沈執忽然間意識到, 茶茶將來或許是會屬於別人的。
一些小事情,猝不及防闖進他的腦海。
他想起來茶茶初一收到的那封情書,給她寫情書的男孩風趣幽默, 運動細胞發達, 長得也不差, 那時他下意識的反應就是情書不能給她。
即便後來因爲他把情書還給了茶茶, 不知出於什麼心態和目的,還說了一句“不要早戀”之類的話。
茶茶從來都是不缺人追的。
她也不是非他不可。
沈執吸了吸鼻子,暈乎乎的腦袋愈發的重,一雙腿腳宛若灌了鉛似的沉,重感冒導致他的臉上透着不正常的紅暈, 視線模糊,腦子昏沉。
化妝間的學姐認出了他, “沈執, 來找姜妙顏嗎?她去換衣服了。”
沈執張了張嘴, 輕聲說話嗓子也疼, “不是。”他嚥了咽喉嚨,啞着聲音說:“你知道茶茶來了嗎?”
學姐愣了兩秒, 尷尬的笑笑,“她好像在前邊, 觀衆席那邊。”
沈執低聲道謝, 拖着病體從後臺走到臺前,他悄聲掀開角落旁的幕布, 目光定在臺下——
茶茶演的是部西歐劇本裏的公主殿下,穿着中世紀衣裙, 鎖骨凸起, 肩頸雪白, 極挑身材的裙子勾勒出她的身材,腰肢纖細。
柔軟烏黑的長髮盤在腦後,頭髮上戴着一個做工精緻的小皇冠,脖子上是一條顏色純淨清透的鑽石項鍊。
她提着裙襬,坐在椅子上,神態自然放鬆,嘴角掛着愜然的笑意,看上去真的像高貴的小公主。
飾演男主的男孩等的太無聊,給他們說了個笑話。
茶茶是個笑點很低的人,彎彎的眼睛像個月牙兒,臉頰兩邊的梨渦若隱若現,劇院裏的光束都偏愛她,恰好從她的頭頂傾瀉,特別漂亮閃耀。
話劇社團裏都是一幫有才又有趣的人,笑話段子連說不停。
茶茶笑的直咳嗽。
沈執已經很久沒在她臉上看見過那麼明媚溫暖的笑容,兩顆可可愛愛的虎牙隱隱可見,他沒有勇氣走出去。
沈執回了宿舍,有時候他也恍惚,好像自己和茶茶還沒分手。
神情恍惚到早上七點鐘醒來的時候,還會習慣性拿起手機給她打電話,叫她起牀。
他這些日子都沒有喫過早飯,因爲沒人會再不厭其煩一遍遍和他科普不喫早飯的危害,沒有人會每天清早都陪他去食堂。
他習慣了她的存在。
也習慣忘記了她的存在。
時間太久。
久到他以爲茶茶永遠不會離開。
十二月的最後一天,首都大學元旦晚會如約而至。
茶茶沒上臺之前就很緊張,沒輪到他們組之前就不斷喝水,廁所都跑了兩三回。
社長在她耳邊加油鼓勁,“不用緊張,今天我們的節目就是最牛逼的,你也是全場最美的。”
茶茶又嚥了一口礦泉水,她感覺自己的手都在抖,“不行,學長,我還是好緊張啊。”
她從小到大都沒有登臺表演過,這還是第一次。
她其實有點怕被那麼多雙眼睛注視打量。
社長:“啊啊啊其實我也緊張!”
男主說:“我就不一樣了,反正我從小丟臉就丟慣了,半點不虛。”
茶茶:“.......”
她都想跑路了!
茶茶深呼吸兩口氣,拿出小鏡子檢查一遍自己臉上的妝容,她還挺漂亮的。
男主角爲了緩和氣氛,主動問起昨天那束玫瑰,“茶啊,你知道那是誰送給你的嗎?”
茶茶搖頭:“我不知道。”
她認真道:“畢竟追我的人那麼多,我也分不清是哪一個。”
“......”
“......”
男主角表示很欣慰:“都會開玩笑了,看來是不緊張了。”
茶茶捏着手裏的礦泉水瓶,“貌似是好了很多。”
聞淮戴着口帽子光明正大出現在劇院,隨便找了個空位坐下,順便給茶茶發了條短信說他到了。
茶茶沒看手機。
臺上的主持人已經開始走流程。
“尊敬的老師、同學們,新的一年即將到來,我們......”
茶茶心不在焉聽着主持人的串詞,開場是兩首合唱曲目,臺下的領導和同學都很給面子的鼓起掌。
茶茶手心開始冒汗,緊張之餘又有期待。
第六個就輪到舞蹈社準備的節目。
姜妙顏是領舞。
她今天穿的是條吊帶亮片紅裙,胸大腰細大長腿,皮膚白皙,濃密微卷的黑髮如綢緞鋪在雪白的背脊。
茶茶都聽見身邊人倒吸涼氣的聲音。
大抵是被驚豔到了吧。
坐在她身邊的男主角哈喇子都要流出來了,“臥槽,我又可以了。”
社長無語:“能不能有點骨氣?”
