和他們以爲的昏迷不同，其實從異象開始林涵的意識一直是清醒的，但卻不能動也不能出聲，與其說是昏迷，他更像是被夢魘住了。而且一直是開了心眼的狀態，對周圍一切都洞若觀火，器靈老頭也許看得出來，所以一直沒怎麼擔心他。
從異象開始到崩潰，然後間不容髮的追殺，到紀驁受傷，他都看得清清楚楚。事實上，他甚至可能比其他人都要清楚——因爲羅浮山長老出手之後，他們這幫人直接被抓住，扔在了仙居峯大殿前的廣場上，被巨大的威壓按在地上，動彈不得。只能憑靈識分辨周圍的樣子，隱約感覺四周高臺上無數強大氣息。像被困在山谷中，周圍都是環伺的羣狼。
在林涵心眼的視角下，這個廣場不像山谷，更像一個無法逃脫的深坑。四面都是羣峯般高聳入雲的高臺，坐着至少上百位羅浮山長老，雖然大多數看不清面容，只是隱約覺得仙風道骨。羅浮山不愧朱雀大陸的中流砥柱，蘊藉驚人，光是化神期就有數十位，其中有幾位身上散發濃重的死氣，像是已經到了化神頂峯，其中有一位甚至有渡劫氣息。
他們本就是傷兵累累，被那隻巨手往地上一扔，更是爬都爬不起來。要換了別的年輕人，到了這境地，知道這裏都是可以隨手捏死自己的太上長老，肯定恭敬無比。只有他們這幫人，反而如同刺蝟一般更加兇悍起來，紀驁正昏迷着，所以反應最快的人變成了姬明月，直接召出一輪明月，高懸在空中，憑藉月光對抗着周圍的威壓，這才讓修爲不高的雲瑤能爬起來坐直了。
他的名聲向來響徹朱雀大陸，就算這裏有的太上長老閉關數年，也是認得他的，見了這一手如此超脫的明月道意，高臺上頓時就傳來一聲嘆息聲，大概是在惋惜他的天賦。
晏飛文身上新傷疊舊傷，但也支撐着站了起來，雖然有點不甚端正，他向來什麼時候都笑得出來，這時候也脣角帶着笑意，緩緩轉頭看着四周高臺上雲霧繚繞中的長老們。
最先開口的是元虛子，他雖是羅浮山掌門，在長老大會上卻只是個掌管門中俗務的晚輩而已，聲音無比威嚴，喝道：“來者何人，爲何擅闖我羅浮山長老大會！”
名門正派向來規矩最多，晏飛文剛想笑着答一句“我們是誰，當初在山門宗主不就知道了嗎？”就聽見姬明月聲音冷冷道：“瓊華宮，姬明月。”
他們說話間，千秋閣那七位長老已經十分低調地飛入了廣場中，作爲外來俗客，直朝東面高臺飛去，要不是他們，晏飛文還不知道元虛子在哪個方向呢。太陽正在升起，東面光芒萬丈，他站沒站相，抬手橫在眉毛上，擋住陽光，朝着東面的高臺看了一眼。
五大宗派同氣連枝的傳統顯然不是沒有威力的，元虛子也覺得棘手，所以才悻悻回道：“瓊華宮早已關閉山門，你們跑到這來幹什麼……”
“千秋閣追殺我們，我們沒處跑了，所以來羅浮山避避風頭。”晏飛文帶着笑意回他：“宗主啊，聽說五大宗派守望相助，一榮俱榮一損俱損，是不是真的呀？”
元虛子不答，他身後千秋閣衆人臉色難看得很，有幾個已經在滿場張望羅浮山長老們的臉色，顯然心裏也沒底，羅浮山這些太上長老可以說是現在朱雀大陸上最強的勢力，要是真的迂腐不化，護下這羣小子，他們也沒辦法。
於是當中有沉不住氣的赤虯尊者頓時就嚷道：“長老們，不要聽他花言巧語……”
他貿然出聲，元虛子嚇了一跳，剛要阻止，四面高臺上就有長老哼道：“哪裏來的客卿，這麼沒規矩，長老大會也敢放肆。”
赤虯尊者性烈如火，哪裏受得了這侮辱，登時就想現出盤古相，誰知道身邊虛影剛起，空中忽然響起一聲冷喝：“放肆！”幾股巨力一同襲來，竟然把他硬生生按了回去，眼看着就要把他從元虛子身後擒出來，青葉和玄承一同出手，那瘋瘋癲癲的蒼鶴也抬手一擋，纔沒讓他被當場抓走。就是這樣，幾個人也同時一個趔趄，顯然不是這些長老的對手。
