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良夜》《驚夢》與《月出》,連成三步曲,作爲小容走後小凜一個心路歷程的敘述。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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良夜
月華漫天,疏星數點,微涼的晚風正在寧靜的夜空中抒寫着淺淺的柔情。
最是一年好光景,御花園中的桃花開得正是明豔。柔和的月光下,那嬌美的花兒披着一襲淡淡的銀輝,也悄然脫去平日的半點俗豔,平添了幾分嫵媚和幽雅。
良夜如許,勝景如許,親政一年有餘的大燕帝王,正和皇後——大半年前嫁入大燕的秦公主樂昌,在這御花園的月下花間,舉杯相酌,共賞明月。
十四歲的樂昌雖說在深宮中長大,然而自小便深得父皇寵愛,如今遠嫁他鄉,也有夫君無微不至的關懷,因而臉上全無宮闈女子的哀怨和寂寞,還依舊帶着幾分少女的純真和嬌俏。
所以她也不會明白,她的夫君,那個似乎已擁有一切,卻又永遠悵然若失的君王,爲什麼總是那樣努力地要在冰冷的皇宮中爲她撐起一片溫暖的天地,那樣貪戀地沉溺於她仍舊天真的笑容。
就像,很久很久以前,那個人所做的一樣。
相比起樂昌的天真爛漫,她身旁的燕凜雖只比她大兩歲,卻要顯得沉穩凝重許多。即使是全然放鬆,無須再爲國事憂愁的此刻,他也只是用柔軟而寵溺的眼神,看着嬌笑不斷的妻子,嘴邊掛着淡淡的微笑。
清風明月之下,名花美人之間,燕凜的眼神深處卻仍沉澱着揮之不去的寂寥;月光下,他銀華滿身,這個天下間最尊貴的男子,此時看來卻只有說不出的冷清和落寞。
也許是夜色太醉人,月色太溫柔,讓人不自覺地就要憶起那些明知已不可追的往事,燕凜眼中整夜都帶着些捉摸不透的朦朧,在樂昌的笑語中不自覺也多喝了幾杯。
半酣之時,一旁最不起眼的黑暗中忽然傳來一個低沉的聲音:“皇上,微臣有要事啓奏。”
迷濛中那一個漸行漸遠的人影隨着這一聲消失得無影無蹤,燕凜的酒頓時醒了大半。
夜鏑中的人向來最知進退,今日竟連帝後之會都敢打擾,莫非有何要事?
燕凜心念電轉,略帶歉意地看了明顯受了驚嚇的樂昌一眼,口上已淡淡道:“何事?”
“乃是皇上一年多來最看重的要事。”
燕凜聞言騰地站起,臉上已不復一貫完美的平靜,聲音也連帶着顫抖起來:“知道他的下落了嗎?”
“臣等無能,至今仍未獲知那人身在何方,只是……”
燕凜此時稍稍平復下情緒,然而心中仍是一片驚濤駭浪。他緩緩坐下,臉上又恢復了平日的喜怒不形於色,舉起酒壺爲樂昌斟了杯酒壓驚,雙眼卻仍是死死地盯住黑暗中的那人:“只是什麼?”
那人忽覺面前那君王的眼神變得前所未有地凜冽而銳利,直教人不敢逼視,忙低頭道:“只是發現了那人一些隱蔽的往跡。”說着,從黑暗中探出身來,把一本藏青色的小冊子恭恭敬敬地放到燕凜手上,旋即又將身形隱入黑暗之中,彷彿從來就沒有出現過一樣。
“皇上,到底怎麼了?”耳邊傳來樂昌好奇的聲音。
“只是一些小事而已,樂昌你不必在意。”燕凜脣邊勾起一個溫和得沒有瑕疵的笑容,然而握住那本冊子的右手卻是不由自主地顫動着。他竭力想使自己冷靜下來,然而眼前樂昌的面容仍是一點一點地模糊起來,就連自己的聲音,都遙遠得似乎來自另一個世界。
眼中心中,都只餘那個,他願意用整個生命去追尋的男子。
他在心中輕輕地苦笑。
隱蔽的往跡?是那些自己已不敢去觸摸,也不能去觸摸的傷痕的嗎?
