原來慶陽公主,是胡族首領的侄女兒。後來安澤宇被俘,卻被慶陽公主看中了。她硬是纏着首領,非要安澤宇做駙馬不可。首領便應允了,這才生出一段緣分來。可憐安澤宇當時傷痕累累,無法動彈。
這一切,遠在京都的木槿是不得而知的。後來胡族的左相,早就覬覦王位,趁着這個空當兒。暗殺了首領,並且自己做了首領。胡族部落裏,所有的人都死了。包括首領的妻子,和一雙兒女。
至於慶陽公主,則趁着夜色逃往京都。安澤宇爲了保住公主殿下,要她去京都搬來救兵。而他自己,則留守在胡族,掩護公主。現在公主已經到了皇城,快要到皇宮了。子礽已經派遣了睿賢王,前往調兵救援。
聽了子礽的話,木槿登時呆了。上次龍門一站,他就站出來去迎戰。這次又是幫着胡族,平息叛亂。他已經不再是當年的硬朗身板了,大小戰役在他身上留下了歲月的痕跡。但是十年的流放西北,就讓他不堪重負。
這次又要披甲上陣,木槿還真是擔憂。她好像着飛到他的身邊,子礽也很是擔心:“太後不必憂心,七王爺已經前往胡族了……”這時有小太監來報,說是慶陽公主已經到了宮裏。
木槿一聽,便要回宮去問個究竟。子礽說道:“只怕是一路車馬勞頓,太後孃娘……”“安子礽,”木槿惱了,“這個時候了,咱們還怎麼怠慢公主呢?”子礽從未見過木槿發過如此大的脾氣,也爲坐轎子,便快馬加鞭,同木槿先回宮去了。
不料心繫安澤宇的木槿,卻是快到宮門口的一瞬間,木槿的馬兒受了驚嚇。於是她整個人,一下子從馬背上被撂了下來。子礽始料未及,忙忙的下馬。這裏早有宮人上前攙扶,子礽看着木槿額上的血跡,關切的問道:“太後還是要請個御醫吧……”
木槿卻連連擺手道:“不妨事兒,公主還在宮裏等着呢……”子礽是頭一次,見着沉穩的木槿這樣莽撞。不過還是讓菱角去請了御醫,爲木槿檢查了身體。菱角嘆氣道:“沒見過當朝太後騎着馬回宮的,更沒見過太後從馬上摔下來的!”
木槿一聽,笑了:“照這麼說來,我是天朝第一個嘍!”菱角邊替她包紮傷口,邊說道:“恕奴婢說句不中聽的話,就算是太後心裏想着王爺,也不應該這樣。倘或是讓皇上,亦或者慶陽公主知道了,誰的臉上都不好看。”
從前處事穩妥的木槿,這會子卻像是個孩子。“我知道的,”木槿說道,“可是心裏總放心不下……”“太後也不想想,若是王爺真的出了事兒,那公主還會這麼安心的呆在宮裏?”菱角安慰道,“太後是想的太多了。”
大約真的是自己想多了,木槿平復了心境。對菱角說道:“對公主說,要她好生休息便可。”其實遠在御書房的子礽,怎會不知木槿的心思。他也是偶然間知曉木槿和安澤宇的關係,這次急急地回宮,子礽就知道緣故。
不過爲了保住皇家的顏面,子礽還是沒說透。所以接下來的日子裏,除了木槿總是頭昏之外,並無其他任何消息。萬壽宮裏一時之間,御醫請了許多,卻總是不見效。菱角知道,木槿這是心病。
子礽見木槿日漸消瘦,心裏也不好過。畢竟自己的三王叔,是爲了胡族和天天朝的和平。他也派出了許多探子,可就是沒有消息。就在所有的人都在焦躁地等待着,忽然有消息傳來了。
只是這個消息,對於衆人來說,不知是好是壞,安澤宇失蹤了。而且只在草原上找到了一隻帶血的風衣,木槿認得,這是自己親手爲他縫製的。如今卻血跡斑斑,慶陽公主忽然從內室衝了出來,抱着這件血衣,失聲痛哭。
看着慶陽公主悲痛的神情,木槿只是輕微的嘆口氣,對慶陽道:“公主切莫悲哀,王爺吉人自有天相……”說這句話的時候,木槿忽然覺着,自己就像是一個局外人。把自己心愛的人,推向他人的懷抱。
還有一個好消息,就是睿賢王已經平息了胡族的叛亂。可是這些對於木槿來說,已經都沒有任何意義了。這不過是一個小小的插曲,她所想着的,無非是安澤宇的安危。
好生安慰完慶陽公主以後,木槿就吩咐宮人,將公主送回寢宮,並且又派了兩名宮女,悉心照顧。忙完這些,木槿只覺着頭痛欲裂。菱角便道:“想來是纔剛磕破頭的緣故,讓奴婢給太後按摩一下吧。”
說着,菱角就讓木槿躺在榻上,伸出手來,輕輕的按在她的太陽穴上。緩緩的揉着。並且還不停的安慰着:“太後不是自己還說麼,王爺吉人自有天相,所以太後不必擔憂……”
可是木槿還是放不下,這裏剛要閉着眼睛休息一會,便有宮人來報,說是魏王妃進宮來了。歡顏到底是來了,木槿還納罕,怎麼她就不知道進宮來。打探一下安澤宇的消息,這可不是就來了麼?
