗,更爲難得的是,舉手投足間,卻俱是端莊嫺雅,見禮時皆是週週全全,顯是飽受薰陶的閨閣兒女,並非是迎春樓那樣地界出來的教坊女子。
景耀帝向後仰了仰身子,朝嶽欣然笑道:“小陸夫人,你來點評一二,方纔這支舞跳得好不好?”
封書海不由投來緊張一瞥,實是這位陛下太不按常理出牌,縱然先時他與嶽欣然皆同時料到了是景耀帝召他來亭州一見,他也沒有想到,對方沒有給他太多的準備時間,竟在他抵達的當夜就召他至下榻之處,不談政事、先觀風月就不說了,竟然還將小陸夫人給請了過來,現下更是直問小陸夫人之意,這叫封書海如何不急!
雷霆雨露俱是君恩,君王喜怒難以捉摸,一支舞曲而已,誰知道應該如何應答!他邀請嶽欣然同來亭州,是爲了陸府多請一張保命牌,而不是發一張催命牌的,剎時間,冷汗便溼了封書海的手心。
作者有話要說: 我可能還是不太適合日萬,好疲憊哦qaq
明天結束日萬,我還是恢復日常更新吧……亭州副本比較難寫,副本過度不太可能高潮迭起,肯定要交待一下,大家見諒啦~
剛剛忘記了,推薦基友文:《我只喜歡你》簡瑤重生後只有一個目標:遠離陸放這個狗比!/?novelid=4075826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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