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五章山中無日月
竹林沙沙,清風徐來,淡青長衫隨風輕輕飄舞,說不出的灑脫磊落。
一聲嘆息轉瞬消失在風中。
所有人都知道,盧東籬的愧疚、自責、悔恨、自我折磨,皆是因爲風勁節。
如果風勁節歸來……
雙目相對之時,盧東籬的眼神太平靜,太寂然。
換了形貌的風勁節,終究沒能讓盧東籬認出。
無所不能的風勁節,終究還是沒有創造奇蹟。
明明知道,盧東籬認不出自己,是再正常不過的,爲何,一瞬間,卻是鬱悶之極?
搖了搖頭,苦笑着自嘲,風勁節呀風勁節,你竟然如此天真,如此不切實際!
“勁節,好端端地你發什麼無名火?好不容易找着了人,偏偏只剩下一口氣,你生氣可以理解,如今人也清醒了,傷也好得差不多了,你反倒鬱悶難受了?至少當初擔心的尋死覓活、心如死灰情況並沒有發生,他這麼冷靜、理智,不正是你樂見得成的?”腦海中傳來“同學愛”過剩、成天沒事就關注着同學的小樓魔女張敏欣的聲音。
徐徐吐出一口濁氣,勁節悶悶地回答:“他不開口說話!”
“嘖,風大神醫,你還真當自己是神仙轉世了!盧東籬受創那麼嚴重,能夠救活就算不錯了,如果沒有你那麼多的靈丹妙藥,你以爲他有幾成甦醒的希望?當日,是誰哭着喊着只要人活着就好了,如今又爲嗓子無端遷怒你的小徒弟,唉,人哪,果然是得隴望蜀,就算是你風大聖人也不例外呀!”
勁節一擰眉,幾乎可以想像得到那女人興災樂禍、一臉嘻笑的神情,重重哼了一聲:“他的眼睛、嗓子看似難治,其實心理因素纔是重要原因,他眼睛既然好了,爲何還是不能發音?難道他的心結終究還是難解?”
“勁節,你這是關心則亂了!雖然你醫術超羣,到底不精通精神心理方面的疾病。當日他神智、身體皆不配合你的治療,完全放棄了生存yu望,你只好強自施展天音攝魂訣,在他心底留下蘇婉貞病重、風勁節歸來的消息,讓他心中有一個信念,必須振作配合你的治療!如今他已經清醒過來,說明你的精神迷惑刺激辦法還是很有效的!只是他鬱結已深,憑什麼一個飄渺虛無的念頭便可以讓他完全放開心結?憑什麼人家一看見你就要心結盡解,完全恢復?你現在,可不是風勁節呀!”
勁節一愣,半晌方苦笑道:“是呀,我是誰呢?他認不出來是正常的!”
“勁節,這一路你尋人過程中,不是一直在想該如何與他相處,如何告訴他你的身份麼?怎麼到現在也還是一團迷糊?真不像你這位好學生的風格。”
“張敏欣,你詭計多端,怎麼也不見你給我出個好點子?”
“喂喂,什麼詭計多端?有你這麼講同學的麼?哼,真是好心沒好報!我不是早說了麼,不就是靈魂穿越、死而復生麼?古書上盡都是這樣的穿越故事,也不見得人家接受不了!”
勁節翻了個白眼,又是穿越這麼老套的故事,也只有張敏欣這種同人女纔會抱着一堆的耽美書,奉爲金科玉律。什麼屈死鬼不入豐都城,什麼時光隧道,什麼奪舍重生,唉,這種藉口,說出來,會不會先把人給嚇走了?畢竟盧東籬是正統儒門子弟,向來是不信怪力亂神之類的,這麼一說,不會被當成妖孽了吧?
如果什麼都能以穿越來解釋……
搖了搖頭,這麼荒唐的理由,唉,盧東籬不會把自己當成神經病吧?
一想到這個,風勁節就一肚子氣,憑什麼那個方輕塵就一口謊話,圓得臉不紅心不跳,世人盡信之,而無半分懷疑,也虧得他的小皇帝瘋了,沒人可以提出反駁、懷疑意見。他也很想把阿漢給拖出來當擋箭牌,反正阿漢睡着了,也顧不得跟他計較這等小事,只是,這種鬼話,定遠關上下三萬人估計都不會相信,何況是盧東籬這個朝夕相處的人?重重長嘆一聲,把這個難題丟到腦後,重新思索該如何配藥、下方子,反正……相處的日子還長着呢,既然盧東籬能夠與風勁節相知相交,自然也能自日常相處中的點點滴滴看出些苗頭來。與其自己驚世駭俗地嚇人,不如讓他自己懷疑之後再接受。嗯,他是誰呀?他可是除了生孩子、無所無能的風勁節呀,怎麼可能叫一個小小的理由便給困住了?
心情驀地好轉,笑吟吟地準備今天的藥物,留下張敏欣一個人自屏幕中看着他忙上忙下,順便飲飲酒,哼哼小曲,連連追問他有甚好辦法,偏偏勁節一臉高深莫測地答曰:“不可說,不可說!”硬生生叫張敏欣憋了一肚子的鬱悶,無處發泄。想到終於擺了這個魔女一道,勁節的心情更是大好。
接下來的日子,幾乎就是在這樣聊天、散心、治療、養傷中度過。
那日盧東籬清醒之後,大家互相介紹自己姓名,盧東籬寫下“馮念竹”三字,風勁節頓時愣了半晌。
念竹,念竹,盧東籬無時不刻在思念風勁節!