臉上不動聲色地,他顫抖着手,翻開了那冊子。
一字一句,無不觸目驚心;每行每段,都似化作刮骨利刃,一把一把,一下一下地插進他的心窩,扎得體無完膚,扎得血肉模糊。
燕凜抬頭,對着樂昌輕輕一笑:“樂昌,能跟我講講秦國的習俗嗎?”
原來淳於及早就心懷不軌,他把淳於及安排到我身邊,他哄騙淳於及假稱效忠於我,他冒天下之大不韙在駕前擊殺淳於及,原來都是爲了我,想讓我辨清朝中的奸佞之徒和可用之材,想要將可以信賴的人調到我身邊,好讓我成人成材,好讓我獨當一面,好讓我在此之後,親手把他除掉。
燕凜笑得依舊雲淡風清:“樂昌,能跟我講講秦國的故事嗎?”
原來他擊敗秦軍後帶兵入京根本就是有意爲之,他寧願招來洗不脫的罵名,也要讓我在軍中立威,也要讓我乘機招攬軍中的親信,也要讓天下人不敢再忽視我。原來他當年戰後回京第一件事,就是徹夜未眠地檢查我的窗課,細問我的起居,不顧自己的身體,不顧自己的辛勞,只爲我能成爲一代明君,成爲他的驕傲。
燕凜笑得依舊若無其事:“樂昌,能唱幾首秦國的歌謠給我聽嗎?”
原來在他壽誕當日他早就收到消息,早就知道自己要動手。但他仍只是不作提防,不作安排,甚至還在百官面前祝願我成就功業,名垂青史。爲了我的前程,爲了我的功業,他心甘情願地準備死在我的手上,卻連一句怨言也沒有留下,連一個美名都不去爭取。
原來,還有那麼多的原來,還有那麼多的付出,那麼多的犧牲,自己卻仍一無所知,以爲理所當然,卻不明白,那麼多理所當然的背後,流淌着那個人多少的鮮血和痛楚。
燕凜緊緊地握住攏在袖中的拳頭。
他想要放聲痛哭,想要痛罵自己的無能,粗心和自私,想要宣泄出一年多來心中的悲苦和悔恨。
但他不能。
因爲他的妻子,那個依舊天真的女孩,就在他的身旁。
所以他不能哭,不能喊,甚至不能皺眉,不能稍動顏色,只能把所有的痛楚強壓入五臟六腑,壓入心靈深處,任它把自己的靈魂撕成碎片,然後,繼續淡淡地微笑,微笑着讓她講述故國的趣事,唱起故國的歌謠,不讓她有半點機會發現自己的脆弱,自己的痛苦。
直到樂昌唱完最後一首歌,轉過頭來問他:“皇上剛纔到底在看些什麼?”
燕凜此時正就着燭火,看着那本藏青色的冊子如同他的心一般,蜷曲着化作一團灰燼。
那冊子上的每一個字,每一個詞,都已刻入心底,侵骨蝕髓,這一生,這一世,再不能有一刻或忘。
他聞言回過頭來,輕輕一笑:“不過是些故人舊事罷了。”
說着,他舉起杯,將杯中殘酒混着口中忽然湧出的一股腥甜,吞入腹中。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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後話:字數少也沒辦法,我只能擠這麼多了。
我承認質量不好,刻意去虐時反而太露形跡,不知道該怎麼去虐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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驚夢
顫抖着睜開眼,抹了抹臉上不知是淚水還是汗水的液體,燕凜從龍牀上坐起身,從那如深淵般讓人不能自拔的夢境中勉強掙扎出來。
多少個夜晚,他從那樣的夢中驚醒。那樣的夢,那樣讓人顫慄的痛苦,但夢中那個註定不能在真實中重現的身影,卻又讓他不能不去留戀那夢中的痛楚和傷情。
每一個夜晚,即使他要寵幸哪一個妃嬪,事後也一定要回到自己的寢宮,把所有伺候的宮女太監統統斥退,纔敢入睡,爲的,就是不讓任何人知曉他的無助,他的孤單,他的軟弱。
在妃子眼中,他是至高無上的帝王;在樂昌面前,他是遮風擋雨的夫君,所以他不敢軟弱,也不能軟弱。
於是,他只能在最軟弱,最無助的時候,蜷縮着把自己困在黑暗的角落,獨自面對一切的痛苦,一切的悲傷。
因爲那個人,那個多年前會在他驚醒後第一時間抱緊他的人,那個會在他脆弱時給他最溫暖厚實的胸膛的人,那個會默默地爲他擋下一切風雨的人,已經走出他的生命。
燕凜木然地坐在牀上,臉上還帶着未乾的水跡。清冷的銀輝映在他略帶慘白的臉上,此刻看來,也不過是個尋常的孩子罷了。
夢中的情景,又一一湧上心頭。
那男子神色淡淡,嘴上也無半點留戀:“你凌遲我,我也打了你一頓,你我兩不相欠,就此永不相見吧。”
那男子臉上無比平靜,彷彿只是對着一個全然陌生的臉孔:“留下來做什麼,讓你再繼續這一場未完的凌遲?”
