鳳九鳶詫異抬眸，正好對上他一雙黯然苦澀的眸子，心頭湧上許多複雜的感覺，帶着酸澀的痛意。
"納蘭凌霄的隱衛一直由他負責，他藏起了所有關於九殤的資料，所以納蘭凌霄也從不知道她所有的情況，是他告訴納蘭凌霄世上能解他體內'相念';的人只有九殤，也是他隱藏了所有的資料不讓納蘭凌霄知道鳳妃就是九殤...所有一切，都是他暗中安排，直到鳳慈死後他才知道當年的一切，才知自己做錯了..."
這一刻，蘭隕的目光被後悔與愧疚掩埋，整個人再度被悲傷覆沒，痛意侵襲，恨不得就此死在她面前來彌補一切。相反，鳳九鳶卻安靜的可怕，淡淡的笑意，淡淡的痛苦，淡淡的驚訝，一切都猶如隔世的遙遠...
原來，這所有的痛和苦都是他給的，這個她應該喚哥哥的唯一親人。當真是報應，當真是這些年殺人太多的報應，但不論怎樣，她與納蘭凌霄終究是錯過了。
"九鳶...對不起！是我對不起你..."
蘭隕在她身邊輕輕嘆息，看着那明亮到可怕而空洞的一雙眼時恨不能讓老天再給自己一次機會，讓他好好陪在她身邊，好好呵護她一生。
"子衿，這個名字真好聽。不像九鳶，久怨...所以她連死都不肯帶我一起去，想來她也極是不願意看見我的。"
"九鳶..."
蘭隕不覺輕輕將她單薄的身子抱進懷裏，想用自己的溫度溫暖她冰涼的身體，可終究發覺怎麼也溫暖不了。
不論是父母的錯過，還是時間的過錯，所有的報應都給了這個最無辜的女孩，從一開始便要承受他們留下的孽與恨，將這漫漫燦爛的一生釀作一杯苦澀無味的毒酒，終此一生不得溫暖與快樂。
"能給我看看你的臉麼？"
鳳九鳶抬眸，在心裏她還是歡喜的，至少現在她還有親人，一個抱着她的很溫暖的哥哥。
"這..."
蘭隕有些憂鬱，畢竟自母親離開後他就帶了人皮面具，忽然要再暴露於人前確實有些不適應。
鳳九鳶卻愈發的期待起來，她已沒有太多的生命和時間，所以如今擁有和出現的一切她都試着倍加珍惜，就如方纔他忽然告訴她，蜀州有了她的家。那麼她再不是孤單無依的孩子，再不是沒有親人的孩子，再也不必害怕某一天就這樣死在明晃晃的日頭下，無人收屍無人祭奠...
"若不知道你究竟長什麼樣子，他日輪迴怎樣再找到你們？"
那口吻，清淡隨意，充滿了不屬於這個年齡的漠然和沉靜，讓人心疼無比。
蘭隕心頭一窒，抬手至耳下，慢慢撕下了一層薄薄的人皮面具...
那是一張完美無暇的臉，擁有了納蘭長風及至的風雲朗月，也重複着當年紀嫣然絕世傾國的柔然清舉。
見者，如玉山上行，光映照人，處衆人中，似珠玉在瓦石間。
沒有夏驚塵那如仙似神的寬容，卻有比之更真實靈動的自在，沒有納蘭凌霄那精緻高貴的繁複，卻有比之更完美出塵的驚豔。比之男人多了風拂石裂的凜然，比之女子少了嬌媚柔弱的多情，這樣的人大概纔是天下第一美人吧。
"我記得了，我有個絕美而哀怨的哥哥。"
她輕嘆一聲，親自爲他帶上了人皮面具，彷彿這一生已然是陌路。
然而，蘭隕卻怔怔半晌不能回神，"你叫我...叫我什麼..."
鳳九鳶下巴微微上揚，目光溫和了許多，"哥哥。"
那麼流暢，那麼自然，說者與聽者均心生甜蜜之意，無以言表。
"你、你肯原諒我了？九鳶...我..."
然而，鳳九鳶卻翩然離開他的身邊，隔着幾步之遙的距離卻已再難靠近，那些飛揚的墨髮從指間飛過，空餘滿滿一身的留戀。
"這些年，我已習慣獨來獨往。其實你不該來找我，也不該告訴我這些，我曾期盼的父母兄妹之情早已被冰冷覆上了烙印，而我，從進入暗香門的第一天起就不再需要。我的生命裏，父親給的永遠是交易和利用，母親給的是獨留我在這陌生世間受盡悲涼，哥哥...我的哥哥給我的則是一場風花雪月的幻想與短暫無依的生命...這就是我的人生，我鳳九鳶這麼多年的人生呵。"
她蹙眉冷笑，笑容裏盡是絕望與嘲諷，讓蘭隕看着心疼不已，也更懊悔不已。比起她的孤苦，他至少還有父親多年的關懷，比起她的清冷，他至少還記得兒時父母陪在身邊的歡樂...
"九鳶..."
"殘落！"
低喝一聲，殘落詭異出現，長劍橫在蘭隕之前，生生阻止了他想要上前的動作。
"你走吧。"
殘落很難得的沒有發火，只是無奈勸了一句。
蘭隕想要挽留，想要懇求，卻也更明白這是不可能了，他親手毀了妹妹的一生，毀了她的愛情，也毀了她的幸福，他又憑什麼要求她的原諒，方纔那一聲哥哥已然是老天給他最大的恩賜...
蘭隕離開後，殘落回眸看見了她默然滑落的眼淚，她哭了。
她已經很久沒有再哭過了...即便是當日對着夏驚塵也沒有流淚，而今天她哭了出來，那一秒，他的心也酸澀腫脹的厲害。
就這樣，只是安靜的落淚，清澈而滾燙的眼淚，承載了二十年來的孤單與清冷，更承載了這即將湮滅的一生的荒涼。
"有我在。"
殘落走過去陪着她坐下來，只淡淡說了這麼一句，卻是比任何安慰更讓她心疼的三個字。（未完待續）