幾乎有那麼一瞬,風勁節便要脫口而出:東籬,我是勁節!
只是,他用盡了全身力氣,才剋制住衝動。
微微抿嘴一笑:“我觀兄臺人淡如菊,謙謙君子,古人雲:採菊東籬下,悠然見南山,不若以東籬爲名,兄臺以爲如何?”
那一刻,盧東籬心動神搖,幾乎倉皇而逃!
東籬東籬,人淡如菊,是巧合,是有意?
他是不是早已清楚自己的身份?
他努力穩定心神,細細打量着那人,依然是確信不曾見過此人。但那樣的眉眼,那樣的神採,笑得奪盡天地風采,直若欲乘風歸去般瀟灑不羈,如果他再穿上永遠明晃晃、亮堂堂的一襲白衣,是不是也……突然其來的念頭,如此熟悉的感覺,竟是一陣神思恍然,眼前分明還是那個永遠自在無拘、笑傲王侯的貴公子、那個最最狂放、傲岸的自由人。
他心中忽然有了些許明悟,這人,或許早已明白自己的身份了。
只是,他如此盡心救治自己,應該對自己沒有敵意纔對。何況,他定睛瞧去,這樣的瀟灑磊落,這樣的曠達清狂,完全不能想像這樣的人,也會心存惡念,一意要利用自己!
有了這樣的領悟,他也無可無不可地點頭,認了“東籬”之名。
回過神來,卻只見那人笑得眉眼俱彎,他心中憋着一口氣,揮筆問道:“還未請教公子高姓大名?”
那人的聲音永遠帶着幾分狂傲,幾分飛揚跋扈不可一世,又還帶着幾許漫不經心,熟悉得只要一閉眼,就會認爲其實他的知己、朋友從來不曾離開過,就會懷疑曾經的悲苦、怨恨、冤屈,其實只是一場噩夢。他摒住氣息,掌心溼漉漉的盡是冷汗,心,不知怎地糾成一團,亂如麻,卻聽他淡淡說道:“我叫——風——覺非!”
“風”字一頓,盧東籬的心也跟着一頓,幾乎停止了跳動,再聽得“覺非”二字出口,他說不清是失望,還是自嘲,愣愣地半晌沒有反應。
卻聽得那人放聲大笑:“怎麼你也覺得這個名字非常有意義非常了不起吧?配上我這個豐姿瀟灑、玉樹臨風的人,是不是尤其傳神?我就說不能隨意告訴別人我的姓名,想上次,我在燕國京城最有名的浮生偷歡坊裏,多少個花魁紅粉一聽我的大名,竟是爭相出金,就爲了一睹我風大少爺的風采,哈哈哈……”
盧東籬又好氣又好笑,也不知他這話有幾分真幾分假,只是笑得一陣,忽然想到:“覺非,覺非,覺今是而昨非嗎?果然……好名……”
卻聽風勁節悠悠說道:“盧——東籬,風——覺非,這兩個名字聽起來還不是一般的般配呢,我們果然很有緣!”
盧東籬嘆氣,盧東籬與風覺非,很普通的兩個名字而已,和緣份有何關係?真是瞎扯。只是看他一臉正經,偏偏眼中透出幾分玩味的神情,心頭一跳,總覺得他似乎話中有話,彷彿與自己早已熟識,心中疑惑更深,蹙眉深思,卻總是毫無印象。
突然福至心靈,忍不住提筆問道:“你與風勁節是什麼關係?”
卻見那個笑得十分張狂的傢伙,笑容嘎然止住,一臉僵硬,慢慢地,勾了勾脣角,嘆道:“盧東籬不愧是盧東籬!以前聽得他總是贊你聞一知十,有大智慧,我還不信,今日得見,方知非是虛言。”他頓了一頓,笑意又浮上面容,“我是他多年以前所收的傳人!”
盧東籬頓時愕然。
傳人?弟子?
觀其言行,倒頗有風勁節之風采氣度,同樣是這般灑脫,同樣是醫術精湛,同樣是深不可測,只是,爲何不曾聽風勁節提過他有這麼一個傳人?
“我是他在沙漠行商之時所收的傳人,雖說是傳人,不過,我們年紀相差無幾,性子相投,也只是平輩相交。他那人最是討厭麻煩,只顧着自己玩樂享受,卻一腳把我給踢到江湖上,美其名曰不磨鍊,不成材。他……遭難之時,我尚在燕國,根本不知此事……後來得到消息,趕回趙國,只得到他留下的書信,要我照顧你!只是你不曾聽他安排,去找曲道遠,自己卻消失無蹤,害得我只好滿天下地尋你!如今總算是不負所托,不枉我天涯海角地奔波!盧元帥,盧大人,你還想着要一個人浪跡天涯,孤苦自責,讓他死不瞑目嗎?!”最後一句話,風勁節聲音略微提高,帶了些許不滿與憤懣,直指人心。
盧東籬身子一晃,臉色越發慘白,卻是黯然無語。
勁節,勁節!