那男子神容冷然,一字一句都似冰錐般直刺心肺:“皇上,你把我的腿又弄流血了。”
無數個夜晚,他曾被無數個噩夢驚醒,但唯獨是這一段情景,從未得入夢中。
回想起那男子冰冷而漠然,甚至帶點刻薄的話語,燕凜忽然沒來由地一顫。
容相,他的容相,什麼時候也會用這樣傷人的語氣跟人說話了?
從前那個溫潤謙和,儒雅大度的容相,彷彿沒有人值得讓他這樣去計較;
後來那個裝得飛揚跋扈,不可一世的容相,彷彿永遠不屑於與任何人以這種方式去計較。
那個心胸廣大得可容天日的男子,爲何只有在他面前,纔會說出這樣的話?
難道說,難道說……那個強大得似乎萬事都不在乎,萬事都不介懷的男子……
也是會心痛,也是會受傷的嗎?
一思及此,燕凜的心忽地不能自抑地一陣劇痛。
他忽地想起方纔夜鏑呈上來那份密摺上,容相在天牢中和靖園說過的那句話:
“罷了,皇上也長大了,自有他的考慮,他的決斷。我都這樣了,還管三管四,指手劃腳,實在有些可笑。世子回去,只說容謙謝主隆恩便是。”
他的容相,是那樣寬容,那樣豁達的人,即使兵臨城下,即使舉國大旱,都從不曾露出半點愁容。
他到底做了些什麼,到底讓容相受了多麼大,多麼深的傷害,才能讓他心灰意懶若此?
他死死地攥住自己的胸口,彷彿這樣才能稍稍緩解心頭那無法承受的痛楚。
永遠不能忘記那段被離棄的歲月,那種被從整個生命的峯頂拋到谷底的痛楚,那種天地之大無一人可訴衷腸的悲涼。然而那個明明不捨,明明苦痛,卻仍是要爲了自己的前程將自己親自拋棄的男子,又要承受比自己多多少倍的痛楚和悲涼?
那段日子的失落,那段日子的哀傷,那段日子的寂寥,想必他都是知道的吧。那個曾經無微不至地疼愛他的男子,那個會用整個生命來呵護他的男子,是不是也會爲他深深地心疼過,深深地自責過,然後仍要繼續強忍住心頭的撕裂,繼續戴上冷漠而高傲的面具去面對其實早已不忍心再傷害的自己?
那個男子,無論遇上什麼,都也總是從容淡定的,即使削職,即使被囚,即使明知要被賜死,也只不過淡淡一笑。然而那一道凌遲之命,終還是傷到他了嗎?他付出了這許多,犧牲了這許多,自己給他的回報卻只有痛恨,只有殘忍,只有枕其皮食其肉仍嫌不解恨的怨毒……
當初他不過是對自己冷語相向,就已經讓自己遍體鱗傷,身陷無間地獄,如今自己把天下間最深的恨意和狠毒加諸其身,又教他怎能忍受那無盡的傷,無盡的痛,無盡的悲,無盡的恨?
恨?
燕凜禁不住打了個寒戰。
他,他恨自己嗎?那個漠然地對自己說出無情的話的容相,是恨自己了嗎?
他也會像自己恨他一樣,去恨那個他曾經一手撫育過的孩子嗎?自己連他的冷落也不能忍受,又能拿什麼去抵擋他的恨意?
心底有一個冷冷的聲音倏然響起:那你呢,你是怎樣對待他的?
你自己不能忍受他的仇恨,但你當初把滔天的恨意傾瀉到他身上時,又何曾想過他是否能承受得住?
燕凜,你爲什麼能自私到這種地步?