青葉連忙道：“各位長老請恕我等冒犯，實在是爲了前些日子元虛子宗主託付給我們千秋閣的開啓神器的大業，不得不心急了點，我千秋閣閣主早已找到開啓神器的方法，只缺一顆拜月期內丹……”
“多嘴！”那冷冷的聲音又響起，青葉只覺得冥冥中似乎有虛影朝着自己一指，氣息一滯，說到一半的話竟然斷了。她心中大駭，知道羅浮山還有鎮山的大能在暗中，見千秋閣衆人還要說話，連忙低聲勸住他們。
羅浮山長老這樣的反應顯然給了那些小子希望，那叫做雲瑤的雲岫谷女子頓時就出聲道：“在下雲瑤，雲岫谷傳人，請各位長老明鑑，是千秋閣一直追殺我們，想要搶我朋友的內丹。妖族內丹如同人類魂魄，被搶走就是身死魂滅的下場，雲瑤自幼聽說羅浮山是朱雀大陸上最正義的所在，還請各位長老主持公道。”
南宮也忍不住出聲附和，雖然事件的主角朱厭仍然一臉桀驁不馴，東邊高臺上卻冒出一個聲音來。
“他們說的沒錯，千秋閣行強盜之事，是弟子親眼所見，還有燕鯉師弟那一箭作證，弟子願用性命爲他們擔保，請各位太上長老明鑑。”
晏飛文的手掌雖然擋住陽光，仍然看不清那雲遮霧繞的高臺，但嘴角不由得勾起一絲苦笑來。
看不清臉他也猜得出是誰在說話，整個羅浮山，能說得出這樣的話的，除了燕鯉那個傻子，就只有葉孤山了。
葉孤山這番話說得慷慨激昂，顯然激動不已，因爲被南宮拿着的青湮劍也顫動不已，幾乎要脫手向自己的主人飛過去。
四面高臺上傳來許多竊竊私語，顯然長老們也在交談，元虛子不由得也慌亂了起來，朝着西面高臺道：“靈鏡長老，切勿聽信他們一面之詞……”
瓊華宮和羅浮山世代交好，連彼此的輩分都清清楚楚，太元空靜虛，羅浮山太字輩的糊塗道人都已經是不出世的高人，元虛子叫的這位長老是靈字輩，那麼，只有傳言中的某位強行壓下修爲守護宗派的老怪物了。據說這是羅浮山不成文的慣例，每一代總有一位鎮山太上長老，尋常宗派出一位仙人都要集全派之力供養，也只有羅浮山經得起這種浪費。
果然，元虛子話沒說完，那先前制服青葉的聲音就傳來一聲冷哼，顯然是不願意聽元虛子再狡辯下去，元虛子也只能悻悻住口。
“瓊華宮那位小友，你告訴老朽，他們說的是實話嗎？”
他問的是姬明月，靈字輩的老怪物，壽數已經過千，凡人在他看來不過是朝生暮死，紀驁又正昏迷着，在他眼裏，大概只有姬明月這種不世出的天纔有資格跟他對話。
清晨的陽光暖洋洋地曬在身上，似乎再深的寒冷也可以被驅散，晏飛文知道小明月也許有一瞬間是相信了他的，因爲他用對姑射仙子的態度冷冷答道：“是，他們要我朋友的內丹。”
無數竊竊私語響起，更有長老公然道“什麼朋友，修道人哪能有朋友”“荒唐”“無稽之言”，但西邊高臺的聲音響了起來，其餘聲音都安靜了下去。
那聲音問姬明月：“老朽有點不懂，既然有內丹，那你這位朋友，是妖？”
“老子就是妖！”朱厭終於忍不住了，朝着那高臺上嚷道：“要殺要剮隨你，幫不幫咱們一句話，別在這裝樣了！”
周圍一片譁然，但都按捺着沒有出手，千秋閣的人更是恨不能把朱厭皮剝了。無數喧譁中，姬明月朝西站着，冷冷反問：“妖又如何，妖獸只要修成人形有人的感情，和人有什麼不同？”
這已經是論道的範疇了，頓時許多聲音都出來反駁，羣情如沸，晏飛文看着姬明月臉上的神色一點點冷了下來。西邊高臺的聲音這樣回答他：“人與妖獸本就不是一體，降妖除魔是修道之人本職，更何況這隻妖獸內丹事關神器大事，小友不要執迷。”
靈鏡長老這句話如同開啓了某扇大門一樣，頓時四面高臺上讚歎不已，更有人直接出手扔出法寶，是金色的捆仙索，還有帶着倒鉤的鎖鏈，直奔朱厭而來。晏飛文和姬明月聯手擊退鎖鏈，南宮也擋下一條捆仙索，然而朱厭還是被另外一條直接拖走，瞬息之間局勢萬變，混亂之中，葉孤山震驚地大吼道：“不，宗主，這不對！”被元虛子身邊的兩位長老直接噤聲，扭着帶了下去，青湮直接跳出劍鞘，發出尖利的劍嘯聲，在一片混亂中左衝右突。
