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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636章:救人的毒術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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瘴毒演武場中,九條山石長蛇已殺至身前。

譚誅眼底那點回憶悄然消散。

他第二次抬手。

這一次,他雙指並起,向前輕輕一點。

第二片紫黑毒煙,自他指尖擴散。

比第一次的煙色更深!

毒煙展開時,沒有鋪天蓋地的氣勢,也沒有奪目的光彩。它只是一片沉默的紫黑煙幕,像無聲夜色,擋在九條山石長蛇之前。

第一條長蛇撞入毒煙,蛇頭石鱗立刻發黑。它腹部淨毒紋路亮起,想要將毒煙逼退。可紫黑毒煙沿着石鱗縫隙鑽入,直接湮去了裏面支撐蛇身的所有靈性。

蛇頭僵住。

第二條長蛇刺來,石舌剛伸入毒煙,便迅速軟化。青黑舌尖腐成泥漿,滴落在地上,燒出一個個黑坑。

第三條,第四條,第五條......

九條長蛇接連衝入毒煙,竟像一羣闖入深沼的石獸,越掙扎,陷得越深。蛇身上的淨毒紋路不斷閃爍,卻被紫黑毒煙一點點蝕滅。石鱗開裂,泥骨鬆散,蛇腹坍塌。

砰砰砰!

九條山石長蛇接連砸落谷底。

它們沒有再起身,而是化作九堆發黑山泥。泥中殘餘土雲性想要迴流,卻被毒煙壓住,發出細微哀鳴,然後盡數湮滅。

嶽傾山心頭沉入谷底。

眼前的局面,比他料想中,要糟糕得多。

不僅是他,整個流雲峯諸多大勢力都寄予希望的招數,實戰下來,就連譚誅的站位都沒有撼動。

土雲在他腳下緩緩翻滾,雲邊明顯暗淡了一圈。

空中,嶽傾山沉默,思索對策,沒有再攻。

他已知道,再以土雲強攻,已經無用。

“譚誅的毒煙竟然如此剋制活雲、土石、地氣!”

嶽傾山嘆息一聲,決定先行防守,以防代攻,在戰鬥中不斷挖掘新的情報,期待破綻出現。

他從袖中取出一面青玉圓鏡。

圓鏡一出,鏡面清光流淌,照向自己腳下土雲。土雲被鏡光照住,暗淡雲邊漸漸恢復了幾分。

隨後,他取出三根白色短香,插在土雲之上。

短香自行點燃,散出清冷香氣。香氣落入雲中,使土雲內部的毒意慢慢浮出,變成一縷縷黑煙,被青玉圓鏡吸走。

嶽傾山又從黑皮袋裏取出一把淨砂,撒向四周。

淨砂落在半空,化作一圈銀白砂幕,將他和土雲都籠罩其中。砂幕外,又升起一道水藍光罩。光罩流動,如清泉環身,凡有毒煙靠近,便被水光沖淡。

最後,他取出一枚白金符籙。

符籙貼在胸口,立刻放出一圈圈清淨藥光。藥光不攻敵,只護自身。嶽傾山皮膚上浮出的幾縷黑氣,也被藥光一點點逼出。

他連續佈下四重防護。

青玉圓鏡照毒,白色短香拔毒,銀白砂幕隔毒,水藍光罩洗毒,白金符籙護命!

五重淨毒手段一成,嶽傾山腳下土雲終於穩定下來。雲中黃泥重新翻湧,滾石輪廓再度浮現,土雲性也沒有繼續衰敗。

擴土盟席中,壓抑許久的修士們鬆了一口氣。

有人低聲道:“還是穩紮穩打的好。’另一人道:“譚誅連續兩次動手,都是動用的準神通,消耗必然巨大。只要嶽傾山拖住,一定還有機會。”

白雲鄉席中,有人羨慕不已:“這幾件寶物都十分優異。尤其那面青玉圓鏡,能照出毒路;白金符籙又能護住經絡。譚誅的準神通,也要大打折扣的。

嶽傾山看着自己身週五重淨毒屏障,長長吐出一口氣,感覺自己像從懸崖邊退回半步。

他低頭看向譚誅,沉聲道:“前輩毒法,果然驚世。可晚輩既敢入場,也並非毫無準備。還請繼續賜教!”