茶茶忍不住重複,點頭道:“就是就是,你能不能有點骨氣!”
茶茶真是不懂,姜妙顏真的有那麼好嗎?
舞蹈節目開始之後,臺下有幫人非常熱情用學校發的拍手器瘋狂拍手,毫不吝嗇歡呼聲,非常的捧場。
姜妙顏在舞臺上,自信發光。
整場舞蹈下來,沒有一步失誤。
表演堪稱完美。
茶茶沒有鼓掌。
社長在她耳邊說:“我不喜歡她。”
茶茶猶豫兩秒,點頭:“我也不喜歡她。”
她總算能說出來了。
從她見到姜妙顏的第一眼,就不喜歡。
社長又說:“我真不明白,她爲啥那麼喜歡在各個男生面前轉,還說大家都是好朋友,不是吧,這個社會真的有人相信男女之間會有純友誼嗎?”
茶茶變成了個復讀機:“就是的就是的。”
社長嘆氣,“茶茶,我看你關係和她關係還不錯,好心提醒你,以後有了男朋友要小心她,她應該就是那種能悄無聲息撬走你男朋友的好姐妹。”
茶茶抿嘴,“我和她不熟的。”
社長喫驚,哦豁了聲:“那她每次見了你,怎麼跟見了親姐妹似的!”
茶茶說:“我也很想問問她。”
到底是怎麼能做到這麼的,自來熟!
再過一個節目,就輪到他們。
社長便不再和她閒聊,領着他們去後臺候場等待。
茶茶從小就長得好看,白白糯糯,眼睛又黑又大,說話奶聲奶氣,所以每逢學校的各大晚會,她常常會被老師拉過去,詢問她要不要表演節目。
茶茶心裏有點想去,但最後都搖頭說不要了。
單親家庭長大的孩子,心思細膩敏感。
哪怕她每天在媽媽面前都開開心心,只關心今天喫什麼,爲作業發愁。
但其實內心,還是會被外界的言語所影響。
從她記事的時候起,有些人出於善意的同情,會說“啊那個孩子真可憐”“就是她,她沒有爸爸的”“她爸不知道哪裏去了作孽啊”這類的話。
茶茶看似不在意,在她的同學們面前表現的像個溫暖的小太陽,“沒關係噠,我有媽媽就夠啦。”
但其實這些話還是會不由自主往她心裏去。
時間一長,她就害怕被注視被關注,因爲這些注視伴隨而來的議論,往往都是她沒有父親。
沒有人願意一直被可憐。
被當成滿足他們同情心的工具人。
所以,當茶茶知道自己也有爸爸的時候。
心裏其實特別開心。
但她不敢表現的太明顯。
她習慣了內斂。
她其實和大多數平凡的少女,沒什麼區別。
膽子小,愛哭,裝着自己很堅強。
人都是需要成長。
她也已經很努力在逼迫自己長大。
報幕到他們之後,茶茶用力握着身邊人的雙手,她說:“我們加油。”
“好!!!”男主角特別中二:“幹他媽的!!!”
幕布緩緩拉開,穿着復古束腰長裙的少女,緩緩出現在衆人的視線中 。
她皮膚雪白,微微仰着修長的脖頸,她手裏拿着權杖,扮演一個無理取鬧的小公主,【奧維斯伯爵大人,想要求娶本公主的人那麼多,你先去排隊吧。】
【哦!親愛的薇爾公主,只有我的心纔是最真誠的。】
少女抬起下巴,神情倨傲,偏又是那種不會讓人反感的驕縱,她邊讓僕人替自己塗指甲邊說:【他們每個人都是這麼說的,不然你把你的心挖出來,獻給我,如何?”】
男主演演技浮誇,一本正經說出誇張的臺詞,反而讓人覺得有趣,【哦!天吶!我的薇爾公主,我當然是願意的。】
公主殿下吹了吹剛做好的美甲,提起裙襬,【我不僅要你的心,我還要你的十個莊園,你的萬貫家財,我還要錦衣華服和用不完的珠寶。】
男主彎腰行禮,是親了親她的手背,【哦!薇爾公主您真可愛。】
十五分鐘的搞笑西幻情景劇,很快就演完了。
底下的觀衆快要被笑死了。
男主演每說一句臺詞之前,都會用非常浮誇的語氣說出一聲驚天動地的“哦!”,到後面,只要他開口,觀衆就忍不住爆發出笑聲。
男主演是搞笑擔當。
女主角就非常的漂亮,她演的小公主,意外的討人喜歡。
“校花好可愛哦。”
“說臺詞的時候也好可愛!有個字她差點咬着自己的舌頭了嗚嗚嗚,想把她揣回家養。”
“爲什麼我以前沒發現校花這麼有趣啊!我以爲她是個沉靜無趣的小仙女,但我現在覺着她還蠻有意思的。”
“可可愛愛沒有腦袋,薇爾公主嗚嗚嗚。”
茶茶上臺那一秒種身體還是緊繃着的,等她說完第一句臺詞,漸漸就放鬆了身體,全情投入到表演中。
謝幕鞠躬感謝的時候,茶茶纔看見爸爸媽媽和哥哥都來了。
她都不知道他們是什麼時候來的?!
