那一刻，她才又記起，人不能有慾望，慾望會產生痛苦。是誰說的，人之所以覺得痛苦是因爲追求的東西是錯的，那麼對於她來說，納蘭凌霄也是錯誤的吧...
那麼夏驚塵呢？他帶她看月看山，帶她買簪子量衣服，日日爲她做一份可口的飯菜，然後靜靜看着她用完，這樣的生活似乎她會眷戀，這樣的安寧是她這一生從未經歷也不曾想象過的畫面，而如今回憶起來會不覺的微微彎脣。
山腳，夏驚塵遠遠就看見了沐浴在月光下的人兒，長髮似乎帶了輕微的露水有些溼，她就那樣在月亮下抱着膝蓋坐着，整個人流露出前所未有的脆弱和迷茫感，似是隨風而來找不到歸宿的白色蒲公英。
她的生活除了幼年母親尚在時的那一點點溫暖，便只餘下血腥和利用，正是這樣的生活讓她的心與身都疲憊不堪...而他，已無他願，只盼着某一日能與她並肩走過繁華的鬧市，只盼着她與這世上所有的女子都一樣快樂。
足尖一點，他輕躍而上，帶着清泠眩目的笑容一點一點如銀月出現在她的視線裏，從那漫漫漆黑的山崖下一點一點飛躍而來，宛如復生的希望和破滅。那一剎那，她的眼睛裏閃過一道安然的光芒，卻也只是瞬間而已。
"我回來了。"
緊接着，他將手中的鉢盂放進她懷裏，清水中頓時倒影出頭頂那輪美麗的滿月，靜靜在她懷裏搖盪着，再慢慢安定下來。
她垂着頭，睫毛一閃一閃散發着幽幽的梨花香味，夏驚塵覺得心跳如鹿，任是再好看的月亮都比不上她一抬首的風華，驚天動地。
"現在，溫暖就在你懷裏。"
他輕輕啓脣說了一句，便走出幾步在月下吹起了簫，不比那遼遠而倉荒的曲子，此刻的簫聲宛如低低訴說着的鷹語，彷彿從萬丈深淵中慢慢出現，隨着月華的釋放漸漸有如天邊流瀉下來的銀輝，班駁路過她的身邊，走過這短暫而坎坷的半生。
鳳九鳶看着水中的月亮，比天上的還要亮還要白還要刺眼，那溫暖心聲的簫音讓她覺得生命彷彿已然終結，心裏的罪惡，背上的責任，眼中的天下都統統離開了她的身體，還她渴望的自由和輕鬆。
"我不太懂簫，只是以前聽他常常吹曲子，所以便也學着他的樣子吹着。但此時聽了你的簫聲，覺得比他寬闊了許多，你的曲裏有許多感情，他的曲子雖然美妙但總覺得缺了些什麼，如今看來是他的曲子裏沒有感情。"
她輕輕說着，任由幾縷墨髮被風微微吹起，而她抱月的姿勢十分生硬而小心，卻更珍惜，宛如懷裏抱着的是她這一生。
夏驚塵聞言，心頭自然是喜樂的。迅速蹲下身，看着她又仔細問道，"你的意思是你更喜歡我的簫聲對嗎？"
其實直到現在，夏驚塵自己都知道他已徹底拋開了那張溫潤卻冷漠的謫仙皮囊。
鳳九鳶知道他的眼神是怎樣，所以愈發不敢側首去看，只能將目光都落在懷中的月亮裏，假裝無所謂，然後輕輕頷首，算是默認。
"好，那以後你想什麼時候聽我便什麼時候爲你吹。"
這該是一句臉紅耳赤的話纔是，但夏驚塵晴朗的眼睛裏沒有一絲混雜的慾望，是不染纖塵的清冽。他對她的心意從未掩藏過，他一直努力用他的溫暖驅散她心裏的寒冷。
他曾說過，要還她曾經那一席放肆而摯烈的緋紅。
"對了，顧棠去找你了嗎？"
"恩。"見她轉開了話題他有些失望，"燕城顧家七代皆爲狀元，只因太祖皇帝曾錯殺當時的太尉顧青殊，自此顧家再無人入朝爲官。顧棠有經世治國之才，只是還需要歷練，書生氣未免過重。"
夏驚塵從不吝嗇對一個人的讚美，而更重要的是他相信她的眼光。
"你呢？真的將那向家公子殺了麼？"
微風輕輕撫過臉莢，一時間將他的發與她的發交織在一起，有種不分彼此的錯覺，而那一剎那，他與她都同時移開了目光。
也許是月色太過誘人。
"沒有，殺一個人比讓一個人改過自新容易的多，可這半生我的殺孽實在不少，於是也便做一回讓人改過自新的好事兒吧。"
她嘆息着，眼角的溫柔被月光照亮，他看得分外清晰。
"九鳶...其實你..."
"以後不必花時間在我這裏，如今天下尚未安定，有許多百姓流離失所，而你是他們唯一的希望。"
他不曾想到，她會就這樣拒絕了他，拿着天下蒼生的重擔拒絕了他，一瞬間，他雖笑着但心裏宛如壓下了一座山。
"九鳶，天下蒼生自有其命中註定，而我更希望與你一起走過這亂世荒涼。"
那一刻，他如此的真誠，如此的純潔而神聖，讓她連開口的力氣都沒有，半晌之後她將手中的鉢盂放在一邊，水裏的月亮瞬間飄散再慢慢凝聚如初，而世上又能有幾件事也能如這水中滿月重新聚合？
那一刻，她仰望着頭頂安謐美麗的月光，修長的身形被暖暖的月華照亮，仿似她就是從那月中而來，帶着萬世的孤獨與千年的悲涼，讓人心疼心碎。
"此生，恐怕...系我半世心，負你一生情。"
延州，忘憂湖。
小木屋被重兵包圍，殘落冷冷抱劍站在門前倚着門欄，從未抬眼看過他們一次。
帶領的將領是向烈一手提拔起來的千戶，此刻馭馬在向驥右後方，朝着殘落露出個不屑的眼神，大喝道，"快叫無名出來領死！"（未完待續）