譚誅沒有回答。

嶽傾山以爲他不願說話,心中反倒更定。

他繼續催動青玉圓鏡,鏡光一層層掃過土雲,確認毒意正在退去。白色短香燃得更旺,清冷香氣越來越濃。銀白砂幕和水藍光罩彼此相合,化作一層清淨護界。

譚誅仍舊站在谷底黑石上,衣袖垂落,蒼白麪孔上沒有喜色。他緩緩抬頭,看向空中的對手,幽黑眼眸深處,沉着一片更深的舊影。

“想要賜教?”

陳年往事,再次在他心頭浮起。

丹霞峯並非淨土。

峯中也有派系之爭、爐位之爭、藥田之爭,丹方之爭等等。

鍾離昧其師的這一脈,不算強勢。師傅待弟子寬厚,卻不擅經營,也不喜爭奪。

那一年,煉丹堂重分幾處火脈爐位,引發爐位之爭。

火脈爐位關係一脈弟子十年丹道前途。若失去火脈,師兄師弟們煉丹任務會少,藥材配額會少,晉升機會也會少。

對方提出煉丹比拼。

師父不得不應。

但鍾離昧的師父丹毒深重。其常年煉丹,丹爐藥煙、寶材殘渣、丹藥反噬,一點點積入經絡五臟。平日尚能壓住,一旦高強度煉丹,便會反噬修士身心。

深處。

比試前的一次練習,師父煉一爐青陽回脈丹。

爐火初時很穩,丹香溫潤,青光柔和。鍾離昧在旁協助,默默學習。

可第三轉火候時,師父忽然臉色蒼白,手指一顫。

爐火偏了一線。

就是這一線,丹液陡然變色,灰黑丹斑從爐中浮出。

師父想要強穩爐火,可體內的丹毒已順着丹氣反衝出來。

下一刻,爐中藥性被污染,丹煙噴出,師父被打入胸口,當場昏迷。

“師父!”鍾離昧趕忙扶住師父,摸到脈象,心一下沉入寒潭深處。

師父受傷不重,受益於煉丹房的防護法陣,但他的丹毒太深太深。

火毒、藥毒、金石丹毒、爐灰煞毒、靈材反噬之毒,層層糾纏,堵在丹田、經絡別說比試,師父連丹道根基都在受損!

師兄弟、師姐師妹們接連探視,都不願意喚醒師父。

“就讓他老人家好好休息吧。

"“我們失去幾個爐位而已,沒必要勞動師父他老人家嘛。”

“但幾個師弟師妹將來………………”

“怕什麼?我們哥幾個做師兄的,都來搭把手唄。”

“有潮起就有潮落,咱們無須強求,退一步也得天高海闊!”

“爭還是要爭的,哪怕只有一線的機會。我來吧!”

“不,讓我來。

“你們倆都不成,還是讓我來!”

師兄弟們各自爭論,鍾離昧留下照顧師父。

夜深人靜,他關上房門。

牀邊燈火昏黃。

師父昏迷不醒,呼吸輕得像風中殘燭。

鍾離昧坐在牀邊,看着師父的手,想起山崩的那一夜。

就是這隻手,救了他的命。

他又想到,明日的煉丹對決,心中清楚,師兄們只是不想弱了氣勢,己方只有師父有獲勝的可能。

鍾離昧早已下了決心。

他割開掌心。

師徒掌心相抵。

他施展了禁庫殘篇中那門毒術!

以自身爲爐,開經絡作爐道,納師父體內丹毒入身。

第一縷灰黑丹毒入掌時,他痛得幾乎昏厥。

像是毒蛇咬身,然後彷彿烈火焚體,他感到一整口腐爛丹爐被硬塞進經絡。爐灰、敗火、藥垢、金石沉渣,在他的體內翻湧。

他咬破舌尖,繼續吸納師父體內的丹毒!

灰黑丹毒、暗紫丹毒、赤褐丹毒、濁金丹毒.......

一縷縷,一層層。

尋常手段,萬難拔除丹毒。鍾離昧的這個手段之所以有效,本質上不是對丹毒的拔除,而是轉移!

天快亮時,師父臉色終於好了一點。

而鍾離昧的的掌心,卻悄然生出了第一道灰黑毒紋。

到了中午,師父緩緩甦醒,驚訝地感受到自身丹毒被削了一成。

他很快就挖掘到了真相,氣得質問鍾離昧:“爲師早已經老了,你還年輕!不可自毀前程!這是什麼手段,速速告知爲師,爲師想想辦法。

鍾離昧跪在牀前,只說:“我的命,本就是師父您救回來的。師父,我資質弩鈍,能幫助您的就只有這些了。求您,求求您,讓我幫您這一次!!”

