但是現在，他只是委屈，眼淚都強忍着沒有掉下來。
她是該覺得開心還是心酸？她也分不明白，只是覺得自己的心沉甸甸的，怎麼也化解不開。
“麻麻……”天紀齊觀察了她半天，最後得到了讓自己心安的結論，於是開口說道，“我一定得回去嗎？”
嵐宛清將他一把抱緊，小小的身子散發着奶香，很是好聞。
“我無權爲你做任何決定，一切都在於你。”她道，“天紀齊，你自己來選，是留下來，戴着面具，做一世的普通人，做我嵐宛清的兒子，我拼盡一切保護你，不讓你死於我面前，還是……回到你該回的地方，不再叫我麻麻，但是我依然會用盡一生保護你，不讓你死在那個冰冷的高位上。”
天紀齊沉默了，將小臉放在她的肩窩，過了半晌他才幽幽說道，“麻麻，我真不想回去……”
嵐宛清長舒了一口氣，輕輕一拍他的小臉，“行，那咱們走，這個人，不見也罷！”
“不……”天紀齊將她抱得更緊，努力讓她不要動，“但是我必須回去。”
嵐宛清動作一滯，不可置信的看着懷裏的小小身影。
天紀齊沒有迎向她的目光，小傢伙玩弄着她的衣領，不停地扭來扯去，似乎心裏也在糾結萬分一般。
“麻麻說了，會一世護我。”他的聲音極慢，卻帶着股堅定，“但是麻麻也說過，人這一生，沒有誰應該去保護誰，人與人之間都是平等的。麻麻還說過，每個人生於世間，都有自己的責任要去擔，背棄自己應擔的責任的人，是可恥的。”
嵐宛清眼裏有着讚賞，很是欣慰，雖然他不一定全懂，至少對於自己的話，他還是記得清清楚楚。
“天紀齊剛剛全然懂了。”天紀齊說道，“我是男子漢，是這齊霄的皇帝，我也是麻麻的兒子，這些都是我肩上的責任，我不能只靠着麻麻來保護我，我應該學會保護麻麻，而我……只有回到那個位置，纔可以保護麻麻……”
嵐宛清直直地望着他的眼睛，孩子目光清澈，堅定地看着她。
她突然抬頭望天，動作幅度很大，天紀齊抬頭看着她，若有所思，最後笑嘻嘻地一咬手說道，“麻麻，你是在哭嗎？想哭就哭吧，我是不會笑話你的。”
嵐宛清深吸了一口氣。
自從這個孩子跟了她以後，她對他的教育方式就很直接沒有任何婉轉的地步，她一心想要他快速成長，如今他歷過戰火，嘗過人間百味，現在他終於長大了，爲何她的心如此酸？
她看着她，眼裏淚光晶瑩，天紀齊果真沒有笑，小臉收了笑容，滿是嚴肅的看着她，胖乎乎的小手輕輕從她眼角擦過。
看着指尖的溫潤，他突然將手湊到脣邊，微微一抿。
“麻麻爲我哭了。”他扯開一抹笑容，“哼，羨慕死親親……”
嵐宛清忍不住一笑，這小傢伙的思維方式實在太過怪異，這時候怎麼會聯想到慕寒那裏？接着心裏又是一酸，恍眼他也已經三歲了，明明還是個小娃娃，卻已經學會忍住傷悲，逗她一笑了。
他如此珍惜她的眼淚，就像是他珍惜與她所在的每一分每一秒一樣。
“沒關係的麻麻。”天紀齊站起來，將她的腦袋抱住，在她耳邊認真的說道，“我定會好好保護你，這樣你才能一世在我身邊，永遠保護我。”
嵐宛清想到，這個孩子看得比她還要透徹，事實也是如此，天紀齊回到那個位置之後，她才能更有可能留在他的身邊，雖然她不願意承認，但是現實就是這樣。
“我們都會變得強大。”她少以動情，主動吻了吻他的額頭，“麻麻不要求你做太多，我們的敵人實在太強，我也不希望你暴斃宮中，正如同你不希望我命喪黃泉一樣。”
“不會的。”天紀齊緊緊地抱着她，聲音堅定，“我不允許！”
“這樣沉重的話題就到這裏。”嵐宛清心裏一陣唏噓，“接下來我們要轉入正題了，太師龔誠來了，你想見他嗎？”
她把最近所發生的事情，力求簡練的告訴了他。
天紀齊慢慢站直，不再要她抱，而只是牽着她的手，堅定地邁開步伐，向着那院子走去。
“麻麻，我們出發！”
“嗯……出發！”
一大一小兩道身影，慢慢地往前走着，陽光拉長了他們的身影，落在身後的青石道，溫暖而又悠長。
沒多久，龔誠就聽到敲門聲響起。
龔太師一揮手，就讓護衛前去開門，門一開，他愕然地盯着面前的嵐宛清，還有他身邊的小不點。
