嵐宛清想先之前京白涵說過的那個出現在莫可卿房裏的黑衣人,踏葉不碎的高手,想來就是他了吧?只是這樣一個高手,爲什麼沒有參加西廠今晚的行動?要是他在的話,只怕今天的結局就要改變了。
嵐宛清眼神一凝,這安順城,還當真是藏龍臥虎啊。
看到夜辰沒大礙之後,她就直奔向京白涵那裏,之前安順城最好的大夫已經被請來,就在京白涵的客房,她也不方便進入,現在她一進院子,纔看到婢女端着一盆又一盆的血水出來,還有從尚武部趕來的軍醫,也擦着手出來,布上和手上全是一片鮮血。
“如何?”嵐宛清問道。
“箭已經取出來了,嵐大人給的金創藥效果很好,只不過這箭實在太重,創口太大。”軍醫回頭看了眼屋裏,搖搖頭說道,“發燒是必然的,能不能熬過去,就要看今晚了。”
嵐宛清一皺眉,要是京白涵真的死在這裏了,那齊霄和西秦只得開戰了。
“開窗透風。”她一進屋趕緊說道,“別悶着了。”
“他現在不能受涼……”幾個大夫趕緊阻止。
“全出去。”嵐宛清眼神一冷,“這麼多人聚在一起,空氣又濁,重傷的人哪裏受得住?”
她眼神一冷下來,所有人都不由得打了個寒顫,也不敢再言語,點點頭就退了下去,嵐宛清又趕緊吩咐道,“去把我房中錦盒裝的千年人蔘拿來,還有個金盒子,也一同拿來。”
“大人。”洛雅趕緊阻止,“人蔘是英親王給你補身體的,那金盒子,是蕭先生留給你的保命靈藥啊……”
“要不是他,我這輩子都不需要再用這些東西了。”嵐宛清淡淡地說道。
藥很快就取來了,前去取藥的慕寒護衛一臉肉疼的表情,看來也都清楚這藥的價值。
嵐宛清連眼都不眨一下,看着大夫把藥給京白涵用了,這藥倒也有效,喝下去之後,京白涵慘白的臉色也好不容易帶上了點血色,呼吸也稍微順暢了一些,她臉色微微一緩,上前去給他將被子掖好。
這時候昏迷不醒的京白涵,突然一伸手將她給緊緊抓住。
嵐宛清一愣,下意識地就想要把他的手甩開,京白涵處於昏迷之中,也不知道從哪來的力氣,竟然死死扣着她的手,就是不肯放開。
她的手被捏得生疼,看着他受傷的肩脊,嵐宛清也不也用力,洛雅正想上前將他的手指掰開,嵐宛清只是對她搖搖頭。
“我就在這裏照顧他吧。”嵐宛清看着那緊皺着眉頭昏迷的人,突然覺得現在的他很脆弱,很需要依靠,今晚,就讓她照顧他一晚吧……
所有人都退了下去,洛雅臨走前留了盞燈,昏暗的燈光亮起,柔柔地照亮了半間屋子。
嵐宛清靠着板,手撐着膝蓋,坐在京白涵的身邊,聽着他時淺時重的呼吸,想着此間發生的種種事情又想着得儘快讓雲哲遞狀紙,在有些勢力還沒反應過來的時候,開審邊城一案。
抵不過疲憊之感,她很快又迷迷糊糊地睡了過去,但是很快又醒了過來。
她是被掌心之間的高溫給熱醒的。
京白涵果然發燒了,高溫燒得他一臉通紅,死死抓着她的手也放開了,迷迷糊糊的只能在空中虛抓着。
嵐宛清起身,倒了一杯在桌邊備好的溫熱參茶,她也不怎麼會照顧人,拿着杯茶折騰了好久,就是不知道怎麼喂進他的嘴裏。
沒喫過豬肉也看過豬跑,言情劇裏都是男方或者女主把對方給抱起來,然後以嘴喂之……她莫名就打了個寒顫。
最後……她一手勒着京白涵的脖子,一手掐着他的下巴,行灌了進去。
這樣粗魯的照顧方式,自然受到了京白涵的全力抗拒,一杯參茶拋拋灑灑也只喂進了半杯,還把京白涵的袖口和她的手全都打溼了。
重重嘆了口氣,嵐宛清覺得自己還是太過樂觀了,她壓根就不懂照顧人,還是找婢女來比較合適。
抽出布巾擦了擦手,正當她準備將京白涵的袖口擦乾淨的時候,他又再次伸出了手,緊緊地抓住了她的手。
“不要……不要……”他痛苦的低喃,眉頭緊緊地皺在了一起,“不要走……”
嵐宛清低頭看向他,他還是沒醒,一張臉被高燒折磨得通紅,一副病秧秧的模樣看起來還是柔美無比,果然底子好就是有本錢。
昏迷中的人,力氣卻極大,死死抓着嵐宛清的手就是不肯放開,卻又覺得自己被火烤一般,一邊低聲喃道,“不要走……熱……好熱……”一邊手指一拉,領口就被他應聲撕開。
感覺到手心中嵐宛清手掌的冰涼,他急急地將她的手靠近頸下的肌膚,冰涼的手掌一觸碰到他火熱的肌膚,就如同將他從烈火之中救贖一般,他頓時就發出了一聲滿足的噫嘆。
嵐宛清挑挑眉,並沒有動。
一抹玉色的肌膚在她面前晃動,這個男子的身體果然如同他的臉頰一般,晶瑩剔透,讓人看一眼都能被擄了心神去。
嵐宛清的目光慢慢地往肌膚深處走,卻從那敞開的領口中,看到一道淺淺的白痕,這似乎是……鞭痕?