歡顏叩拜了木槿,便說道:“妾身求求太後孃娘,快些派人找尋王爺的下落……”看着哭的泣不成聲的歡顏,木槿的心也被她給哭軟了。菱角說道:“王妃娘娘,沒看見皇太後正在休息麼?”
“菱角,”木槿低聲喝斥,“你先下去吧,沒有我的命令,誰也不準進來!”菱角很不樂意的退了出去,屋子裏便只剩下歡顏和木槿兩個人了。木槿說道:“你有什麼話,直接說就是了,這裏沒有外人。”
這歡顏才起身道:“如今妾身什麼都不求,戩兒不做御林軍統領也罷。妾身只求着皇太後能夠找尋王爺……哪怕……哪怕是……”這算是最壞的結果了,歡顏沒有說出口,木槿卻也是猜得到了。
她輕輕嘆口氣,說道:“哀家也派了許多人,只是如今尚沒有任何消息。你的心情,哀家理解……戩兒雖是王爺的骨肉,可是這御林軍統領一職,萬分重要。而且哀家是答應了薛太妃的,要禮慶王來接任……”
“妾身不在乎,”歡顏搖着頭,說道,“以前都是妾身糊塗,纔要闖進宮來,爲戩兒討個一官半職的……不過這會子,妾身只要一家團聚就好……”“你也知道,現如今王爺已經是胡族的駙馬了,”木槿說道,“你明白麼?”
歡顏點點頭:“妾身明白……只是妾身還是希望……”木槿說道:“既然你都明白,就先回府吧,等什麼時候有了消息,哀家自會找人通知你的。”歡顏聽了,心裏雖然難過,卻又不好再說什麼。
何況她也是知道,木槿和安澤宇之間的關係。此刻不僅自己擔憂,想來木槿也是萬分憂慮的吧。歡顏纔剛走出萬壽宮,便有儲秀宮的宮人進來。對木槿說道:“回稟聖母皇太後,我們娘娘有喜了。皇上讓通知太後一聲……”
這還真是好消息呢,本來李綿憶李皇後的承乾,已經是十歲了。而今儲秀宮的曇妃娘娘又添了子嗣,怎能不令人開心?於是木槿忙扶着菱角,一路說笑着往儲秀宮而去。
秀林掩映,儲秀宮小巧玲瓏。這裏曾經住過許多嬪妃,太祖皇帝時的劉貴妃,太宗帝時的蘭貴妃,還有聖祖皇帝時的賢妃、舒嬪、薛昭容。如今又輪到了曇妃娘娘。曇妃就是本來陸府的丫鬟曇兒,很是幸運的做了子礽的妃子。
她的命運似乎比左傾傾好很多,左傾傾是安子健的妻子。卻由於子建成了廢太子,左傾傾也跟着關進了廢都。曇兒卻不同,因爲子礽有小承乾,就是皇太孫。所以曇兒很容易的跟着進了宮。
一路的辛酸苦楚,一路的悲歡離合,一路的滄海桑田。都隨風而逝,木槿不禁感慨,陸府的丫鬟,從進宮的那一刻,就徹底改變了自己的命運。這大約就是前世的因果吧,或許就是命。
小小巧巧的儲秀宮,被花林掩映在小徑之中,頗有些幽靜的味道。這些都是子礽爲曇兒做的,因爲之前一直在照顧着李皇後,所以忽視了對曇兒的照顧。後來曇兒有孕,子礽欣喜不已,就依着曇兒的喜好,在儲秀宮四周種了許多竹子。
當木槿來到內侵時,子礽正坐在榻上,同曇兒低聲說着話。木槿沒有打擾他們,只是悄悄走了進來。卻還是被曇兒發現了,她正要起身,卻被木槿按下身子:“快躺下休息!”子礽也起身道:“太後來了也不說一聲,朕好去接一接。”
“哀家只是怕影響曇兒休息,”木槿說着,就拉着曇兒的手,說道,“可是苦了你了,若是想要什麼,就告訴皇上,皇上若是不給,哀家會給你的。”子礽聽了,笑道:“瞧太後說得,好像朕很是小氣似的。”