一直一直,都是你在爲我考慮,一直一直,都是你在保護我,就連你離開這麼多年,你託付的人,也還是不曾放棄我!
盧東籬何幸,有友風勁節!
無法再次悄悄離開,不能再有任何的推托之詞,眼前之人,竟是勁節的傳人呢!
看着他,彷彿勁節仍在自己眼前,依然翩翩俊俏,依然風儀無雙,心底一酸,眼中幾乎掉下淚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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那少年名叫穀子揚,聽說是曾經名震武林的天一山莊的少莊主,不過,江湖仇殺紛爭不斷,小小年紀,便經歷家破人亡的慘劇,全莊幾百人,就剩下他一個人在大變之日,自狗洞爬出,躲過一場災劫,卻流落江湖,淪爲叫化子。那日盧東籬爲救他而昏死過去,他茫然大哭,不知所措,幸而風勁節出現,讓他頓時有了主心骨。他一路跟着風勁節,振振有詞:“大叔是爲了救我而受的傷,我若是不能時時照顧他、看他好轉,我這輩子也沒辦法活下去了!”於是,理所當然地留了下來。雖說是照顧盧東籬,但他不通醫術,笨手笨腳,風勁節生怕他越幫越忙,平日除了看護盧東籬,剩下時間都用來調教穀子揚了。穀子揚倒也聰明伶俐,風勁節說的醫理藥性,他細心學習,十幾天下來,居然脫胎換骨般地懂了不少護理知識。他與風勁節相處越久,越發感受到其深不可測的醫術,心生佩服之餘,硬要拜師,風勁節見他性子堅毅,又有幾分聰明勁,也無可無不可地答應了,只是不喜人叫自己“師父”,總覺得“師父”把自己叫老了,於是便改口稱“公子”。
盧東籬的腿傷一日復一日好轉,身上舊疾也好得七七八八,也經常坐着輪椅出了竹屋,到外面曬曬太陽,看看風景。他仍然不能說話,一般三人在一起,都是另外兩人講,他微笑聽着,若是問到他,便以筆交流。好在風勁節見他全身內傷慢慢恢復,而且心態平和,不再似以前那般絕望自苦,心中倒是十分高興,雖然不能說話,大有遺憾,但也堅信只要時間久了,心中舊傷終有痊癒之時,便不再心急如焚、暗自生悶氣。
風勁節性子素來疏狂,尤喜美酒佳餚,有時盧東籬看着他一個人在竹林間自斟自飲,悠閒得如同置身繁華綺麗之地,若是身邊再有三兩個紅顏知己,溫香軟玉*,只怕他會更加瀟灑快活?這個念頭無意中對風勁節提過一次,風勁節忍不住大笑:“唉呀,知我者,東籬也!想想我爲了照顧東籬你,已有數月不曾去安撫我那幫紅粉佳人,也不知她們是否望穿秋水,別有憂愁暗恨生!下回若是見着我那幫紅顏知己,定要先買些禮物好好安慰一番!你不知道,女人發起火來,有多麼恐怖可怕!”接着,又開始大談他在哪裏見過的佳人最是溫柔解語,哪處美人最是嬌俏可人,哪邊的花魁又是如何情深義重,活生生一位風liu濁世佳公子的模樣,叫盧東籬哭笑不得,無語以對。
有時,風勁節也會吹吹自己的蓋世醫術。什麼黑玉斷續膏,什麼大還丹,回魂散,返命丸,名字起得天花亂綴、聳人聽聞,順便也講講有關這些靈丹妙藥的故事。什麼少林寺的小還丹是療傷聖藥,什麼崆峒派的黑玉斷續膏續骨最是有效,就算盧東籬的骨頭都碎了,敷上厚厚一層,準能接筋續骨,完好無損。當然也會講講什麼是少林寺,易筋經如何神奇,什麼是五嶽劍派,那僞君子嶽不羣如何卑鄙無恥、心機深沉,這些傳奇故事一一道來,直聽得穀子揚如癡如醉,欲罷不能。盧東籬只當他誇張說書,盡都是些奇談怪志,聽了也不過一笑置之。那穀子揚卻是異常崇拜風勁節,自他口中說出的話,也不管是傳奇還是誇大其辭,一概當了真,甚至問風勁節出身何門何派,是不是那最厲害的逍遙派,小無相功是否真如此神奇?生死符如何製作?聽得風勁節笑眯眯直點頭,大手撫mo穀子揚腦袋,連說:“孺子可教!”
