嵐宛清皺着眉頭,臉色很冷。
剛剛她從鍾小扁他們口裏得知,一開始西番軍隊入城的也不多,只是一騎千人隊,是從北邊斷山突然冒出來的,出現在城門之下的時候,最前面一隊騎兵煙塵滾滾,將排隊入城的百姓當時就給嚇壞了,紛亂之下,守城官指揮失誤,被敵軍一箭入喉,死於當場。
衆多士兵羣龍無首,驚慌失措,心裏又有對於西番兇惡之說的恐懼,心驚膽顫之下竟然全都棄城而逃,白白將越漠城牆拱手相讓。
這大概是齊霄史上最快被攻破的城池,也將是齊霄歷史上最大的恥辱。
越漠位於內陸和邊線的交界,只要攻下越漠,就可以控制軍糧的必經之道,南可上攻大軍營,如果心再大一些,以越漠爲據點,水路直往南下,五天之內就可以逼近上京!
嵐宛清對於那千人隊很是疑惑,這麼多人是怎麼越過上兵大營還有邊境巡哨,直接進入越漠的?她命人找出越漠府內珍藏的軍事地圖,這才發現龍背山內有條小道,可以抄近路到越漠,還能越過兵營處。
這地圖雖然標明絕密,但是存放並不保密,管理之人也說不清是不是有人借用過,嵐宛清想起之前聽人說陳推官回來過,之後又失蹤了,心裏也慢慢有了計較。
事已至此,追責也沒有用,她恨的是羅聰貪生怕死延誤戰機,本地軍務更是廢弛無用,城內守軍三千,如果一開始就組織起來對抗那千人隊,又何至於淪落到這般地步?
身後腳步聲傳來,洛雅和花清間走了進來,遞過來一個饅頭,嵐宛清接過來大口一咬,花清間笑言,“我就知道你一定還沒喫。”說完又變戲法一般從袖子裏摸出一個裝着鹹菜的紙包。
“城中食物配給有數,鹽油菜米都緊張得很,這鹹菜可是至寶了!”花清間得意洋洋地說道。
嵐宛清夾起一塊酸蘿蔔,但是沒有喫,而是走幾步,一把塞在了一個可憐兮兮望着她手裏蘿蔔流着口水的孩子嘴裏。
接着她繼續往前,就像是沒有聽到那家大人的道謝聲一般。
洛雅和花清間都停住了步伐,相視一笑。
這個人就是這麼特別,做什麼事都讓人又氣又佩服……
“我在想……”花清間慢慢地說道,“如果能平安度過這場劫難,以後我跟你一樣,跟着她算了。”
“嗯。”洛雅還是一副不多話的模樣,一點也不震驚。
“跟着她必定有前途。”花清間一副憧憬得心花怒放的模樣說道。
洛雅沒有回答……傻子都知道,跟着嵐宛清那就是火刀上走路,走過了那就是雲淡風清,走不過那就是葬身火海。
嵐宛清那種無所顧忌,老子天下無敵的霸氣實在是太可怕了。
奔狼卻是一聲冷哼,說道,“她也配!”
“她不配?”花清間不以爲意地笑道,“不配你幹嘛像個跟屁蟲一樣跟着她?”
“找機會暗殺。”
花清間笑得不可抑止,洛雅嘴脣微微勾了勾。
就像是什麼也沒有聽見的嵐宛清,突然站住了,前方似乎有些喧鬧。
幾人趕緊往前一看,原來是有個大戶人家,竟然晚上施粥,立即引來一批百姓,吵着鬧着搶喫的。
其實才閉城第一天,食物配給雖然不多也夠喫,並沒有人餓着,但是亂世之下,所有人都恐慌至極,不願意放過任何一個可以獲得食物的機會,有了食物儲備着,總會安心一些。
嵐宛清沒有上前,也沒有叫人來維持秩序,而是雙手環胸面無表情地看着。
花清間洛雅卻開始暗暗擔心……這個女人竟然沒有動靜,只是這麼看着,完全就是暴風雨前的平靜啊!免不了會有人一會被抓出來殺雞儆猴。
看着看着,嵐宛清微眯起雙眼,花清間則是託着下巴,奔狼開始冷笑,洛雅手一動,輕輕按住了劍。
人羣中有個人,上躥下跳,排了一次又一次的隊,每次都是拿起饅頭之後就再排一次,每排一次就藏起一個饅頭。
這個身形敏捷,笑容滿面,洛雅花清間一開始看到的是他的側臉,正驚訝於這人的身手和正在做的事,突然看到他擠了出來,又要再次排隊,而這次他的臉正好面對着她們。
然後花清間喫驚地“咦”了一聲,洛雅卻是皺着眉,兩人都不約而同地看向似乎在出神的嵐宛清,接着又對視了一眼,不出意外都看到了彼此眼裏深意。
“有些像啊……”花清間低語道。
“一點……”洛雅有些不願意承認。
只有嵐宛清一動也不動。
人羣中的那個,年紀弱冠,穿得花裏胡哨的,一身的紅綠黃藍,看起來花花綠綠的甚是礙眼,但是這個人也奇怪得很,在他的身上卻有種種矛盾的氣質聚合在一起……高貴與猥瑣,奢華與落魄,掩飾與張揚。
看到他,似乎就看到了盛世末年,豪門覆滅,華麗而去,只餘下一種絕望的姿態,生生做着無用的挽留。
最吸引的不是他身上這種矛盾的氣質,而是他的臉。
清秀卻又帶着點貴族的蒼白,眉目也算得上溫潤,只是脣角似乎總在微微勾着,笑起來帶着三分諷意。
要不是那奇異的笑容,花清間看到他的第一眼,只怕會驚呼出聲,“蕭先生!”
