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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二卷十六宅(一)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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夜半子時,長安城東北角的十六王宅深處傳來一陣急促的馬蹄聲。十幾個騎士穿街繞巷,在長安城內筆直通暢的街道上縱騎奔馳。

大唐建國初的非凡氣度,也體現在這長安城的街道上。由十六宅通往大明宮的大道寬度,足可容納這十餘名騎士並肩而騎。

若是以後世的標準來算,長安的幾條主幹道,特別是貫穿全城的朱雀大街,足有一百五十五米寬!

大道兩邊,房屋的高度和寬度均是以官府下達的標準建造,每隔五米,便是官府栽種的榕樹,每當城內大雨初霽,這些樹木猶爲清亮逼眼,乃是充滿着黃土高原乾躁與內陸大都市長安城內最令人欣賞的景色。

雖然道路的寬度足以容納這一小隊騎士並肩而騎,當事者卻並無意於此。此時已經到了宵禁時間,大道上空無一人,打頭的騎士小心翼翼的避開大道一邊的排水溝,緊挨着道邊一側急馳。

其餘的十餘騎士,約摸落後最前騎士一騎之遠,魚貫而隨。各人都小心控馬,與最前排的騎士緊緊連成一線。除了馬蹄敲擊在石板道路上的清脆蹄聲,衆人都只管急馳,無人開口說話。

他們由十六宅馳出,先是往北,到小兒坊坊門前,轉而往西,一路奔馳到建福門前,方纔稍稍放慢速度。

彷彿與他們約好似的,這隊騎士的速度剛剛放慢,大道北側的建福門前,傳來一陣喧囂笑鬧聲。

不久過後,幾十名金吾衛士執刀佩箭,走上前來。這些兵士身上的明光鎧半系半掛,走起路上鏗鏘做響,又加之吵鬧嘻笑,原本這半夜中靜謐安然的氣氛已是蕩然無存。

打頭的是一個金吾校尉,接過一位騎士遞上來的魚符及手敕,只不過略掃一眼,便在臉上堆笑道:“光王殿下在此,哪裏需要末將等人查察。”

那打頭的騎士輕聲一笑,向這禁軍軍將笑道:“蘇佐明,你昨兒還在孤府中打球喫酒,今兒若是敢翻臉不認人,也輕饒你不得。”

那軍將嘿嘿一笑,不再饒舌,揮手命自已屬下全數退下,目送着這隊騎士離開。

騎士一行並沒有被這些預料中的盤查所耽擱,一路急奔,直入苑門。與大道上那些稀疏的燈光不同,苑內大道兩旁燈火通明,光王李忱知道皇帝儀衛已至,不能再多耽擱,當下猛揮一鞭,加快馬速,直奔苑內中央而去。

行至苑內原本的漢宮宮殿末央宮前,李忱遠遠看到大唐皇帝李湛的龍旗已經在宮前廣場飄揚,他急忙翻身下馬,目光斜轉,見身後所有的騎士伴當亦全數下馬,李忱嘴角一抿,滿意一笑。

稍行幾步,便看到這末央宮前後已有數百人圍於左右,或護衛,或奏樂,或是整治膳食,呼喝飲宴。稍一近前,便覺得煙霧繚繞,熱氣蒸騰,此時不過是早春,深夜出門,各人都是渾身寒氣,此時在此處感受到如此氣氛,到覺得渾身溫熱非常,直欲脫下外袍,置身其中。

“十三弟!你來遲了,罰酒罰酒!”

李忱抬眼一看,卻見原是六哥絳王李悟。

他急步上前,先向絳王長揖爲禮,然後方笑道:“六哥,弟來遲了,自當罰酒。不過還沒有叩見陛下,先行飲宴,很是不恭,待我……”

李悟滿臉通紅,看來已是喝了不少,李忱不肯落座,便揮手道:“十三弟太過小心,陛下此時正在手搏,哪有空受你的禮!”

他略一起身,將李忱強拉入座,又笑道:“陛下連贏了十場,興頭正高,你可別過去壞他的興致。”

說罷,舉起手中酒杯,又令人端了滿滿一杯過來,與李忱碰杯之後,先抬頭一飲而遲,方哈着酒氣笑道:“我陪你飲一杯!”

李忱不敢怠慢,連忙舉杯飲了。一飲而盡後,方纔有空問李悟道:“六哥,今夜你飲的多了,一會身手不便,如何行事?”