兩人正說着,就聽見屋子裏小嬰兒的哭聲。木槿站起身,看到奶媽懷裏的小公主,便也接了過來。看着她粉嘟嘟的小臉,開心的說道:“這是哀家的小孫女兒呢……乖……不哭不哭……”
曇兒見此,面露難色:“都只怪妾身不濟,沒能爲皇上誕下皇子……”子礽聽了,便道:“不是都說了麼,男孩兒女孩兒,朕都一樣喜歡。”曇兒還要再說,木槿也道:“小公主怎麼了,哀家就喜歡小公主!”
見沒人責怪自己,而且那隨後趕來的李皇後,也欣喜不已。便也放了心,小承乾知道自己多了一個妹妹,高興的拍着手,說道:“以後有人陪我玩兒了!”曇兒微微笑道:“妾身還求皇上給賜個名字……”
子礽低頭略一思索,便道:“就叫安藤夏吧,封號馨月如何?”木槿點頭讚許,曇兒也笑道:“妾身替馨月謝過皇上了!”因爲宮裏有喜事,所以子礽就吩咐下去,在宮裏擺起了宴席。
一時之間,觥籌交錯,酒杯輕灑,熱鬧非凡。紅燭掩紗帳,鴛鴦新睡覺。小荷吐芬芳,繡花點竹林。笑語聲聲不斷,歡歌陣陣成陣。窗外有昏鴉嗚咽,風聲細碎,燭影搖晃。
儲秀宮裏,衆人皆已退下,只剩下木槿還陪着曇兒。曇兒無奈的說道:“還真真是造化弄人呢。”木槿低着頭,擺弄着裙角,沒有任何言語。曇兒知道,木槿的心裏,必然是牽掛着那個人的。
曇兒握着她的手,說道:“別想那麼多了,不然我去求了皇上,讓他幫着給找找。”木槿搖着頭,說道:“已經派了許多人,我不能再去求了。不然,會讓皇上對我起疑心的。”
也是這個道理,曇兒點點頭。又道:“可是你現在這個樣子,也不是個辦法啊。”“那個慶陽公主還在,”木槿道,“她纔是他的妻,還有歡顏姑娘,她還有一個孩子陪着,我算什麼呢?”
聽着木槿委屈的口吻,曇兒不禁長嘆一口氣,說道:“如今也唯有等着了,相信過不了多久,他就回來的。”木槿點頭道:“但願是這樣吧……天色也不早了,我就先回去了,你也早些休息……”
看着木槿落寞的背影,曇兒便又安慰道:“不要這樣子,若是王爺回來了,也是不願看到你這個樣子的……”木槿咬着嘴脣,微微點點頭,然後步履沉重的回了萬壽宮。
可是在回宮的路上,因爲走路不小心,卻是被腳下的小石塊絆倒了。本來心情就不好的她,這次更加認爲是天在跟她作對。她咬着牙想要站起身,卻怎麼也站不起來。這個時候,菱角跑了過來。她見木槿許久都不回宮,纔來找她的。當見到一臉淚痕的木槿,菱角的心都碎了。
坐在軒窗前,看着窗前的風拂柳動,荷塘波瀾起伏,木槿的心裏也是很不好受。這時有宮人來報,說是慶陽公主預備回胡族去了。木槿也未問緣故,只是吩咐幾個妥善的宮人,將公主送回去。
可是當菱角回來的時候,就慌里慌張對木槿道:“太後孃娘,回來了……”木槿的心裏“咯噔”一跳,忙問道:“是王爺麼?”菱角把頭搖了兩搖,說道:“不是,是另先齊王殿下……”
齊王殿下,安逸雲不是麼?木槿的面上露出喜悅之色:“可是真的?你看清楚了?”菱角使勁點頭:“纔剛奴婢路過御書房的時候,瞧見殿下同舞姑娘了……”這麼說來,真的是他回來了,還有舞翩躚!