是的,蕭凌初。
這人竟然會有些像蕭凌初。
其實容貌也有差別,蕭凌初比他更爲精緻一些;兩人神韻更是差別極大,蕭凌初也像他一般,永遠帶着笑意,但是讓人覺得溫暖如風,這人的笑容有着譏諷,兩人之間的差別如白晝與黑夜。
但是精略一看,就是覺得很像。
因爲像,所有衆人更覺得刺眼,看到這樣一個與蕭凌初有幾分相像之人,竟然在人羣裏做着這種事情……
嵐宛清皺眉冷道,“奔狼!”
奔狼一揉鼻子,大步往前,單手一個使力,就將那小子直接從人羣裏拎了出來。
“啊啊啊!非禮啊!”
那人落到奔狼的手裏,怎麼也掙扎不出,只好拼命尖叫,但是他這樣一掙扎,饅頭就從袖子裏滾出來,他趕緊一偏臉,用肩膀給夾住。
奔狼拎着他來到嵐宛清面前。
“你們想做什麼?”那人不停地掙扎着,“你憑什麼抓我?無恥!混賬!登徒子!”
奔狼早就收了手,他還是不停地扭來扭去,將掉落在地的饅頭全都撿了起來。
嵐宛清突然上前一步,靴子踩在一塊饅頭之上。
那人的手指,就生生停在饅頭邊,動也不動,抬頭望着她。
那人一抬頭,一雙分外明媚的桃花眼就這樣迎了上來,目光裏似乎也有亮光,照得這黑夜滿天生彩。
只是那伏身在塵埃抓饅頭的姿態,與這飛揚實在是很不搭調。
嵐宛清看着面前與蕭凌初極爲相似的臉龐,伏身撲向饅頭的男子,心裏突然就湧上了一股煩躁與憤怒。
她緊抿着脣,腳底一用力,饅頭在她腳下發出吱吱的聲音,聽起來很是怪異。
那一直都嬉皮笑臉的男子臉色也終於變了,突然跳將起來,已然不似剛纔那般快速,伸手就要去敲嵐宛清的腳踝。
嵐宛清動作快他一步,一抬腳將饅頭踢開,已經破碎不堪的饅頭直接砸在牆上,嗆地一聲,一枚金戒指掉了出來。
四周的百姓也被這番爭執所驚動,全都轉身看過來,接着一個少婦大叫一聲吼道,“啊!我的戒指!”
那漂亮小偷眼睛一翻,一骨碌從地上爬起來,轉身就要跑。
他邊跑邊將袖子裏藏有各種首飾的饅頭全都往個砸,這時候百姓們才知道自己是遇着小偷了,這也顧不上再去拿喫的,全都追了上去,衆情激憤之下,一時間反而將嵐宛清幾人的腳步給擋住了。
那小偷一邊跑一邊得意的笑着,他的腳步倒是跑得飛快,雖然走的弧線,但是卻瞬間就躥出去老遠。
眼看着他跑過一條長街,既然躥入黑巷之中,只要他進入了那些七拐八彎的巷子,誰也別想追上他了。
他要轉過街角之前,頭也不回地往後一招手,哈哈一笑,整個人就衝了出去。
“砰……”地一聲,他直直地撞上了個堅實的胸膛,一瞬間鼻血四流,撞了個正着。
一隻大手伸過來,拎着他就像拎着個小狽一般,大步走過牆角。
男子被撞得暈頭轉向,努力抬頭想要看清楚自己是栽在了誰的手裏,卻只看到一張雪白粉的小臉,正笑嘻嘻地看着他。
“流血了喲……”一雙烏黑的大眼忽閃着,語氣帶着笑意。
“快……快堵着……”他現在位置頭朝下,鮮血不停地往下落,看到那個孩子正用柔的紙擦手,便出聲想要尋求幫忙。
“哦……”天紀齊用紙將手一擦,然後將紙扔掉,一伸手就捏住了他的鼻子。
可憐的小偷,鼻子的痛楚還沒有消去,結果又被這樣一捏,痛得眼淚都飆出來了,只能張着嘴呼吸,眼睜睜地看着那張紙被風吹走,離他越來越遠……
“竟然想打我麻麻……”天紀齊捏着他的鼻子,來了個三百六十度大旋轉,嘴裏得意洋洋地說道,“看我不玩死你……”
那個倒黴的小偷被夜辰拎着根本沒法動彈,嵐宛清看也不看他一眼,轉身說道,“上城!”
一行人來到城牆上,嵐宛清手扶城牆,已經隱約可以看到城外的西番軍隊似乎迎來了大部隊,黑壓壓的人羣還有飄揚的旗幟不斷地往外城湧入,對內城形成包裹之勢。