段瀟鳴起初倒真的聽得入神,更是未料到眼前氣若游絲的女人會奪
他的劍,驚詫之間,陡然對她生出敬佩來。
“你會使劍?!”攬她在懷,將其扳過身來正對自己。
“如今天下,若論劍術,誰當居魁首?”泠霜不答反問。
“袁昊天!”段瀟鳴素來崇武輕文,自然不會不知道。
“袁昊天的劍,天下無雙,可是,卻沒有傳人!”每當講起叔父,
總是令她分外感慨。
“那你剛剛……”段瀟鳴被挑起了興致,當今天下,若論敵手,便
只有袁昊天可與之爭鋒,若是沒有袁昊天,他而立之年,便可破涼州
,長驅直入,問鼎中原!
袁泠霜不喜歡被他這樣攬在懷中,掙了掙,但見他挑眉看着自己,
絲毫沒有放開的意思,便放棄了,莫說她現在全身無力,便是健康如
常,角力也不是他的敵手,沒勝算的事,她從來不屑爲之。
“我三歲之時,叔父遊學歸來,親自教我拿劍。”一語似又回到當
年,臨安城中的太尉府,叔父的佩劍,凜然寒光,那是天下名士折腰
之器,而於當年的她而言,便只是一件新奇的玩意兒罷了。
“霜兒,劍道非女子之道,此乃兇器,不是你該把弄的!”是從何
時起,叔父不再用他粗厚層繭的雙手把着她稚嫩的生澀的小手,胡亂
地教她擺弄那些令天下劍士傾心迷醉的劍招?是八歲?是六歲?還是
更小更小的時候……
德容言工,夫妻綱常,賢妻良母,這,纔是叔父眼中的女子之道!
“然後呢?”看着懷中人兒竟然當着自己的面發起呆來,段瀟鳴不
滿道。
“然後,到我稍長一些,叔父,便再也不讓我碰劍了。”泠霜的話
間隱隱含量幾分惋惜,她似乎無比眷戀地撫觸着劍身,顯然,這把劍
已有了年歲,劍脊處依稀有了點點鏽斑,但是兩刃卻寒光逼人,鋒芒
依舊,可見是一把削鐵如泥的絕世之器!
“爲何?”
“爲何……”袁泠霜喃喃地重複了一遍他的問話,轉而又抬起臉來
深深地望着他,彷彿是在望一件遙不可及的器物,渺渺茫茫。
“霜兒,女子之道,應是嫁一良人,終身依傍!”叔父如是說。
“那,什麼樣的人,纔是良人呢?”小小的她,賴在叔父懷中,偏
着頭問。
“這個問題,你就不用擔心了,等你長大了,天下最優秀的男子,
都任我家霜兒挑選!”父親在一旁捋須大笑。
“天下最優秀的男子?”小人兒似乎還是不放心,又問:“那,要
是良人欺負霜兒,該怎麼辦?”
“呵呵!這天下,還有敢欺負咱們霜兒的人?縱使他有千萬個膽子
,那也得先問問叔父手中的這把劍再說!”叔父抱着她,眼底有不容
置疑的決絕,全然沒有與一個六歲孩童玩笑的戲謔。
良人,良人,她將仰望終身的人,叔父,若是可以預見今日,您還
會說當初那番話嗎?您說過,這一生您都會護霜兒周全,可是,現在
,我爲何會在這裏,這個男人的懷抱如此危險,叔父,您的劍呢?您
的誓言呢?
與袁氏的江山比起來,莫說一個袁泠霜,便是百個千個,又算得了
什麼?!
泠霜定定地看着眼前的段瀟鳴,他,是她今生的抉擇,縱然,這個
抉擇不是她所願,但是,既然選了,就不容自己回頭!
“你在看什麼?”他微眯起眼,看不透她。
“看你!”泠霜溫柔地輕吐二字,看到他眼底的驚詫,微笑起來。
“哦?”他回劍入鞘,單手摟在她腰間,騰出一手,沿着下頜的骨
線輕輕地婆娑一週,手法溫柔至極,彷彿,正在撫觸一件最珍視的寶
貝!忽然,單指相扣,驀地一使力,勾起她的下巴:“那,你看到了
什麼?”
這樣近的距離,眼中只容的下彼此,他溫熱的氣息吐在她臉上,竟
讓她不自覺地輕顫。這是一個危險的男人!心狠手辣,六親不認!可
是,正是這樣危險,激起了她莫名的興奮,這,纔是她要找的人!
若是換作平常女子,此刻不是嚇得癱軟在地,便是被這個冷魅的男
人所誘惑,曲意承歡,可是,袁泠霜不是尋常女子,她是與他一樣危
險的獸!泯滅世情的獸!
當看着袁泠霜對自己魅惑一笑的時候,段瀟鳴便已覺察到,這個女
人,超乎他原本的設想。
“我看到了你的三顆心。”緩緩地抬起雙臂,勾纏上他的脖子,將
自己全身的重量都承載在他身上,輕輕地吐納。
“三顆心?哪三顆?”