偶爾,風勁節也會詩興大發,來個醉中潑墨揮毫,或寫個半闕詞,或畫張月下美人圖,沾沾自喜,洋洋得意之餘,拉着盧東籬,非要他續寫題跋,盧東籬奈他不得,只得勉爲其難,與他詩詞唱合。盧東籬出身翰林,又曾是皇帝也大加讚賞的才子,詩詞歌賦的本事自是極佳,他又是個極認真的人,雖是被風勁節硬拖着寫詩作畫,卻也費盡心思,不肯隨意敷衍。如此一來,二人你來我往,在這青竹林內,明月之下,竟是說不出的逍遙自在,風雅出塵。盧東籬素來憂國憂民,心懷天下,一腔熱忱盡付蒼生,爲了家國百姓常常夜不能寐,熬得兩鬢星霜,華髮早生,昔年那些風liu文採早被民生艱難、塞外苦寒給磨得不見蹤影,此時被風勁節逼着再重拾少年輕狂歲月,前生那種種悲苦悽慘,慚慚恍如隔世,心境越發淡然如水,超然物外了。
一次,盧東籬無意間問起這片竹林是何人所有,穀子揚忍住笑,用十分崇敬佩服的語氣講起風勁節裝神弄鬼、半買半送地取得竹林的故事。原來盧東籬重傷昏迷,人事不醒,人人看了都說必然撐不下去,初時寄居在客棧中,老闆生怕有人死在客棧裏,傳出去影響生意,有些客棧便不願收留他們,也有些客棧收了三兩天便惡言惡語,將人掃地出門。多遇上幾次這樣的事,而風勁節正是心急煩憂之時,饒是他看慣了人情世故,也是怒火難捺,於是威逼利誘,露出一手高超功夫,那客棧老闆便心驚膽顫,沒奈何收下三人。風勁節冷靜下來之後,情知也怨不得生意人重利無情,再加上盧東籬傷勢過重,需要一清靜之地好生調養治療,便生了找一處落腳長住之地的念頭。他在城內城外轉悠,無意中發現這處竹林,只覺清靜幽雅,風景獨特,大喜之下,便找上竹林主人。他曾是趙國最成功的商人,心知就這麼冒然找上門去,說要購地,必然遭受刁難,就算主人肯賣,也說不得一番討價還價,趁機擡價。也虧得他做過一世欽天監,那些星相風水說起來頭頭是道,於是編了一番說辭,直把主人唬得一驚一詐,連忙半賣半送將竹林轉給了風勁節,最後還感恩戴德,口頌恩公,感激風勁節爲他消災彌難。自風勁節在此落腳之後,那位可憐的主人還不時送些美酒佳餚,對風勁節更是敬若神明。
盧東籬聽得這一番過往,饒是他君子端方的性子,也不禁笑罵幾句,當然是在腹中暗罵。笑過之後,卻又忍不住將此“風覺非”與彼“風勁節”相互比較,總覺這兩人竟是一般的任性疏狂,率真瀟灑,這世上竟有如此性子相似的兩個人,不由又是驚異,又是感傷,更帶了三分的困惑。有時難免會看着風勁節發呆出神,風勁節也不去提醒他,只是心中暗暗高興。
盧東籬雖然神色如常,心情似乎也十分淡然,彷彿所有的傷害悔痛已是前生事,漸漸淡忘,但卻始終不能言語。
有時,他坐在輪椅上,呆呆地望着天邊浮雲,又或是怔怔地看着竹葉飄零,神色突然便變得悽楚慘淡。
婉貞,婉貞……
夢中,那個聲音彷彿一直都留在自己腦海中,無法消散,清晰得無法讓人忘卻,更無法讓他相信那隻是一場夢而已。
婉貞,那個永遠溫婉地微笑的女子,是否一個人孤伶伶地度日如年?
婉貞,那個永遠靜靜地等待的女子,是否一個人淒涼無助地淚溼衣襟?
婉貞,那個爲他縫衣做裳、那個爲他生兒育子的妻子,如今可安好無恙?
婉貞,盧東籬,負你至深!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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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六章依稀故人影
山風送爽,鳥鳴幽幽,悠然神怡,彷彿塵世間的一切煩惱喧囂,都已經遠離此地。
一隻雪白的鴿子,撲騰騰往下而飛,落在風勁節的掌上。
取下密封小筒,鴿子咕咕叫了幾聲,旋即又展翅高飛,慢慢消逝在天邊。
展開紙條,風勁節不動聲色地看了一遍,掌心吐勁,紙屑紛紛灑灑撒落在地,山風一吹,化爲塵埃。
長長吐了一口氣,回頭正看見不遠處,盧東籬坐在石凳上,望着竹林,癡癡發愣,山風吹得他衣發飛舞,越發襯得他身形憔悴消瘦。
心中一酸,嘆息着走近盧東籬。
“我有些故識,平日無事,便愛蒐羅各地傳奇故事,最新消息,互相傳遞,只當博君一笑。剛剛便是趙國的一位老友傳信過來……”
盧東籬神色一震,眼底流露出熱切的渴望。
風勁節微微一笑,坐了下來:“話說趙國,那位盧元帥遺孀……”
其實蘇婉貞的事情很簡單也很乏味,她幾乎是足不出戶,整日裏便是課子讀書,一心閉門,不見外人,短短三言兩語,便可介紹完畢。但盧東籬自風勁節第一次講完蘇婉貞的點點滴滴之後,時常是一見着風勁節,便雙目發亮,用熱切的眼神看着風勁節。
風勁節無奈,只能將極細微的事情也一一道來,包括每日喫什麼,教小英箬讀些什麼書,事無鉅細,無一遺漏。而盧東籬聽了一遍又一遍,只要婉貞母子平安無事,他臉上便總是掛着溫柔的笑意。這樣的閒適淡然,這樣的平淡幸福,竟是這許多年來,不曾見過的。到得後來,風勁節也主動細細講述蘇婉貞母子的日常生活,有些事情重複講來講去,講的人不見不耐,聽的人也不見膩煩。
只是苦了負責傳遞情報信息的人員,尤其是分管趙國情報的“北鬥七星”之“天璇”,更是鬱悶得幾乎仰天長嘯。
悲憤呀鬱悶呀,堂堂天下第一情報組織“北鬥”,威名赫赫的七星之天璇,多少人手捧大把大把的銀子,等着他隨手丟出一個個價值連城的情報,卻偏偏整日守在一個偏僻的盧家鎮上,專門蒐集一對孤兒寡母的瑣碎小事。
他也很想抗議這項十分不人道的任務,可是他不敢,因爲,這項任務是他老大親自交待,而且必須做到每日定時傳送消息。如果蘇婉貞母子有半點風吹草動,他沒有及時報告老大,那他就等着被剝皮蹂躪吧!
