初到鎮上,我的好奇心支配着我,白天黑夜到處溜達,哪裏熱鬧、好玩,就往哪裏去。
九月二日,日本天皇和政府代表以及大本營代表在投降書上簽字。投降的日本鬼子要歸國了。他們知道,在中國掠奪的不義之財,帶不出境,於是,就向中國老百姓換取食物喫掉。
母親得到這一消息後,帶了一籃鴨蛋,同街坊一起去兌換。我也跟着去了。
我們一走出竹場街口,就看到公路上以及稻子剛收割不久的稻田裏,遠遠近近,漫山遍野,成千上萬穿黃軍裝的鬼子。
我們走近一看,鬼子們沒有武器,只有行裝,一個個哭喪着臉,從前那囂張的神態一掃而光。他們有的在睡覺,有的在整理衣物,有的用隨身帶的“腰子盒”,在田埂上挖的坑裏,生火煮着什麼……
不少小孩在他們之間穿來穿去。他們只顧做自己的事,不敢正視孩子們一眼。一些孩子,向他們身上投泥沙,吐口水,都被同來的大人們制止住了。
這次母親用三十個鴨蛋,在鬼子那兒換來了一牀舊軍毯和一隻舊皮箱。
我常在街頭巷尾,擠到老人堆裏,聽那些聊天的老人談往事。
我聽一些老人講的“汀泗戰役”,經過是這樣的。
一九二六年八月,北洋軍閥吳佩孚,在湖南平江一帶,沒阻擋住北伐軍,潰退到汀泗橋。
吳佩孚企圖利用汀泗橋,東、西羣山起伏,北面湖泊密佈的險要地勢,調來三萬人的兵力,分別部署在橋東的制高點——塔腦山和橋西的交通要點火車站。
汀泗橋位處粵漢鐵路線上,是北伐的必經之道。國民革命軍總部決定,攻取汀泗橋。
八月二十七日,北伐軍先遣部隊開始總攻。
由於北洋軍閥兵力強大,而且佔據着險要地勢,易守難攻。雙方傷亡很大。此時,軍閥援軍已過土地堂、山坡,情況十分危急。
在這緊急關頭,葉挺授命,率領獨立團,趁濛濛夜色,經中夥鋪、官塘驛,沿鐵路向汀泗橋急行軍。
在接近汀泗橋以後,葉挻決定:不與火車站敵人正面交鋒;避開塔腦山上居高臨下的敵人火力。於是在“石人、石馬”處,涉水過河,從赤崗畈附近,悄悄進入竹場街,繞到塔腦山敵人的“鼻子底下”,計劃從東街北段進入紅花院,沿鐵路直往咸寧。
火車站上的敵人,很快發覺了獨立團的這一行動,立即經西街趕到汀泗“橋”頭進行攔擊。
敵我雙方在橋上交上了火。
踞守在塔腦山上的敵人,聽到橋上激烈的槍砲聲,急忙從鎮的東大門進入東街。這樣一來,與西街敵人對獨立團形成了兩頭夾攻。獨立團腹背受敵。
葉挺採取“迅雷不及掩耳”戰術,指揮獨立團邊打邊進入紅花院。
當最後一批戰士將進入紅花院時,葉挺命令猛向東、西兩頭敵人投彈。敵人被炸得暈頭轉向,亂成一團:有的從地上爬起來,有的從後面追上來,急得只顧拼命向前射擊。
獨立團的戰士們,乘敵人混亂之時,全部踏上了通往鐵路的紅花院。
橋東敵人和橋西敵人糊里糊塗在橋上接上了火。
獨立團在兩旁高山之間,一路上勢如破竹,粉碎了吳佩孚的遊兵散勇,順着鐵路直奔咸寧。
黎明時分,獨立團戰士從咸寧回頭看汀泗橋,汀泗橋還在戰火連天中,敵軍傷亡慘重。
北伐軍主力部隊,沒有給敵人留下喘息的機會,配合先遣,一舉殲滅了吳佩孚的殘餘部隊,奪取了汀泗橋戰役的全面勝利。
一天傍晚,我在街上溜達。我在僞區公所門前,見到了這樣一個場面。
僞區公所大門敞開,輝煌的“汽燈”燈光,從屋裏透了出來。一個區丁,懷裏抱着槍,站在大門口打瞌睡。
冷不防,一個身穿從右腋開扣的灰色短衣,四十來歲的男子,從牆角邊走了出來。
“灌多了吧?”,接着大聲質問:“你們區長怎麼搞的!”。
沒等放哨的醒悟過來,屋裏就傳出僞區長江廣池的聲音:“什麼事!誰呀?”。
僞區長一隻手上戴着白手套,歪歪倒倒地,從上堂往下堂走來。他一邊走,一邊將另一隻白手套,往手上戴。
那男子說了聲“這還差不多!”,就走了。
僞區長眯着醉燻燻的雙眼,走出大門問放哨的:“什麼事?”,放哨的回答:“他說你不應該只戴一隻手套。”僞區長說:“神精病!”。
後來我聽說這件事情的原由。
山裏游擊隊得到情報:僞區公所江區長,帶了幾個區丁,去鄰區喝酒了。游擊隊決定趁江不在,去僞區公所搶些槍支、彈藥。游擊隊黃昏來到雙叉路,安排“駝子”先去打聽打聽。
“駝子”講“灌多了吧”和“你們區長怎麼搞的”,意在試探,激怒區丁說出僞區長的有關情況。“駝子”萬萬沒想到,僞區長竟在區裏!“駝子”頓時心想“這下糟了,怎麼‘下臺’?”。當他見到僞區長醉燻燻,開始只戴一隻手套,過了一陣子,又向另一隻手上戴上了另一隻手套時,便急中生智說“這還差不多”。
經受過日本鬼子燒殺擄掠,國民黨兵匪地霸毆打搶劫的老百姓,已經成了“驚弓之鳥”。莫名其妙“奔跑”的現象常常發生。
一天,我正在書店看書,突然感到門外的街道上有人在奔跑,我連忙跑出書店。
剛纔那人跑過地方,所有店裏的人都出了門,跟着拼命跑。一下子,成羣結隊的人,驚慌失措地向鎮外,向山裏方向跑去。
大家喘着粗氣,跑到偏僻的地方,停了下來,這才冷靜地互相問了問,想弄清楚發生了什麼事。可是,誰也說不清是怎麼回事,只是說,“我跟着大家跑的。”
我常揹着父親,去“王八橋”下遊泳。
有一次,我在那裏遊得正高興時,被父親發覺了。他跳下水,一把抓住我的後頸,將我的頭使勁向水裏摁。在水裏,我濛濛朧朧聽到父親在罵:“淹死你!還敢來嗎?”“淹死你!淹死你!”我拼命掙扎,心裏想“這一下子死定了!”。在我實在憋不住時,頭又被提出水面。我剛喘一口氣,又被父親摁進水裏。我不斷地哭着求饒:“再不敢了!再不敢了!”就這樣反覆折騰了很久。
父親哪裏知道,我在放鴨的日月裏,就揹着他學會了遊泳,並且曾經運用我的水上技能,在水中救起過兩個少年夥伴:一個是曾與我同屋住的佘德明,一個是鎮上陳木匠的兒子陳夢林。(未完待續)