曠地東面有兩棵千年古柏。古柏枝高葉茂,鳥兒成天在上面嘰嘰喳喳,把這裏當作展現歌喉的舞臺。
這裏的主人,常把小飯桌、涼牀擺在樹下,喫飯、乘涼。
曠地與山下的村子咫尺相對,相見相聞。
每當牧童們唱着“歸歌”的時候,堂叔袁祖煙,那悠揚的笛聲,就在這裏響起。笛聲供山下那些勞累了一天的人們,盡情享受。
晚上,山上山下的男女老少全在屋外乘涼。大家談笑風生,一個個提高嗓子:說笑話,講故事,猜謎語,對山歌……此情此景,別有一番風味。
這裏名叫白沙嶺,是我的祖輩和父輩,曾經居住的地方。現在,這裏住着堂伯袁明成的一家。
距村子三裏左右的南山腳下,晝夜傳來“咚!”“咚!”“咚!”聲。遠遠望去,那裏深林蒼翠,雲霧飄繞,顯得十分神祕。
我懷着好奇心情,要爺爺帶我去看過究竟。
我跟着爺爺,順着“咚”聲走近山腳。
我們在密密的竹林間“鑽”了好一陣子後,眼前突然露出一間又矮又小的屋子,斷壁殘垣。
屋外,有兩個石灰池子:一個池中浸泡着劈成片片的、較新鮮的竹子;另一個池中的竹片已經腐爛。
我跟着爺爺小心翼翼地,踏着斷磚碎瓦,走進破屋。
屋子成“U”字形,“U”字的缺口,緊靠一眼望不到頂的陡壁懸崖。屋子裏光線很差,只覺得山崖上到處在冒着山水,只聽到山水掉下來的“滴滴達達”聲。
屋裏霧氣騰騰。地面又光滑又潮溼,可以看得出,這屋子是建在一塊巨大的巖石上。“咚!咚!咚!”的碓聲和“譁!譁!譁!”的水聲,夾雜在一起,震耳欲聾,令人恐懼!
仰頭向高聳的崖上看去,兇猛的山水,順着水槽,在水輪的控制下,時而直射下來,猛烈地衝擊着地上的碓尾,使又龐大又笨重的碓頭,隨之高高揚起;時而水槽被堵截,碓頭就狠狠地“栽”了下來,栽進鑿在巖石上的,一個類似大盆的石臼中心。石臼裏面是爛竹子。就這樣,水槽裏的水,時開時關,碓頭時上時下,碓臼裏的爛竹子也就不斷被搗碎。
三個農民模樣的人,在忙碌着。他們臉色蠟黃,上身赤膊,下身穿的是褲腳高高捲起,黑色和藍色的粗布破褲。
他們見到外面進來的人,十分熱情,但並不說什麼——其實說什麼也聽不見,只是笑着臉,點點頭,仍然各做各的事。靠近大門的那個,用手指了指地上的黃菸袋和瓦罐,意思是叫爺爺自己吸菸、喝茶。
他們三個人乾的是流水作業,分工非常嚴謹:一個把池中已經腐爛的竹子撈起來,送到臼旁,再把臼旁邊已經搗碎的料,摟起來,投到紙漿槽裏;一個始終聚精會神守在臼旁,瞅準碓頭上揚的一霎那,把手伸進臼裏,很快地翻動爛竹,又很快地收了回來,隨着碓頭不斷上下,這一動作,不斷反覆,直到碓臼裏的爛竹,搗成碎沫後,才小心翼翼地掏起來,放在臼旁,接着,把臼旁腐爛的竹子推進碓臼裏;還有一個,站在紙漿槽旁,雙手端着一個長方形的平底漏篩,先將漏篩沉到紙漿槽裏,並不斷水平左右晃動,然後又水平往上端起,使紙漿均勻地鋪在漏篩裏。等水濾盡,篩裏的紙漿凝成了一整塊,這時就撕了下來,貼在身旁的平板上。就這樣,一張張往上貼,貼到四、五寸厚,就搬到太陽底下曬乾,最後打成捆。這就是人們常見的,祭祈時用的“表心紙”(又名“草紙”)。
原來這裏是一個造紙廠!
白沙人唯一的經濟收入,就是翻山越嶺,把竹子和表心紙,挑到汀泗橋鎮去,換取點零用錢。
白沙這地方,日照時間短,山高水寒,土質中小石大沙含量過高,不適於水稻生長。
有史以來,這裏人們的主糧不是大米,而是紅薯。不論是新鮮紅薯,還是經過幹藏的紅薯絲、紅薯片,都是放在湯罐裏煮着喫,一年到頭餐餐如此。
這裏家家戶戶有儲存紅薯的“窖”。薯“窖”有的挖在室內,有的挖在室外的陽坡上,容量很大,有些人家用樓梯上下。
對紅薯的儲存,山裏人想過很多點子:除了新鮮的“窖藏”以外,還切成片、刨成絲曬乾儲存。講究一點的和有孩子的人家,還把它除皮、燜熟、揉成薄餅,並在上面撒上一層薄薄的芝麻,然後再切成各種形狀,曬乾儲存。等到過年的時候取出來,同粗沙一起倒在鍋裏炒熟。孩子們把它裝在衣袋裏,邊玩邊喫。如有孩子來拜年,抓上一把,算是新年禮物。(未完待續)