嗚嗚嗚,生活真是無趣又悲慘呀!
他英明又偉大的墨大老闆,墨大師父,爲啥這麼快就撒手歸去呢?撒手就撒手吧,爲什麼要留下鬼畫葫蘆般的天書,神神祕祕地傳下遺言:能夠破解這天書的,便是他的傳人,也是“北鬥”的第二任老大。
墨老闆一手創立“北鬥”組織,短短幾十年功夫,“北鬥”一躍成爲天下最神祕最厲害的情報組織。
天下傳言,沒有北鬥要不到的情報,只有你想不到的消息。無論你想知道什麼,只要帶着足夠多的銀子,到達“北鬥”總部的挺秀山頂,進入北鬥宮內,你都可以獲得滿意的答案。
就是這麼一個既公開,又神祕的組織,天下各國君主無不想方設法,要弄清楚北鬥運作方式,想弄明白北鬥的主事人,更想要將如此強大的情報組織收爲己有,但,無一不是失敗,讓這些帝王又恨又忌,又怒又懼。
“北鬥”之神祕,那是對世人而言,但對於小樓中人,卻是以看熱鬧、八卦的心情來看待,只因,“北鬥”創始人,正是小樓同學,墨非。
小樓限於規則,對於入世的同學,從來不提供任何與模擬有關的信息,儘管什麼陰謀詭計也瞞不過坐在電腦屏幕前的他們,但情報之重要,時機之關鍵,往往在一瞬間決定了一個人的生死。便如這一世的風勁節,雖然什麼都算到了,卻缺乏正確及時的情報,沒有想到功未成,瑞王就鳥盡弓藏,導致風勁節雖安排了許多退路,倉促間卻來不及啓用,只能委屈含恨受死。
而墨非第四世的摸擬中,一位極要好的朋友正是中了陰謀詭計而亡,他一氣之下,在第五世,便發誓創立一個手眼通天的情報組織,於是,“北鬥”應運而生。
風勁節違反規定入世,尋找盧東籬,小樓是絕對不可能給予他任何幫助的。茫茫人海,尋找一個隱藏身份的人,更是難上加難。他回到趙國,先是找了昔年留下的龐大商家力量,以風勁節傳人的身份,請求全國各大商家幫忙尋找盧東籬。找尋良久,最終,風勁節不得不得出盧東籬已經離開趙國的結論。
在趙國,他尚有生前的商家、黑白兩道勢力可以倚靠,但出了趙國,天下之大,以他個人的力量,要尋找一個人,無異於大海撈針。
風勁節鬱悶之下,獨自一人在天香樓買醉,結果遇上“北鬥”七星之一的“天璇”,驀然想到了墨非創立的“北鬥”,以“北鬥”在天下各國的勢力,及無孔不入的情報人員,要尋找一個人,怕是比那些沒有經驗的商人厲害多了。
此時墨非已經回到小樓,留下了一封所謂考驗繼承人的天書,“北鬥”七星沒有一人能夠破解,但那天書,對於風勁節來說,卻是再容易不過了。
所謂“天書”,盡是些長長短短,短短長長,有點有橫,看似莫名其妙的筆畫,對於古代人來說,確實是怎麼也不可能看懂的東西,但在小樓中人眼中,卻是一眼便可以認出的摩爾斯密碼。
最最簡單、最最原始的密碼基礎。
對於小樓中人來說,也是極爲古老、幾乎稱不上隱密可言的密碼。
墨非生性好玩,就連選傳人,也是搞怪不正經,對他來說,能夠難倒那一幫心高氣傲的徒弟,是十分有成就感的一件事,根本無所謂“北鬥”是否有一個真正的接班人。何況,墨非這一招,雖然有玩笑捉弄意味,卻也並非完全沒有考量。北鬥七星皆是他一手培養出來的徒弟,各有所長,非要在七人之中指定一個老大,只怕其他六人未必真正心服口服。一旦七人明爭暗鬥起來,就算墨非已離開塵世回到小樓,看到自己一手調教的弟子失了當初的友愛互助之情,只怕自己也不會好受。人心太變幻變測,權力太容易腐蝕一個人的心性,縱然墨非相信自己的幾十年相處教養的弟子心性純良,卻也不願意真正去考驗他們的人性。
墨非自己好玩又愛偷懶,當初創立北鬥之後,除了開始確實花了精神費力發展組織,但在幾個徒弟學有小成之後,他便幾乎把所有事情都丟給七星處理,七星各自負責一片事務,互助協作,自己這個老闆簡直成了甩手掌櫃,所以,北鬥雖有七星之主之說,但其實,這個組織根本就不需要真正的一個老大統籌,而是在七星掌控之下自然而然地運轉。沒有了墨非這個創始人,“北鬥”也不會羣龍無首。
沒有想到,墨非當初心血來潮的一個念頭,竟讓風勁節撿了個大便宜。