他的師父既心疼又欣慰,執意索得了法門,閱覽之後,眉頭深皺,沒有絲毫策。

只好先應付近在眼前的煉丹對決,再爲鍾離昧想辦法。

讓鍾離昧印象最深的是,當時煉丹對決時,師父的對手得知內情,信心十足,當場放了狠話,揚言要“賜教”鍾離昧的師父。

結果,被師父贏了一大籌,被狠狠落了麪皮。

他這一派系也得以保存了爐位,往後越發壯大,最終成爲丹霞峯極其重要的一股內部力量。

遺憾的是,他的師父還有諸多師兄弟、師姐妹,爲鍾離昧搜尋拔除丹毒之法,費盡心力,沒有收效。

鍾離昧運轉的功法,本就殘缺,像是一頭扎進死衚衕中,又彷彿離弦之箭,根本沒有辦法反悔。

用。

而自那之後,鍾離昧便開始用自己的方式,幫助師父、師兄弟、師姐妹們。

鍾離昧的準神通,本質上就是丹毒!

伴隨着他的修行,以及丹毒積累到漫溢而出的程度,他對這股丹毒也有了一番運演武場中,擴土盟、白雲鄉諸修都爲之頭疼,如臨大敵的準神通,本質上卻是救人之術!

是一個被丹霞峯救下的孤兒,想靠自己的方式,去幫助師門的舉動。

它是自我的犧牲!

瘴毒演武場中,譚誅低低咳了一聲。

這一咳,咳出一縷暗血。

血沒有落地,而是在脣邊便化作紫黑煙氣,重新鑽回他的衣袍。

他的丹毒太重太重了,以至於血液早就成了丹毒的一部分。

嶽傾山看到這一幕,心頭一振。

“此人連續兩次動用準神通,果然不是沒有代價的。他壽元將盡,又被五重淨毒手段拖住,只要繼續耗下去,自己未必不能守到最後。

擴土盟席位上,丘壘緊繃的臉色稍稍放緩。

"白雲鄉席中,遊雲叟袖中白雲微微一卷,似也覺得局勢保留了轉機。

譚誅抬頭,看向懸在半空的嶽傾山:“你想尋求我的賜教?可以,我滿足你。”

他第三次抬手。

這一次,他五指張開,掌心朝下。

紫黑毒煙沒有從身前湧出,而是從整座瘴毒演武場的谷底升起。

從灰綠水窪裏升起,從黑褐爛泥裏升起,從青黑山壁上升起,從枯樹斷根中升起毒煙。

甚至,被嶽傾山打散的土雲殘氣裏,也升起毒煙。

嶽傾山臉色驟變。

他陡然意識到,譚誅的毒煙早已侵蝕到了整個演武場!

譚誅一直在鋪場。

只是他鋪得太靜,太淡,太像防守,以至於所有人都以爲他之前只是化解攻勢。

嶽傾山急忙催動手段!

青玉圓鏡大放鏡光,試圖照出毒煙源頭。白色短香燃到極盛,清冷香氣幾乎凝成白霧。銀白砂幕旋轉如雪,水藍光罩一層層盪漾,白金符籙貼在胸口,清淨藥光護住五臟經絡。

毒煙襲來,撞在砂幕外,被削去一層。

觸及水罩時,被洗淡一分。

靠近白金符籙,被藥光逼退。

毒煙企圖繞過青玉鏡光,卻被短香拔出。

嶽傾山眼底再次浮出一抹喜色。

可就在下一瞬間,譚誅伸出的手掌輕輕一握。

沒有泥石震響,沒有山壁崩塌,沒有煙幕翻天。

只有一種極安靜的死亡,從嶽傾山的五重防禦上蔓延而出!