生死關頭，晏飛文被鎖鏈倒鉤抽中，頰邊裂開一道存餘的傷口，溫熱鮮血飛濺，聽見雲瑤絕望的哭喊聲，聯手中他和姬明月有一個錯身而過的機會，看見他眼中神色如同萬仞高山上的寒雪。
早就知道了，羅浮山這些長老從幻象出現時沒有插手，就已經是和千秋閣沆瀣一氣了。還能指望太上長老真的跟傳說中一樣清高孤傲，不食人間煙火，維護羅浮的正義嗎？
但這話他不會跟姬明月說。
他喜歡的人，有着世上最乾淨的靈魂，只是世人不懂，當他冷漠。自己成天說着要帶他見一見紅塵，但當他真的跟着自己見過了這紅塵衆生相，骯髒的勾心鬥角，又忍不住心疼。
境界的差距太大了，他們幾乎沒有任何反抗的餘地，就眼睜睜看着朱厭被抓走，被無數鎖鏈捆着懸在空中，千秋閣那個叫青葉的老嫗喜出望外地道：“長老，我千秋閣有取內丹的祕器！”幾條倒鉤扎入朱厭身體，逼着他現出原形，硃紅大鳥眼中血紅，發出劇痛的唳叫。
“西境出白水，碧海浮南瑤，雲天有飛翼，方寸駐瓊華，中正是羅浮！”雲瑤帶着哭音的怒吼在廣場上迴盪，撕心裂肺：“原來都是騙人的！瞞天過海，欺世盜名！”
青湮飛劍劇烈震顫，終於沖天而起，這一劍幾乎有着紀驁的些許劍意，直接斬斷朱厭身上誅仙索，葉孤山的聲音從遠處山峯的空中傳來：“你們快走，這不是你們要的那個羅浮了！”
但他也不過是和他們一樣的金丹期，這一劍很快被人擋下，朱厭重新被吊起，羅浮山自有裂魂鉤，鎖住七魄，不讓妖族自爆內丹。青葉更是奉上匕首，靠近被禁錮住的朱厭。
月光再次亮起，姬明月也已經拼到極限，空中的明月綻放萬丈光華，竟然將整個仙居峯照得澄澈如鏡，四面高臺上上百位長老，全部清清楚楚，而西邊只是放着一面鏡子，鏡子上有一位垂垂老矣的白髮老人，神色晦暗地看着這一切。m.166xs.cc
“我恨你們！我恨羅浮！”雲瑤撕心裂肺的哭聲從地上傳來，聲嘶力竭：“我詛咒你們，我希望魔災殺掉羅浮所有人，毀掉所有你們在乎的東西……”
即使是雲岫谷的心法，也無法緩解人在被殺掉所愛的人執念。空中的朱厭竭力掙扎，似乎在努力用眼神安慰她，然而下一刻青葉就剖開他的胸膛，鮮血如暴雨般灑落在羅浮山的石磚上，雲瑤竭力爬到他身下，哭着撫摸那些溫熱的鮮血。
“靈鏡長老就不怕因果嗎？”晏飛文也已經力竭倒地，靠在傷重的南宮身上，氣若游絲地看着那面鏡子問道。
“因果是成仙渡劫時纔要想的事，羅浮傳承，大過一切。”靈鏡長老的聲音冷冷答道。
晏飛文看了一眼姬明月，他白衣上也已經染上了鮮血，聽到這話，沒有說話，直接調轉空中月輪，直指仙居峯西方三十裏處的一座高峯，顯然那裏纔是靈鏡長老閉關之處。被逼到極限，竟然能用自己的道意操縱天上明月，這樣的天賦，怪不得靈鏡長老一直這樣彬彬有禮和他對話。修仙之人百年不過彈指一揮，在他看來，姬明月大概是遲早要跟他仙境相見的同等的人。
“我要你出關，親自接下這段因果！”姬明月的聲音帶着冷冽的憤怒：“滾出來，靈鏡！”
他出言不遜，四面高臺上頓時一片譁然，有人直接出手一掌揮來，姬明月硬接了一掌，吐出一口帶着銀色光芒鮮血，周身月光潰散開來，然而空中月輪仍然固執地照着那處山峯。
“靈鏡，滾出來！”
沒有回應，只是破空聲傳來，西方高臺上輕飄飄落下一位穿着灰袍的老人，佝僂得如同一尊骷髏，但身上的氣息恐怖得如同天地之力。怪不得林涵根本沒想過外逃，就算能逃過千秋閣，只要羅浮山這些長老出手，他們逃到天涯海角都會被追回來。