以風勁節的本事,破解“天書”,再顯示幾分本事,很自然就讓七星相信自己便是墨非的真正傳人。此時距離墨非離開塵世尚不過數年時間,七星深受墨非影響,確實一意尋找真正的墨非傳人,如今傳人既出,他們也是真心拜服,並不存在嫉妒、怨恨的心思。何況,風勁節表現出來的氣度風采甚至武功手段,比起自家師父,也不遑讓多少,更是讓七星徹底敬佩臣服。
有了“北鬥”這個強大的情報組織幫忙,要尋找一個特徵明顯的盧東籬,便容易多了。一時,各國相關的情報都一一匯聚至北鬥宮,最後確定盧東籬身在戴國青州。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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既知婉貞平安,盧東籬對於夢境中那個清晰明朗的聲音便不自覺地更加懷疑。本來就懷疑那不過是自己的幻覺,如今更是確定這種猜測,只是,終究沒有勇氣去承認而已。或許是自己太擔心,太思念之致,只有在昏迷不醒中,纔會放任自己把心底最深切的渴望說出來,纔會一次又一次地迷惑自己,勁節就在自己身邊,勁節從來也不曾離開過自己。而在清醒之時,他又怎會不記得,那個人,早已死了,是他親手一劍一劍刺穿了心肺,是他眼睜睜看着那人微笑着倒在自己的懷中。
原來,夢終究是夢,幻境終究是幻境。
一切的美好,一切的幸福,不過是鏡花水月,就連這樣清幽、寧靜的療養日子,也不過是夢幻一場吧!
是“風覺非”太相似風勁節的一言一行,讓他總是不自覺地望着那道身影呆呆出神,是穀子揚純善真心的依賴照顧,讓他總是無意中想起他那隻見過幾次的小小孩兒,是否也如此善良如此純真?不知不覺中,他們竟也走進他的心底,成了他的牽絆。
然而,越是沉溺這種幸福,心中越是不安,多少次強自提醒自己,你怎麼配享受這種快樂?你怎麼能夠一個人自在悠然地過着舒適的日子?
一念及此,他便忍不住痛恨自己,於是,一次又一次提出告辭之意,然而卻總是被風勁節和穀子揚以各種理由給堵了回去。
風勁節最名正言順的一個理由便是:“若不能將你啞疾治癒,我有何面目繼續頂着天下第一神醫的名頭?你若要走,行,我跟着一起便是!”
有時則是穀子揚扯住他,放聲哭訴:“滴水之恩,當以湧泉相報,大叔救命之恩,豈能就此一走了之?大叔若執意要走,子揚自當侍奉身邊!”又或者言道:“子揚自小遭逢大難,無父無母,孤苦無依,一心視大叔爲親人,大叔忍心棄子揚於不顧?”盧東籬回說:“你有師父教導,不再是孤身一人,只要安心學好醫術本事,自能頂天立地。”穀子揚馬上應道:“公子如父,大叔如母,大叔豈能混爲一談!”盧東籬頓時目瞪口呆,怎麼也想不明白,自己怎麼就成了“母親”了?
那穀子揚仗着年輕小,只管百般哭訴、耍賴,越說越是離譜,而風勁節也是毫不顧忌身份臉面,說出來的理由更是理直氣壯,甚至反怨盧東籬不給他實驗鍛鍊醫術的機會。凡此種種,師徒倆盡出法寶,裝可憐裝正義,講交情講恩德,直把盧東籬說得哭笑不得,一看見二人又是一副歪理、大義滔滔不絕之勢,也惟有丟盔棄甲,潰不成軍。可憐盧東籬百萬軍中指揮若定,從容自在,卻在這夾纏不清的一大一小的催淚攻勢之下,兵敗如山倒,每每尚未“開口”,便叫兩人振振有辭的理由給弄得鬱悶不已。
山中無日月,一晃已是半年有餘,盧東籬骨頭長好,一雙腿便能下地走路,雖然還不能跑跳劇烈動作,但行走已如常人,就連身上那許許多多的舊傷、暗傷也被風勁節施展驚天醫術給一一治好。除了尚不能言語,盧東籬的身體總算是漸漸健康起來。只是他受過太多的折磨暗傷,早些年打下的底子全然傷透了,身體已是千瘡百孔。風勁節費盡心思,每日藥膳,食補,調理,復健,終究還是不可能完全抹去曾經的傷害。氣得風勁節暗暗磨牙,一想起盧東籬三年來的折磨糟蹋,真是恨不能抓住這個固執的傢伙,好好一頓喝斥教訓。
這日,風勁節一大早便躲了起來,不知道在忙些什麼,穀子揚一如既往地捧着一本醫書,對照滿地的草藥,認識各種草藥的藥性、主治什麼疾病,而盧東籬則是在一旁,幫忙穀子揚分辨草藥,順便將一堆草藥鋪開曬太陽。
兩人學得認真,不知不覺,已近午時,卻聽得風勁節大喊“喫飯”,穀子揚驚得跳了起來:“唉呀,我又忘了煮飯了!”
