經年未修的電風扇吱呀吱呀地轉着，搖晃搖晃的彷彿下一秒要墜落，卻連一點燥熱也驅散不去。
許言寒背手站在禿頂的年級主任面前，微微垂着眸，毫無犯錯後的歉疚和悔意。
汗水浸溼了她的短髮，凝成一縷一縷的條狀，劉海隨意地垂在眼前，襯得那張本寡淡的臉更加冷若冰霜。
年級主任氣喘吁吁地扇着摺疊扇，一邊用手絹擦頭上的汗珠，一邊氣沖沖地打量眼前看似規規矩矩實則不服管教的人。
他真想讓她把他生髮水的錢給付了！
每天爲了管這幫熊孩子累得要死要活，頭髮一掉一大把，他容易嗎？
年級主任越想越氣，又扇了幾下，猛地闔上摺扇，語氣染上嚴厲：“我倒要聽聽你對今天的事怎麼解釋！敢跟老師頂嘴不說，竟然還上手！我看你是要反了天了！”
許言寒抬了抬眸，冷道：“沒什麼好解釋。”
年級主任：“……”滿腔怒火一下子被點燃，年級主任起身走到許言寒面前，顫着手用食指點她，聲音又提高幾分，“許言寒你不要得寸進尺！一個女孩家整天不是打羣架是打老師，前兩天剛給你記了大過你還不知錯是不是？你信不信我立馬打電話把你家長叫來！”
用叫家長威脅不服管教的差生是主任的殺手鐧，這些在學校調皮搗蛋的熊孩子一見家長立馬溫順如二哈。
主任說完這話明顯感覺到眼前的人怔了怔，他眉生幾分得意，退後幾步倚在辦公桌上，準備洗耳恭聽許言寒接下來痛哭流涕的認錯和懺悔。
不料片刻的出神後，許言寒只是冷冽地勾了勾脣角，抬頭迎上年級主任，不怒自威。
“人已經打了，我不認爲我有錯，這事該怎麼解決還請主任自己決定。”
主任從頭到腳一陣發麻，眼睛瞪得堪比牛蛋大小，氣得都有些爹媽不認。
他顫顫巍巍伸出食指，正準備對許言寒進行新一番轟炸式的批評教育，只聽“咚”的一聲巨響，辦公室的木門被極其殘暴地撞開了。
主任嚇得渾身一個哆嗦，趕忙收回手站直了身子。
許言寒也抖了抖，皺着眉回過身去。
喬昀抱着厚厚一摞練習冊站在門口，他一邊喘氣一邊從高高壘起的書中探出半個眼睛，看到許言寒，他的眼睛彎成了月牙狀，然後轉瞬即逝，一臉驚訝地看向主任，大喊：“哎呀！對不起主任，我走錯辦公室了！”
主任：“……”
許言寒：“……”這傻逼，演技也太差了。
主任大步流星走到喬昀面前，因爲他大半個臉都藏在書後面，也沒能認出他是那天早操剛剛訓過的熊孩子，大聲質問：“哪個班的？”
喬昀生怕被認出來，把頭埋得更低了，翁聲回答：“七班。”撒起謊來面不改色心不跳。
七班是他們鄰班，兩個班經常因爲早操位置、室外打掃範圍、笤帚簸箕等各種雞毛蒜皮的事起衝突，他正好藉機報個仇。
主任哼哼兩聲，繼續吵：“有你這麼進辦公室的嗎？進門要打報告沒人教過？毛毛躁躁的成何體統！”訓完還覺得不解氣，一臉嫌棄地從頭到腳打量喬昀一番，吼道，“你看看你的校服怎麼穿得？一副吊兒郎當的樣子哪兒像個學生？校服真有那麼難看嗎？！”
喬昀想想，還真有，偷偷瞄了眼許言寒，又想，不過還是因人而異的。
心裏跟主任唱反調，嘴上還是連連認錯：“是是是，主任我錯了，下不爲例下不爲例。”
上課鈴恰逢時機地響了起來，喬昀第一次覺得上課鈴這麼悅耳動聽。
許言寒朝門口走了過來，低頭對主任說：“主任我還有課，先走了。”她很利索地說完，不等主任回話，側身從被喬昀擋住的門框縫隙走了出去。
經過喬昀身邊的時候，又一次，眼皮抬都沒抬。
“賊！”喬昀心裏暗罵一聲，暗想：媽個雞，老子真是犯賤！
轉過頭給主任說：“那主任我也先走了，對不起啊，對不起——”
然後徐徐退出辦公室的門，雙腳一捱到走廊，抱着書撒腿跑。
“？？？你們兩個！”好半天才反應過來的主任扒着門框揚手，走廊上人來人往，卻已經沒了那兩人的身影。
主任：“……”關了門往辦公室裏走，失落地搖頭慨嘆，“現在的學生，真是太難管了……”
想了想，誒？不對，剛纔那男生怎麼那麼面熟？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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許言寒走得很快，喬昀抱着書窮追不捨緊跟在她身後。
他叫她：“許言寒！”她裝聽不見，繼續目中無人地往前走。