主持人拿着話筒,“感謝話劇社的同學們爲我們帶來精彩的表演,接下來讓我們歡迎相聲社帶來的節目。”
茶茶下臺後,迫不及待衝到哥哥面前,小臉通紅,她問:“你們什麼時候來的?”
楚清映笑着說:“我們偷偷來的,想給你一個驚喜。”
全家都瞞着茶茶,沒有告訴她。
女兒表演節目,江承舟當然不會錯過。
“茶茶剛纔演的真好,特別漂亮。”
她睜着亮晶晶的雙眼,有些害羞,“真的嗎?”
江承舟點頭:“當然是真的,你哥哥還給你拍了照。”
茶茶捏緊裙襬,紅着臉看向哥哥,她問:“哥哥,我今天漂亮不漂亮?”
江州如實答道:“很漂亮,哥哥的薇爾公主。”
茶茶長舒一口氣,她小聲地問:“那哥哥你記得把洗好的照片送給我,我要留紀念。”
江州覺得妹妹比以前更可愛了,他挑了挑眉,清俊的眉眼拂過柔意,他很紳士地說:“樂意爲薇爾公主效勞。”
江州唯一不滿的就是,臺下這幫狗崽子,剛纔看着她妹妹的眼神都直了。
茶茶很高興,不過她得去後臺換回自己的衣服了。
江州摸摸她的頭:“去吧,我們都在這裏等你。”
茶茶重重點頭,然後飛快抱了一下他,“哥哥,新年快樂!”
“茶茶也要快樂。”
上一秒,女兒剛走。
下一秒,江承舟不滿的眼神就在兒子身上轉了一圈,“茶茶爲什麼只跟你說新年快樂?”
江州很得意:“可能因爲她更喜歡我這個哥哥吧。”
江承舟冷笑:“你不是很忙?照片拍完,可以滾了。”
“爸,妹妹出來看見我一聲不吭就走了,會很難過。”
楚清映覺得他們父子倆爲了爭寵,還真是小孩子氣。
茶茶在後臺被陳心意狠狠抱住,“啊啊啊,你都不知道你剛剛有多美!絕了絕了絕了。”
茶茶忍住不翹尾巴,“我今晚的美貌怎麼也應該排的到前二吧。”
榆晚問:“你怎麼不說自己是首大第一美女呢!”
茶茶嘿嘿笑了下,“那我不得給自己留點臉嘛。”
“行吧,你快換衣服,我們晚上一起去跨零點!”
“啊,可是我爸爸媽媽還有哥哥都來了,我可能要先去陪他們。”
“你家裏人好寵你哦,也行,你先去陪他們,有多餘的時間再來找我們哦。”
茶茶點頭說好。
她動作麻利換回自己的衣服,正打算跑去哥哥身邊的空位坐了下來。
臺上的節目臨近尾聲,進入了遊戲環節。
舞臺上下都有點吵鬧,姜妙顏不知道什麼時候去了她哥哥身邊,“叔叔阿姨好,這位哥哥你也好,我是茶茶的好朋友,本來是想跟她說新年快樂,沒想到她不在。”
茶茶的好心情一下子跌落谷底。
她還有點生氣。
好,她就是小心眼!
茶茶走過去擋在她哥哥面前,深吸一口氣,她走過去,悶聲反駁:“不熟。”
“啊?”
“姜妙顏,我們不熟。”茶茶其實也很調皮,偶爾蹦出來的幾句詞也很犀利毒舌,她望着姜妙顏,開口直接就問:“你是不是喜歡我哥哥?”
姜妙顏傻了,“什麼?”她稍顯狼狽,臉比番茄還紅,“我沒有。”
茶茶哦了聲,好像不信,她面露遺憾,非常認真地說:“姜同學,我明白的,可是我哥哥只喜歡男生,你還是死心吧,離他遠一點。”
江州很配合妹妹,眼神寵溺,壓着嘴角的笑意,“對,我喜歡男生。”
他的目光在她身上掃了一圈,略嫌棄道:“你這樣的,我確實不感興趣。”
姜妙顏的臉紅一陣白一陣,表情非常精彩。
遊刃有餘的交際本領,忽然被懟的恨不得鑽地離開。