盧東籬苦笑,搖了搖頭,拍拍穀子揚肩膀,示意他不要介懷。穀子揚哭喪着臉道:“這回不知公子又要如何處罰我了。”一邊說,一邊往竹舍走去。
剛進了竹舍,卻見風勁節端了一大盤的食物走了過來,笑眯眯地說道:“今日是什麼日子,你們可知?”
穀子揚正自提心吊膽,茫然地搖了搖頭:“什麼日子?有什麼特別嗎?”
風勁節只是目視盧東籬,微笑不語。
盧東籬心神卻被那一盤食物給吸引過去了。
綠色的竹葉包裹,形狀各異,有的是三角形,有的長形,還有的方形,分明就是——糉子!
心神激盪,顫抖着手伸了過去,取過一個糉子,解開糉葉,白白的糯米,間或摻雜着紅豆、綠豆、花生,輕輕咬了一口,清香淡雅,軟糯滑膩,合着淡淡的竹葉香,竟是說不出的美味。
一時,癡了,傻了,呆了,耳邊,依稀響起聲音,不知是真是幻,不知今夕何夕,是否一如多年以前,那個白衣瀟灑的人,笑吟吟地舉着一個糉子,淡然輕敘那個久遠得不知是哪個時空的傳奇:
“傳說,在遙遠的年代,有一個叫楚國的國家,三閭大夫屈原一心爲國爲民,舉賢任能……”
“秦國攻破了郢都,屈原懷大石投汨羅江而死……”
“傳說,楚國百姓將飯糰、雞蛋、雄黃酒倒入江中,說是讓魚龍蝦蟹喫飽了,就不會去咬屈大夫的身體了……”
“爲怕飯糰爲江中蛟龍所食,百姓用葉子包飯,外纏彩絲,便成了糉子……
“漸漸地形成一種儀式,每年陰曆五月初五稱爲端午節……”
……
“東籬,若是有朝一日,你隻手無力,難挽江山,一片丹心碧血,付諸波瀾,你是否仍然無悔?”那日,細細品嚐第一次見着、勁節親手所做的糉子,勁節突然這麼問,一向灑脫的眉宇間,竟隱含憂慮悲哀。
那時,自己回答了什麼?
“縱然國事艱難,縱然舉世皆濁,亦九死不悔!”
不悔,不悔!
友逝,妻離,子散,身殘,志滅……
不悔,不悔!
那逝去的知己,那即便身死也在擔憂着他的朋友,那永遠爲他考慮一切永遠保護着他的生死知交……
原來,今日便是五月初五,今日便是端午節!
眼前的人,前生的人,依稀彷彿交匯在一起,微笑,叮嚀,安慰……
他不能動彈,不能思考,只是愣愣地抓着糉子,張大着眼睛,看着眼前含笑而語的人。
他在說些什麼,似乎並不曾真正聽入耳中,可耳邊又分明聽得一個聲音在不停地說着,端午的傳說,糉子的來歷,還有,那溫暖的安慰、鼓勵、支持……
“東籬,希望到了那一日,就算你受了傷害,受了冤屈,就算你犧牲了最重要的友情、親情,這一份執着,這一份堅持,這一份信念,你依然可以清楚地記得,你仍然可以笑着說一聲:無愧於心!”
勁節,勁節,原來你早就已經料到了會有那麼慘烈的一日嗎?
勁節,勁節,就算我真的不悔,可是,卻不能無愧……
眼睛微微溼潤,望着眼前模糊的人影,心潮洶湧起伏,嘴脣微微顫抖。
是你嗎?勁節?
……勁節,勁節,勁節!
似乎很是生澀沙啞的聲音低低響起,如此陌生,如此激動,如此悲哀……
啪的一聲響,驚醒了幾乎神魂出竅之人!
盧東籬驀地睜大眼睛,卻發覺自己右手抓着糉子,左手卻不知何時伸出,輕輕貼在“風覺非”的臉上!盧東籬大喫一驚,連忙收手,眼光一瞥,卻見穀子揚張大了嘴,一個喫到一半的糉子正滾在地上,估計是乍見盧東籬舉動,驚得將糉子掉在地上了。
風勁節怔怔地看着盧東籬,眼中卻是欣喜若狂,幾乎驚呆了。盧東籬一臉尷尬羞愧地往後退去,他猛地竄前一步,緊緊抓住盧東籬:“東籬,東籬,你能說話了?!”
盧東籬茫然,說話?他開口說話了嗎?
似乎,他神智迷迷糊糊之時,叫了一聲“勁節”,但,那不過是他潛意識的呼喚罷了!眼前之人,又何嘗是昔日知交?
苦笑着搖了搖頭,他怔怔地回望着風勁節。
爲何你會知道端午的傳說?
爲何你會做糉子?
到底,你是何人?
真的,僅僅是風勁節的傳人嗎?
爲何,我從不曾聽勁節提起過,有這樣一個傳人?