李悟渾不在意,憨笑道:“我已向陛下陳明,一會與江王一同回去,今晚我與他叔侄二人,需早些歇息。”

李忱心中明白,皇帝過些天便要往華清池去遊玩。除了禁軍、內侍、朝官,還有若乾的親王隨行。

自已雖然在寶曆三年僥倖救過皇帝一命,身份地位與在三哥穆宗長慶年間絕然不同,卻還是不能使皇帝放心。

除了象今晚這種場合,十六宅的親王大半被邀,自已纔有幸坐於此處。

他微微冷笑,知道敬宗皇帝雖然在位十二年整,年紀亦二十六七,卻仍然是頑童心情,不知收斂,亦不懂得政治陰謀。自已的一切待遇,多半仍是出於後宮郭太後的示意罷了。

元和十五年,他的父皇憲宗李純崩殂,外廷只知道憲宗死於服丹,李忱心中卻是清楚的很。

現在的準南監軍陳宏志,正是害死憲宗皇帝的兇手。在樞密使王守澄、右神策中尉梁守謙兩人的指使下,陳宏志偷入憲宗內殿,以繩索將憲宗活活勒死。

王守澄等宦官得知皇帝身死之後,再無顧忌。擁兵入宮,逼牛昭容自縊,至十六宅,殺死豐王李渾。

到第二天天明,宣示朝官,謂皇帝已死,遺命遂王李恆勾當軍國事。

遂王李恆,便是李忱三哥,在走了一些例行的過場後,於憲宗靈前即位,是爲大唐穆宗皇帝。

李忱在宮亂當天,因母妃陳氏不幸遭亂兵殺死,瘋迷入狂,射死宮人。後來歷十餘天昏迷爲醒,不知人事。

醒來後,李忱再也不復當日聰慧,每日沉默寡言,昏仄庸諾。十歲時,被三哥穆宗皇帝冊立爲光王,賜地開府,搬入十六宅中居住。

出宮那天,誰也不知道,年僅十歲的李忱,向天長嘆口氣,將湧入雙眼的淚水又強逼了回去。

自憲宗和陳妃死後,李忱雖然裝病裝傻,卻仍是遇着若幹次明裏暗處的謀害。若不是他與宮人內侍親厚,自已又多加小心,千方百計躲了過去,一條小命早已報銷。

就是出居十六宅的頭一天,他被諸王邀去飲酒,途中遇襲,腦後被人砸傷,跌落雪地。直到第二天天明,被人發現,已是凍的僵直。雖然沒死,卻是大半年不能口吐一言。

曾經被人以神童視之的李忱,除了身材高大,英俊過人,還保持了習武射箭的愛好之外,每日裏唯唯諾諾,幾乎連話也說不連貫。朝野上下,稍知內情者,無不爲他感嘆。

幸虧如此,他多年的隱忍僞裝,大唐的親王又是全無權勢,那隻一直不肯放過他的黑手終於將他放過。且又在在穆宗死後的第三年,敬宗皇帝寶曆三年,善射的李忱陪侍敬宗皇帝射獵,偶然發現了幾名內宮與神策軍將弒殺皇帝的陰謀,幾箭過去,反賊們四竄而逃,敬宗在被追斬之際,因光王的神射得以逃出生天。

敬宗得李忱救了一命,又知道父皇穆宗一向保護這個幼弟,終於亦開始待光王親厚。

“不論如何,遂王三哥,他兩父子待人還算親厚,不肯濫殺無辜。若是不然,我這條小命,早就嗚呼哀哉了。”

李忱收起思緒,轉頭看場中的敬宗皇帝。只見皇帝上身赤裸,正在場中與一個壯漢扭抱在一起,意欲將對方摔倒。

他今年二十一歲,去年方纔加冠。而敬宗皇帝已經二十有七,長子魯王都已十二,敬宗本人,卻仍然如同小孩一般。

當今皇帝愛好擊球,手搏,擊劍,飲宴,遊玩。每次去華清池,隨侍人數少則數千,多則十萬。

左藏庫的資財早就用完,戶部的收入亦不夠皇帝揮霍。爲了維持統治,皇帝每年固定還要賞賜禁軍將士,甚至下詔命吏部量補禁軍將士官職,家人子弟,亦可補授。幾年下來,官職之爛,帝國財政之敗壞,已經快到了不可彌補的地步。

心中鄙薄對方,李忱卻是面露微笑,兩眼不停的看向場中,仿似被這一場拙劣的手搏深深吸引。

光王李忱以好勇無謀著稱天下,善劍善射,對摔角手搏之術情有獨鍾,在這方面與當今皇帝有着相同的愛好,此時光王關注皇帝的搏鬥,自然是再正常也不過。

“萬歲!”

隨着一陣陣山崩海嘯也以的歡呼聲,皇帝用一個勾腿將那軍漢摔倒,周圍旁觀的禁軍將士一陣歡呼,皇帝向諸軍揮手致意,面露得意之色。

接過內侍送上來的汗巾,李湛將身上的汗水抹淨。信步而行,到諸王飲宴之處坐定。

見李忱已經來到,李湛喜道:“光叔已至,一會咱們就打夜狐去!”(未完待續)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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