“絕情絕愛的冷心,嗜殺嗜血的野心,逐鹿中原的雄心!”眉梢眼
角皆含情,那份慵懶與嫵媚,彷彿,此時談論的,是風花雪月的事,
是芙蓉帳底的旖旎,而不是兩個同樣執着驕傲的人,在格鬥!
兩兩相望,彼此都不動不語,一個冷魅,一個嫵媚。
此地雖是草原,但其實還處在沙洲之中,這裏的夏天,白天奇熱,
夜間奇冷,泠霜身上仍舊穿着白天的紅綢嫁衣,風從帳篷縫隙裏進來
,冷地她忍不住微顫。
“我發現,我真是有點喜歡你了!”不知相持了多久,段瀟鳴忽而
一笑,貼在她耳畔道。
還沒等泠霜回過神來,便已被他騰空抱起,放回到了毛氈之上。
掖過被衾,將她整個人裹起來,段瀟鳴忽然壓在她身上,興起一抹
玩味的笑:“你叫什麼名字?”
這樣密密實實的圈抱,讓原本冰冷的身子緩緩地回溫,難受的身子
稍稍和緩,泠霜定定地望向他,忽然覺得隱約自某處升騰起一絲溫暖
“怎麼,你要娶的女人,連名字都不知道嗎?”她一笑,似在嘲弄
“我所娶過的女人,除了她們能給我帶來的利益以外,我並不覺得
還有什麼是需要我去關心的。”段瀟鳴放開了手,率性地在一旁躺下
,雙手交叉墊於腦後,好不愜意!
“是嗎?”泠霜淡淡一聲,沒了聲響。
段瀟鳴等了許久都沒見她接話,偏過頭去一看,她居然安枕無憂地
閉上了眼!
這下可真的讓他不高興了,猛地一把抽掉了她的被子,整個人覆上
去,冷笑道:“你不問問,我爲何要娶你嗎?!”
泠霜緩緩地睜開眼來,雙眸直直地望着他,平靜無波,一字一句地
道:“你娶的並不是我,而是我的姓氏——一個可以讓你抗衡中原的
籌碼,而正好,袁氏只有我一個女兒而已!”
“呵呵呵呵……!”片刻靜默後,段瀟鳴忽然張狂大笑起來。
笑過之後,又換作一派溫柔,輕輕在她臉頰上落下一吻,爾後輾轉
舔吻至耳畔,用近乎呢噥的聲音道:“你的名字?”
“袁泠霜……”雙手不自覺地攥着被角,強忍着推開他的衝動,她
本以爲,她已經有足夠勇氣去面對!她本以爲,她已做好充分準備去
適應男人的觸碰,可是,似乎,還不行,段瀟鳴的手,依然讓她擺脫
不了那個人的魔障!
感受到了她的輕顫,他以爲是女子的羞怯,所以,更加溫柔地放緩
了步調,撐起一點,減輕她的承重,看着她的眼睛,輕柔地撫觸她的
臉龐:“從今天起,你便是我的女人,忘掉你原本的姓氏!”每一個
字,從他口中傾吐而出,柔如風中柳絮。
緩緩地俯下身子,細碎的吻落在她頸間,雙手遊移到腰間,去解她
的衣帶。
“不要……”終於忍不住輕呼了一聲。
“不要?”段瀟鳴頓時停下動作,看着她。
“對不起,我今天實在太累了,改天可以嗎?”她知道自己這個要
求很不合宜,但是,她現在真的是全身沒有半分力氣,實在太累太累
了。
“嗬!”上方的男人輕蔑一笑,居高臨下審視她:“你當我是什麼
人?我要的女人,從來都是甘心情願,求我寵幸,你以爲,我會強要
你?!”
“這樣,自然最好。”簡短的一句話,泠霜闔上雙眼,不消片刻便
入了夢鄉。
睡在一旁的段瀟鳴一直靜靜地側目看她,脣邊緩緩漾起一抹玩味的
笑:這個女人很有趣,激起了他徵服的慾望!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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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二天,泠霜便被領到屬於她的帳篷,原來,昨晚那個,是段瀟鳴
的帳篷,女眷們另有自己的營帳。
雖然,規模要比段瀟鳴的小,但是,陳設諸項,都要精雅細緻地多
,還有,她的帳篷裏多了一樣東西——牀!雖然,只是一張很簡單的
民間所用的牀,對於此時的她來講,已經十分珍貴了。
看着牀上嶄新的被褥,她清淺一笑,其實,段瀟鳴是個心細如髮的
人,也並非傳說中的那樣冷心冷麪,她昨夜睡在毛氈上,一夜都沒有
睡好,想必,是驚動了他,所以,他才特別有此一舉!誠如他對她所
講,只要她安安分分做好自己該做的,不要惹麻煩,他自會善待於她
“漢妃,大汗吩咐了,您還需要什麼,儘管開口,奴婢去添置!”