他不知道,自己突如其來的念頭是什麼,只覺心跳加快,口乾舌燥,只能一動不動地盯着那張俊朗、英挺的面容,腦中彷彿一片空白。
耳邊,風勁節不停地叫他再試一試,再開口叫一聲,眼前,風勁節的眼神自激動、興奮、期望,漸漸地轉爲悲涼、哀慟、失望,他惟有苦笑以對。
不是勁節,怎麼可能是勁節?!真沒有想到,他竟然……迷糊得已經到了白日做夢的地步了,真是……悲哀!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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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二日,天尚未大亮,盧東籬便取出早已偷偷收拾好的幾件衣衫,走出竹林。
想起這些日子與風勁節、穀子揚相伴,談笑無忌,竟夜共醉的生活,竟是這輩子最輕鬆、最無憂無慮的日子。曾以爲他最快樂、最美好的生活,是與風勁節相知相交、並肩作戰的那段時光,只是雖然暢意、成功、快樂,但也同樣有挫折、失意、憤懣、不平、痛苦,怎如眼下這般暢快平靜淡然?
當日悽楚自苦之時,若有人對自己說,有朝一日,自己還能開懷大笑,還能與世無憂,還能再交摯友知己,只怕自己肯定會嗤之以鼻。果然是人生如夢、夢醒方覺無常,再大的苦難,也會過去,再深的痛楚,也能淡化,只是,如此與世無爭的清淨,如此無拘無束的自由,對他來說,卻是不忍、不能、不願再這麼沉溺下去。
有時,他會覺得自己是一不詳之人,必然會給身邊親近之人帶來災難痛苦。數月相交,“風覺非”、穀子揚在他心目,已是猶如親人朋友一般,投入感情越多,他越發心驚膽顫,只恐有朝一日,自己身份揭穿,給兩人帶來彌天大禍。因此,雖然不捨,雖然難過,也還是堅持着離去。盧東籬此生,合當孤寂終老,不配再擁有幸福快樂。
何況……
他悠悠嘆息。
當日的承諾,雖不曾真正履行,卻也不曾忘卻半分。
踏遍千山萬水,賞盡天下美景,嚐盡世間美酒,這是他與勁節的故事,這是他對勁節的承諾,他心中總有一種自當自己一人獨立承擔、不願爲他人所知的感覺,風覺非再似風勁節,再知心知己,終究只是風覺非,世上,也只有一個風勁節而已!
只是,想到“風覺非”的疏狂傲岸,率性熱情,與自己個性雖然南轅北轍,但卻猶如最吸引人的磁石般,讓人不知不覺爲他傾倒。僅僅是在一起偶爾聊聊天、寫寫詩、作作畫而已,偏偏,卻彷彿認識了三生三世,惺惺相惜,宛如知己,一如……當年,與勁節相交之情!
難道,僅僅是因爲他是風勁節的傳人嗎?
只是傳人,又非父子,世上竟有如此相似之人嗎?何況父子,亦未必性情完全相同。
又爲何,竟連講話的神情、語氣,甚至有些話語,竟都是一模一樣,叫人不自覺地混淆在一起?
無法忍受,就這麼神智混亂地把另外一個人當成勁節!
無法原諒,自己竟然會錯認勁節!
隱隱有一些說不清道不明的情緒,心頭一片混亂迷糊,不得不偷偷離開他們,或許,一個人冷靜下來,便能看得更清,想得更明白吧!
輕輕一嘆,就這麼不辭而別,到底,太過無情,太過不敬了!
卻聽得一聲悠然嘆息跟着傳入自己耳中:“東籬,你真不愧是我知己,居然曉得我天天喫穀子徒兒的垃圾食物,早已經忍無可忍了!看來你也是深受其害許久了吧?青州城裏有家極有名的麪食小店,一道結伴同遊如何?”
盧東籬愕然抬頭,其實天色未明,東方稍露魚肚白,隔得數丈,面目朦朧不清,但那人長身玉立,懶洋洋地倚着路邊一棵老樹,一襲白衣翩然,無風自飛揚,他人在那裏,卻如最耀眼的驕陽,瞬間眼前一亮,直可奪天地光彩。
一襲耀目白衣!
那個最自由最瀟灑的人,最愛穿、最常穿的白衣!他曾以爲這世上除了那人之外,再無人可以將白衣穿出那樣的灑脫自在,可以將白衣穿出那樣的高潔悠然。
然而此時此地,卻有一人,一樣的灑脫,一樣的不羈,一樣的高潔,因爲朦朧,看不清面目,反而更襯得人風華氣度朗朗如日月,眼中再裝不下他人他物,唯有那一片悠遠飄逸的白。
自他與“風覺非”相識以來,不曾見過他一襲白衣的風範,此時乍然所見,只覺一股熱血直衝腦門,有如雷擊,整個人都癡了、傻了,心底兜兜轉轉只有那句詩:衆裏尋他千百度,驀然回首,那人卻在,燈火闌珊處。
是耶,非耶?真耶,幻耶?
那人笑着問:“東籬,可好?”
幾乎不假思索,他點頭,腦中完全忘了,自己所爲何事,又所思何謀。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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哈哈哈,糉子,是偉大而彪悍的糉子,讓我們爲你歡呼讚歎吧!撒花……
因爲你,東籬終於懷疑勁節的身份了,因爲你,東籬終於開口講話了,雖然,呃,是曇花一現!
抓頭,這個,算是第六期作業吧,我真的,有寫糉子哦!捂着嘴偷笑……(未完待續)