聽到嵐宛清那樣慎重的語氣，他還以爲是什麼大人物呢，所以他特地哪都沒去，在屋子裏候着，誰知道竟然是個小不點。
嵐宛清看向他詫異的目光，平靜的一躬身說道，“大人，聽說您有要事找我？”
龔誠何等聰明，瞬間就明白了他的意思，對着屋子裏護衛一揮手說道，“我有要事與嵐大人相商，你們先下去吧。”
衆人離開後，龔誠上前將門關上，嵐宛清順手把窗子也關上，看到她少有的鄭重，龔誠一皺眉，突然心裏湧起一股少有的緊張。
他不由得搖了搖頭，他覺得自己似乎也被嵐宛清的神神叨叨給影響到了。
接着他目光掃過天紀齊一眼，很是隨意，突然一停，又認真地再看了一眼。
看來看去，他的眼神突然就變了，多了抹懷疑還有不確定，接着又上前一步，認真的打量着，最後勉強一笑，試探地問道，“嵐大人，這是你兒子嗎？看這身形氣質，當真是人中龍……”
天紀齊突然就上前一步。
小小孩子，只是這一步，卻與平日的亂蹦亂跳全然不同，帶着一抹沉靜，還有肅然，只是一步，就走出無端風華，還有尊貴之氣。
龔誠身子一愣，當下就僵在當場。
天紀齊對着他，伸出手，將自己的面具慢慢撕開。
面具之下，正是一張玉雪可愛，極爲粉的小臉，只不過模樣與之前完全不同。
龔誠微眯着眼將那張臉看得清清楚楚，突然臉色一變，腳下一個晃盪，差點就摔在地上，生生拉着一旁的椅角，纔沒有倒下去。
接着他有些顫抖地抬起手，指着天紀齊，“你……你……”然後他又抖着手，指向一邊的嵐宛清，“你……你……”
可憐當朝資深元老，遇事無數的龔太師，生平第一次被個女人和一個小孩給逼到說不出一句完整的話。
“你什麼你？”天紀齊的聲音稚卻又清晰，“龔太師，見到朕還不參拜？”
嵐宛清第一次聽到天紀齊這樣自稱，看着他要端出一副大人的模樣，心裏就覺得好笑。
龔誠這次卻嚇得臉色全然變了，身子都如風中落葉一般抖了起來。
“這……這……”他本來已經極爲震驚，現在卻驚得不樣了，瞪大了眼說道，“你怎麼……怎麼……說話……”
要是他沒有記錯的話，這張臉的主上，上次與他相見之時，口不能言，不會走路，大眼睛總往宮女的胸上飄，哈喇子流一地。
現在臉還是那張臉，但是不管是精神、氣質還是談吐，完全都不一樣了，簡直就像是胎換骨，變成了另一個人。
“你……”
龔誠最終還是平靜了下來，不敢因爲只是容貌相似就貿然相認，畢竟太後給的說法，現在陛下重病在身，在宮中養病，太醫也說不能見風，也不能見人，需要養上一年半載才能好。
但是爲什麼會在離上京幾百裏的地方，北越首府安順城，看到了陛下？
而且眼前這個孩子，雖然面貌與陛下相似，但是神情談吐還有氣質完全就是另外一個人，個子也長大了不少，小臉雖然一團粉，但是眉宇間卻有尋常小孩子沒有的睥睨天下之氣……再一次肯定了自己的一番記憶，他家小陛下，不要說與尋常小孩一樣了，壓根就是個紈絝子弟的胚子。
“嵐宛清。”他沉下臉，看向一旁的嵐宛清，“你這什麼意思？隨便帶個人來就想糊弄老夫？你知不知道這是殺頭之罪？”
嵐宛清一撇嘴，對着天紀齊一抬下巴。
“龔太師。”天紀齊似是嫌自己太小，氣勢不夠，邊說邊爬上一旁的椅子之上，努力與龔誠齊平，這才注視着他的雙眼說道，“你這是何意？你不信她，未必連朕的聲音也聽不出來嗎？”
龔誠一聽，臉色再次一變，天紀齊就站在椅子上，陡然變了聲音說道，“龔卿家忙於國事，長期徹夜伏案，聽聞腰椎所有損傷，哀家心裏自是過意不去，這裏特地西疆屬國進貢的血蓉膏，治療腰椎損傷有奇效，今日就賜予你罷……”
他翻着大眼，努力捏着嗓子，聲調慵懶而華貴，沒有將太後孃孃的尊貴給學出來，反而像個裝腔作勢的老婆。
龔誠卻聽得一愣一愣的，心裏寒意陡生……這可是半年前，在御書房中太後單獨召見他時所說，除了他之外，就只有陛下在場了，而那時陛下正在一旁的榻之下撕着書玩。
他猛然退後一步，接着砰地一聲跪下來，驚起一地塵埃。
“臣龔誠，見過陛下！”
恭敬無比的舉動，真誠尊敬的聲音，嵐宛清眯起眼睛，心裏突然一空。