木槿的心頭一陣驚喜,連忙要菱角帶路。這一路上,木槿的心裏很是複雜,說不出的滋味兒。連走路都是一陣快一陣慢,即是想見他,卻又不想見他。如果不是自己當初的任性,哪裏會連累到他?
子礽告訴自己,安逸雲是因爲身染病重的緣故,所以纔回來求醫的。現在正在乾元殿,木槿顫抖着手去掀開繡簾。隨着一聲“聖母皇太後駕到!”的聲音,安逸雲回過頭來,看到一身華麗衣裝的木槿,不禁愣住了。
才十五年不見,昔日的小宮女,竟然做到了聖母皇太後!安逸雲不敢相信自己的眼睛,也不敢相信自己的耳朵。還是菱角提醒道:“公子,快拜見皇太後!”安逸雲早已被削去王爵,所以菱角才叫他公子的。
他還是回過神來,跪在木槿面前,口裏說着那個陌生的字眼:“臣叩拜聖母皇太後,福壽安康……”就連一旁的翩躚也難以置信,這眼前的一切。木槿忙伸出手去,親自扶了安逸雲起身。
四目相對間,木槿在他的眼神裏看到了疑惑和不解,還有歲月滄桑帶走的容顏。倏忽十五年間,雖然是容顏依舊,卻早已不是當年那個安逸雲了。還是菱角插嘴道:“公子來了就座,奴婢這就去上茶。”
這一句話纔打破了僵局,木槿微微笑道:“哀家只顧着自己了……菱角,上茶去吧……公子喜歡雨後龍井,莫要忘了……”這是安逸雲的習慣,木槿多少年以後,都不會忘記的。
一杯香茶,一段回憶,一縷溫馨。在三人之間縈繞,翩躚見四下裏無人,便慨嘆道:“你的變化還真是大。”“翩躚,對皇太後,怎麼能這麼說話?”安逸雲怒了,還在爲着這個稱呼生氣。
木槿笑了:“不必計較,哀家喜歡翩躚這性子……怎麼樣,進來在崖州還好吧?朝廷上也是忙得很,前些日子,哀家還說,要到崖州那邊去看看呢……”安逸雲說道:“京都崖州相距千裏,太後要保重身子纔是。”
是了,自己不再是當年的那個小姑娘了。近段日子,木槿動不動就渾身痠痛,有時候眼睛看東西,也覺着很是模糊。大約是上了年級的緣故,木槿笑着道:“歲月不饒人啊……”
後來安逸雲又問了,木槿進來的情形,卻又是在沒有言語了。木槿看着他,只是低着頭,默默地飲着茶水,心裏卻不知想些什麼。隔着翩躚,還真是不好說話。翩躚似乎也意識到了,便找了個理由出去了。
不過即便是翩躚不在,木槿卻也是找不到當年的感覺了。只是覺着,安逸雲對於自己,只是一個最親近的陌生人。“瑾兒,”他動了動嘴脣,終是叫出了心底的那個稱呼,在木槿聽來,仍然是溫馨的。
“這些日子,苦了你了……”最後,他還是牽掛着自己。木槿卻很是愧疚:“當年若不是我,只怕是你也不會流放到崖州的,是我的錯兒……”“我是自願的,”他接口道,“這不怪你,爲了你,我做什麼都可以。”
木槿喫了一驚,眼前這個男子,對自己,是真心的麼。“不是,我不是翩躚的替身麼?”木槿顫抖着說出了心中的疑惑。他輕笑:“以前是,不過現在卻不是了……你和翩躚,是兩個不同類的女子。”
“你生性穩妥自然,”他解釋道,“而她則衝動任性,是需要人**的……瑾兒,我承認,確實把你當過她的替身。這是我的錯兒,所以我不做解釋。”無所謂了,不是麼,都已經隨風飄零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