晏飛文沒有力氣再看下去了，他身上所有的傷口都如同烈火灼燒般劇痛，坐也坐不住了，只能緩緩滑落在地。看見一邊安靜躺着的林涵，還有空中朱厭的眼神。
千秋閣的衆人上來，撕開他的胸膛，找尋他的內丹，赤虯尊者還在得意地說着什麼“叫你們跑，現在看看你們跑到哪去？”紫霄道人也在說：“這妖獸真是蠢，竟然不會早就自爆內丹，雖然有誅仙鉢也沒用，至少能重傷我們一兩個……”
朱厭的眼神像是要黯淡下去了，但沒有一絲恐懼，晏飛文知道他懂了，雲瑤也懂了。
他們都懂了。
晏飛文嘴角勾起一絲笑容，就這樣昏迷了過去。
-
拜月期大妖的身體強橫得堪比仙器，就算是化神期準仙人也不是那麼容易剖腹取內丹的，所以千秋閣幾個人都圍了過來，只有羅黯和蒼鶴還等在臺上，元虛子也湊近過來看，怕有什麼變數。
“找到了！”赤虯尊者大笑道，他伸手從硃紅大鳥腹中取出什麼帶光的東西，拜月期大妖的鮮活內丹，別說他們，就是羅浮山衆位長老中也少有人見過。元虛子不由得心中感慨，還是天不滅羅浮，這樣罕見的修復神器的材料都被他們完成了……
火紅的內丹被赤虯尊者捏着小心翼翼地從朱厭胸膛中取出來，與此同時，硃紅大鳥的身體抽搐了一下，不管什麼妖獸，取出內丹是必死的。但一隻妖獸而已，死了也就死了，其餘的小子，該殺的殺，姬明月送回瓊華宮，也就完了……元虛子心想。
那一瞬間，其實應該是有人感覺到了的，都是接近神仙的修爲，據說化神期大劫將至時會有感應，甚至能預見到自己的死期。不知道他們有沒有察覺，那點感應其實是非常微弱的，如草葉尖上的風，死水裏的一點微瀾……
朱厭內丹離體的瞬間，他額頭上忽然現出一點金印，元虛子只覺得眼前忽然爆發一片光芒，讓人不能直視，眼珠劇痛，修爲低的如他身後弟子，直接慘叫一聲，雙眼流血，當場氣絕身亡。而最近的赤虯尊者和青葉玄承則是大喝一聲，如遭重擊，直接從空中栽倒下來。化神期的準仙人，朱雀大陸橫行的存在，竟然就這樣被壓在地上，如同螻蟻一般動彈不得。
元虛子在那瞬間甚至沒有任何的思維，他像是被什麼攝去了魂魄，那是極爲恐怖的存在，像老虎俯身下來，所有兔子都會被嚇得肝膽俱裂。
那點來自朱厭額心的金色光芒，沖天而起，似乎連這方天地都被充滿，被吞噬！
妖氣沖天！衝的不是這個小世界的天空，而是衝破世界的限制，直上九重天十方仙境，讓所有源自上古的存在，都顫慄不已，那是已經死去億年的妖王的餘威，只是一點殘餘的魂魄，仍然恐怖如此！
如果他們在這樣的妖氣下還能維持一點神智，不至於癲狂的話，紫霄道人現在應該知道朱厭爲什麼不自爆內丹了，也知道林涵一定要撐住七天，撐到月中的長老大會了。爲什麼晏飛文寧願讓紀驁去擋那一指，明明讓朱厭擋當時就能放出這麼恐怖的存在的。
因爲他就是要把他們聚攏起來，一個也不要跑掉，今天在這裏的每一個人，都可能成爲日後追殺他們的力量！那個叫林涵的小子，還有晏飛文，他們從一開始，就沒相信過羅浮山會主持正義，他們想的只是，怎麼利用這一次機會，將所有會追殺他們的力量一舉擊殺！
這樣的關頭，只有羅浮山那位靈鏡長老，能有一點反應的機會，他佝僂的身體如同風中殘葉一般不受控制地顫抖着，震驚地看着那金色的光芒中幻化出巨大的虛影。那是一隻猿猴的模樣，周身縈繞着讓人顫慄的恐怖妖氣，而他身邊所有的羅浮山護山長老、這千年來羅浮山積攢起來的無數高手、這次魔災中生存中最大的倚仗，都在妖氣之中，如同木雕泥塑一般，毫無還手之力。
如果這時候晏飛文再問他一次，他的回答一定會改變的。
可惜太晚了。
讓人心悸的金色光芒中，帶着沖天妖氣的猴子睜開了眼睛，那是一雙沒有任何情緒的眼睛，屬於那個在三界無數神話傳說中，沾染滔天殺孽和無邊血腥的名字。
他說：
“殺！”