小惠對她行了一個漢家女子的萬福,笑吟吟道。
泠霜在帳中審視一週,許多皆是她陪嫁之物,正想讓她下去,可是
,忽然發現那盆瓊花不在。
“我的花呢?”泠霜神色一變。
“花?”小惠疑道。
“就是隨在陪嫁衆物品之中的一盆盆栽,一直在我的身邊的!”這
是她最後僅剩下的一點東西,從臨安的宮中,她親手摘下,扦插到盆
裏,這,是她十年傷痛的見證!
“您的陪嫁之物都在後邊帳篷裏,您先別急,奴婢去找找,漢妃!
”小惠話音未落,泠霜已經急急衝向後邊去了。
“漢妃,這哪是您做的,您快到一邊歇着,讓奴婢來找吧!”看着
在一堆雜物箱籠間急切翻找的泠霜,小惠焦急地勸道。
“啊!太好了……”泠霜終於在一個暗角裏找到了它,珍愛地將花
盆抱在懷裏,滿足地喟嘆。
“就是這個嗎?”幫着翻找的小惠聽到聲響,從另一邊過來,看着
她懷抱的這株不起眼的草兒。
“替我取些水來。”撂下一句話,泠霜已經走了出去。
小惠愣在來當場,這,到底是個怎樣的人?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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靜靜地望着望着這盆中病弱的植株,便是泠霜終日僅剩可做的了。
自她第一日見過段瀟鳴後,他已經整整一個月未曾露過面了。
段式雖然未曾稱帝,但亦是建有都城的,在東北部的白山黑水,自
上一代段之昂起,便借勢築城,到段瀟鳴手中,規模之大,絲毫不亞
於臨安或者長安的另兩個都城!
此番,他借迎娶她之名,揮軍西進,實爲平叛而來。段瀟鳴所轄,
除了當年龍騎將軍所部十五萬大軍外,集結關外各部,收入囊中,建
立了強大的北方政權。其中,主力鄂蒙一族,大小四十六部,除了較
大的幾個部族與段式互通姻親,更兼利益關係鞏固外,其他小部族,
往往不滿中央集權的統治模式,蠢蠢欲動,特別是與其他二國接壤的
地段,常常有小部落投誠反叛。
此番,段瀟鳴便是爲了踏平五部叛亂而來!
所以,他這一個月的去向,泠霜自是早已瞭然。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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沐浴之後的袁泠霜,一襲中衣,閒適地側臥在牀上,靜靜聽着帳外
萬鈞雷霆。
荒漠地區,水源是至珍至貴的,所以,鄂蒙人的一生,只洗三次澡
。雖然早有了心理準備,可是,長途奔波後全身的不適,還是讓泠霜
忍不住提出了要求。
小惠起初十分爲難,畢竟,她身在段營這麼多年,看主子們洗澡是
罕見至極!首先,段瀟鳴自身就很少沐浴,身子難受了,與親近將士
在河中泡泡就是了,而他的女人們大多又是鄂蒙人,更是沒有洗澡的
習慣,雖然也有幾個漢人,但是,身份卑微,也就入鄉隨俗了!
而今泠霜忽然要求,她還真是亂了手腳。段瀟鳴之前早有吩咐,她
有什麼要求都要儘量滿足,可是,一時之間,在軍營裏,去哪裏找沐
浴的用具。
泠霜聽完她的難處,笑道,只要有一盆熱水足矣,其他的,就不必
苛求了。難不成,還要照搬宮中的節儀?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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墊了一個青花瓷枕在腦後,泠霜橫臥在牀上,將一頭半乾的長髮懸
空晾在牀外,閉上眼睛,貪戀地享受這一刻奢侈的寧靜。
外面,正風雨大作。天色已經全暗,帳中只點了一根蠟燭,微弱的
光,跳躍地映在帳壁上。閃電劃破夜空,撕裂聲裏,照亮天地。
罕見的雷雨,飛沙走石,大雨瓢潑!
身子蜷在柔暖的被衾中,她忽然想起來段瀟鳴。此時的他,在做什
麼?雷電下搏殺?抑或是風雨中的綢繆?她,不知道。
‘噗!’的一聲,狂風捲入,一陣驚冷,她昂起脖子,看向帳門處
是他!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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泠霜翻轉過身,坐起來,將一切倒置的影像撥正。
真的是他!段瀟鳴!
“你……”看着他一步一步向自己走來,血色的眸,血色的劍,血
色的甲衣,周身上下,皆浴血!
雨水混着血水,自他身上淌下來,一步一步,濡溼了地上的毛氈。
眼角眉梢,髮際額頭,肘部指尖,每一處,每一寸,都在淌下。
“這是你國人的血!”他的聲音沙啞沉毅,入耳聽來,似遠古生滿
鏽跡的號鍾,冷硬愴遠,泯滅情感。
她一身素衣,黑髮垂腰,坐在牀上看他,巋然不動。