嵐宛清猛地把手收了回來,認真地觀察着,這白痕之上,似乎還有痕跡,一層層交錯,只不過很淡也很輕,看來年歲已久。
交錯而成的鞭痕?
如此驕傲冠絕的西秦世子,怎麼身上會有這樣恥辱的印跡?
以他的身份,又是誰敢對他下這樣重的毒手?
京白涵越來越熱,下意識地抓緊了嵐宛清的手,在臉頰不停地磨蹭,嘴裏低喃道,“娘……娘……”
正想抽手離開的嵐宛清,身體一僵。
想了半天,她最後還是坐回去,手背輕輕拍了拍京白涵的臉,低聲問道,“你很想你孃親嗎?”
京白涵整個人在昏迷之中,他只覺得一身熱得厲害,就彷彿有火在他的身下不停的炙烤一般,而就在他的對面,有着皚皚白雪,可以給他最爲渴望的清涼。他嚮往着那片清涼,卻又觸之不及。
無邊的炙熱考驗着他的意識,深藏於心底的記憶被翻開,他模糊中想起,自己不是沒有見過自己的孃親,在他尚小的時候,也曾在她的懷裏撒過嬌,她是那樣的溫柔可親,而他抬頭望她的時候,總能看見她始終微笑又帶着憂傷的側臉,她的手指也是這般微涼,她總是輕輕地抱着他,就怕他一不小心落在地上。
那種溫度……就像是他現在所握着的手一樣。
那手指的主人沒有握緊他,但是也沒離開,一道清冷的女聲,淡淡地在他耳邊響起。
“你很想你孃親嗎?”
“想……”他沒有絲毫猶豫口而出,一聲嘆息悠悠地轉開,“但是她……不要我了……”
他臉上帶着一抹痛苦、不解還有濃濃的絕望……
他本以爲這所有的記憶都已經慢慢淡化,當初的絕望還有都已經拋在腦後,誰知道如今再想起,才發現這些所有情緒都未曾消失,只是更深刻的印在了他的心裏。
嵐宛清看着他充滿苦的臉龐,很難想像平日裏那般高高在上驕傲不已的人,會露出這樣虛弱而又彷徨的面容,這個高傲的男人背後,究竟隱藏了多少他不願提及的往事?
“沒有娘會拋棄自己的孩子。”她靜靜地說道,“她一定有苦衷。”
“不知道,我不知道……”他的聲音時而迷糊,時而清醒,“她推開了我……後來,我們就分開了……我再也沒有……見過她……”
“她那樣做也許就是爲了保護你,只有將你推開。”她冷靜地爲他分析,“你這樣想她,說明她平日對你也很好,爲什麼她會忍心推開你呢?說不定在你離開之後,她一個人默默傷心你也不得知……”
“她沒有……跟我在一起……”
“在齊霄,女子地位很低,從你的言談中更可以看得出,你們西秦女子地位更你。”嵐宛清伸出手將他的領口拉好,掩去一抹,“如此卑微的女子,她又怎麼能反抗家族長者的決定呢?”
他微微一沉默,昏沉的大腦努力想要分析她所說的一切。
那清冷的聲音,沒有一絲溫度,就這樣飄進了他如同火海的意識中,不知道爲什麼,他覺得那灼心的溫熱也變得暗淡了幾分,身體也不再那麼難受了。
“我記不起了……爲什麼……我會忘了她?”他皺着眉,很是困惑,“我真的很恨她嗎?”
“人的潛意識,總是會選擇遺忘讓自己痛苦的事情。”嵐宛清的手輕拍了拍他的臉頰,目光有些發愣地看向遠方,“三歲的時候,我母親去世,我被人抱去了研究所,很長一段時間我都陷入一個人的世界,不想與任何人交流,努力想要忘了母親在我面前去世的事實……”
“你也……很難過嗎?”
“也許吧……”她口氣聽不出悲傷或者喜怒,“我只是想要將自己保護起來,我的狀態持續了很久,直到我的死黨一個一個出現,她們拯救了我,將我從自閉的世界中救了出來,後來,我就回覆了正常人的生活……”
“你還好……有那麼多的朋友,我只有我娘,而她卻還是離開了我……”
“我現在都不知道我的朋友在哪裏,也許今生今世都再也見不到了……”嵐宛清收回飄遠的思緒,看了眼依然昏迷的京白涵,“你至少知道你娘不在了,而我,甚至都不知道他們在不在這個世界……”