青玉圓鏡陡然黯淡。

鏡中照出的毒路,忽然變成無數黑線。那些黑線從鏡面內部浮起。旋即,鏡光一顫,像被人抹去神採,青玉鏡面當場裂出大片的蛛網紋路。

白色短香緊接着變黑。

香頭仍在燃燒,燃出的卻不再是清淨香氣,而是一縷縷灰敗菸絲。

銀白砂幕第三個崩壞。

每一粒淨砂都像被抽走靈性,從半空中紛紛墜落,變成普通砂塵。水藍光罩隨即渾濁,清泉般的光澤裏浮出黑綠斑點,像一汪水被毒墨染透。

最後,是白金符籙。

符籙貼在嶽傾山胸口,本該護住五臟經絡。可此刻,符籙上的白金紋路忽然亮起,照出的不是外來毒煙,而是嶽傾山體內剛剛被淨化手段壓下去的殘毒。

那些殘毒本已淡去,卻被毒湮準神通勾了出來。

它們像聽見召喚,從經絡縫隙、骨肉深處、法力流轉中同時浮現。

嶽傾山悚然!

他連忙張口,想要認輸。

可他已經發不出聲音。

他的喉嚨裏,紫黑毒紋迅速浮現。瞳孔放大,眼白佈滿黑線。土雲在他腳下發出一聲哀鳴,想要託着他後退,卻被毒湮順着雲根侵入,整朵土雲由黃轉灰。

嶽傾山想要抬手示意自己認輸。

手指剛動,便寸寸發黑。

皮肉沒有立刻腐爛,反而像被抽走所有活性,變得乾枯、脆硬、灰敗。

下一息,他胸口白金符籙碎成死灰,青玉圓鏡跌落,短香熄滅,水罩潰散。

他的身體從土雲上墜下。

尚未落地,便已經氣息斷絕。

砰。

嶽傾山砸入谷底爛泥中,濺起一圈灰黑泥水。

死了。

玉磬沒有立刻響起。

裁定勝負的值守修士似乎也怔住了。

整個瘴毒演武場,連風聲都像凝固了一瞬。

片刻後,裁定修士才聲音發緊地宣告:“第三場,南明寨譚誅勝!”

勝字落下,場外卻沒有歡呼。

南明寨席中,許多修士面色發白。

譚誅贏了,但贏得太徹底,贏得太強橫,贏得太兇殘。

五戰演武雖不禁生死,但前兩場終究只是重傷與勝負。到了這一場,嶽傾山當場陣亡,局勢的味道徹底變了。

擴土盟席中,丘壘猛地起身,臉色土黃中透出鐵青。幾名擴土盟修士目眥欲裂,卻被身旁同伴死死按住。

白雲鄉席中,遊雲叟寬袖停在半空,袖中白雲凝住不動。他望着谷底譚誅,眼底第一次露出毫不掩飾的忌憚。

純陽子也變了神色。

他坐姿仍舊端正,可眼中金光已然沉下去。譚誅這一戰的兇威,遠比前兩場更震懾人心。那不是尋常元嬰修士的勝利,而是魔道老怪臨死前仍能拖人入淵的恐怖。

作爲大寨主,他是頂在最前方的人。

所以,此戰的風波,他必須承擔了去。

除了他,還能指望誰呢?

指望寧拙,一個區區築基中期的小修士?

寧拙心頭震動。

“好毒啊!”

毒煙化泥石。

毒煙破山蛇。

毒煙毀淨寶。

毒煙殺元嬰。

譚誅站在谷底黑石旁,灰黑深衣沉默地垂墜。

至始至終,他都沒有挪過一次腳步。

三次出手,全程碾壓!

譚誅沒有看嶽傾山屍身,也沒有看擴土盟席位,只是抬起手,緩緩收回漫場紫黑毒煙。

毒煙回袖。

谷底瘴氣也隨之變淡。

他走出演武場時,腳步緩慢,一身的病弱之姿。誰都不會覺得他不過是一個壽元將盡、行將就木的老人!

瘴毒演武場的山谷陷入死寂之中。

擴土盟的修士下落,打掃戰場。

防護光幕外,三方修士都在緩緩退場,沒有人高聲議論。

五戰演武,從這一刻開始,真正見了血。

譚誅面容蒼白,沒有一絲表情。

無人知曉,毒湮散人這張枯敗皮囊之下,藏着鍾離昧的一生。

山崩救命,丹霞爲家。

炸爐負債,師兄護他。

吞毒救師,毒骨成法。

“我曾經在丹霞峯炸過丹爐,是師兄替我賠了。滴水之恩湧泉相報!此生餘日,我當盡力而爲,爭取迎回南明火爐,償還此番的恩情。”

今日,他用這身丹毒替南明寨贏下一場,也替丹霞峯繼續落下一子。

只是這一子落下,鮮血已染紅棋盤。

所有人都明白,接下來的兩場,已和之前截然不同!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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