他大喊：“許言寒你給老子站住！”她步子非但不停，反而更快。
沒走幾步，喬昀累得氣喘吁吁的，他想幸虧黑炭沒在，不然又要罵他腎虛了。
剛繞過操場，喬昀看到迎面而來的同學成羣結隊地往音樂教室去，而許言寒很顯然沒有去上音樂課的意思，逆着人羣往前走。
老子還真以爲你想上音樂課呢！儘管心裏一萬個不滿，喬昀還是風風火火加快了腳下的步頻。
“誒！均哥！你幹嘛去啊？”大個唐磊攔住了喬昀的去路，“下節不是音樂課嗎？”
喬昀不耐煩地應了一聲，視線直勾勾地鎖定幾米開外的許言寒，生怕一個不留神她沒影了。
唐磊看他一眼，繼續問：“誒？你怎麼抱着語文練習冊呢？語文課代表不是王若穎嗎？”
“我幫她抱來着。”喬昀隨口應着，突然靈機一動，把厚厚一摞練習冊往唐磊懷裏一塞，笑着說：“幫兄弟個忙，抱到音樂教室給大家發了。”
“啊？我——”
唐磊話還沒說出口，耳邊一陣風劃過，看到喬昀大步往反方向跑去了。
走不過你，跑還不行？
喬昀終於追上了許言寒，三步並作兩步到她面前，雙手一橫，筆直地盯着她看。
許言寒被迫停了下來，抬了抬眸，入眼是那張熟悉又欠打的臉，她臉上明顯生出了不悅和不耐。
這傻逼怎麼跟橡皮糖似的，甩都甩不掉？
“許言寒，你聾了？我叫你你聽不見？”沒等許言寒發飆，喬昀先不爽了——他要先發制人撿回被她踐踏的面子。
許言寒迎上喬昀不明意味的目光，語氣冷冷的：“有事？”她很努力剋制自己不再給他來個過肩摔。
喬昀故作淡定地咳嗽兩聲，心裏暗示自己別慫，硬氣道：“老子想說老子不打女人，你……你別太洋洋得意，蹬鼻子上臉！”
許言寒想了三秒，點頭“哦”了一聲，抬頭看他：“所以呢？”所以還不是被我一個過肩摔撂翻了？一口一個老子，真是怎麼看怎麼傻逼。
喬昀：“……”
兩人相顧無言，氣氛一時間有些尷尬，幾隻帶着省略號的黑烏鴉從喬昀腦袋裏飛過。
他揉了把頭髮，聲音柔和了些：“那個，你不上音樂課？”
許言寒：“嗯。”再沒有過多的一個字。
嘖，真是惜字如金。
喬昀再怎麼好奇，也還沒傻到問許言寒要去幹嘛的份兒上，雖然他很清楚問了人家也不會說。
又是片刻的緘默後，許言寒問：“還有事沒？”
喬昀下意識搖了搖頭，他的大腦此刻一片大鍋亂燉，心跳加速，呼吸紊亂。
許言寒沒再說話，繞過喬昀繼續往前走。
眼瞅着許言寒再次一言不發地和自己擦肩而過，喬昀瞬間設想了無數種她看待這次他的突然攔截的可能性——
選項a：喬昀被過肩摔了之後因爲不服登門挽尊。
選項b：喬昀被過肩摔了之後閒得蛋疼。
選項c：喬昀被過肩摔了之後開始喜歡我。
選項d：喬昀被過肩摔了之後腦子摔傻了。
參差不齊c無敵。
喬昀猛地瞪大了眼，一想到許言寒也許會誤會他喜歡她，他心亂如麻，媽個雞，他得趕緊解釋清楚啊！
大腦飛速旋轉，喬昀終於找到合適的臺階下，猛地突然回頭叫她：“其實是林悅她們找我來幫你忙的！”
許言寒停了下來，蹙着眉回頭：“幫我忙？”她彷彿聽到了世界上最可笑的笑話。
她我行我素這麼久，什麼時候需要別人幫過忙？
見她駐足，喬昀心生喜悅，往她跟前走了幾步，說：“我聽林悅她們說了，你是因爲她們纔跟體育老師起衝突的。你放心，回頭滅絕師太或者主任爲難你，我們都會替你作證的，那色老頭我們早都看不慣了。”
許言寒沒大聽明白，哂笑一聲，問：“你剛看見了？”
喬昀：“……”賊，她說話總是帶着刺，扎得人心疼。
他搖了搖頭，說：“沒看見，不過——”
“沒看見還多管閒事？”許言寒打斷了他，眼裏生出幾分料峭，“我不需要她們作證。”
女孩的名聲比讓她受罰重要太多。
喬昀再次被她惹毛，扯着嗓子吼：“你他媽有病吧？你是不是早都不想上學了，巴不得學校把你開除呢？”
話一脫口喬昀後悔了，可是說出去的話潑出去的水，再反覆解釋，只會越描越黑。
許言寒的神色變了又變，終於抬頭迎上喬昀，眼底是深不見底的冷漠，以及努力遏制的憤怒。
她冷冷開口，語氣陰鷙：“喬昀，我的事，以後少管。”
說完，轉身走了。
喬昀怔在原地，望着她遠去的背影，半晌一句話也說不上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