剎那間,燕凜全身陷入一片冰涼。
你傷害了那個世上待你最好的人,卻只知道自己的傷痛和悲哀;爲什麼你就永遠不能想到,那個用整個生命去善待你的人,也會因爲你的傷害而心痛,而受傷?
他死死地咬着自己的手腕,然而心頭的痛感卻仍是一浪浪地洶湧而來,將他淹沒,讓他窒息。
那個人,那個同樣有血有肉,會傷會痛的人,爲了你可以拋開自己的性命,可以拋開自己的名聲,拋開他一切的痛苦和傷痕,但你怎麼可以因爲這樣,就忘卻他因爲你差點毀掉的性命,因爲你已經喪盡的名聲,因爲你的自私而留下的痛苦和傷痕?
他把頭埋在胸前,把整個身體緊緊地蜷縮成一團,但不知道是以爲寒冷還是痛苦,仍是禁不住瑟瑟地發抖。
燕凜,燕凜,原來即使在他已經爲你而犧牲的今天,在你已經無數次說過知錯的今天,在你日日夜夜說着想要他回來的今天,你仍是這樣自私,這樣冷酷。
因爲自私,所以你永遠都只能看到自己的痛苦;因爲冷酷,所以你從來都不明白他到底爲你付出了什麼,甚至連他心中的傷和痛,你都從來不曾知曉,甚至也從來不敢去知曉。
燕凜,你到底算是個什麼東西。
他將自己死死抱住,在那團被子的包裹中,傳出一聲絕望的啜泣。
原以爲,經歷過那樣的傷害,他已經可以不再自私,不再粗心,不再自以爲是,已經可以有足夠的悔意,愧疚和誠懇,去迎接那個他永遠不能忘懷的人。但到如今,爲何卻只覺自己仍是同樣地自私,同樣地粗心,同樣地自以爲是,又怎麼有資格,怎麼有面目,再去與那人相見。
那一個夜晚,明月朗照,晚風輕拂,然而大燕國的寢宮中,卻只見那個舉國最尊貴的男子,正裹在一團被子中,不住地顫抖。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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月出
天剛破曉便被傳召入宮的封長清,此刻正靜靜地跪在金鑾殿前。
良久,身前仍是一片沉默。
略略一抬眼,他剛毅沉靜的臉上掠過一絲愕然。
龍椅之上,那個從來堅強冷靜得不似一個孩子的少年君王,此刻竟是滿臉憔悴,眼中盡是密密麻麻的血絲,目光也全無焦點地飄忽着遊移。
他呆呆地坐着,臉色慘白如死,縹緲虛弱,彷彿一絲遊魂。
封長清見此,心中雖有幾分驚疑,但亦知身爲臣下不宜過問天子私事,當下也不過輕咳一聲,道:“不知陛下召臣見駕,所爲何事?”
燕凜這才如夢初醒地抬起頭來,然而眼中卻仍是一片惘然之色,口中如囈語般道:“封將軍,你說,容相他……他恨我嗎?”
饒是封長清多年在軍中宮中歷經無數風浪,此刻從燕凜口中聽得如此驚人之語,也不由渾身一震,全然忘記君臣之別地抬起頭來,滿目驚詫地望着那個仍對自己的失態一無所覺的君王。
“這麼多年了,無論我多麼頑劣,多麼不理解他,多麼怨恨他,他待我之心卻始終未變。他如此待我,我卻……我卻絲毫不顧舊日情份,將最殘忍的酷刑加諸他身,他……他會不恨我嗎?”燕凜喃喃道,雙目中逐漸透出一陣悽迷之色。
封長清張口欲言,然而眼前之事實在過於詭異,心中閃過千百個念頭,卻連一個字也說不出口。
又聽燕凜自語道:“他該恨我的……十幾年來,我永遠都這麼自私,永遠都這麼自以爲是,永遠都不理解、不在乎他的喜怒哀樂,即使是他已經離開的今天,都依然是這樣。我辜負了他的苦心,背叛了他的關愛,又還有什麼資格……”
“皇上!”
勉力壓下自己心中起伏的思緒,封長清一聲斷喝,頓時將沉溺於哀傷中不能自拔的帝王震醒過來。燕凜抬頭看向封長清,卻聽他續道:
“容相乃是天下第一奇人,恨與不恨,臣不敢妄加議論。只是……”封長清看着燕凜,目中流露出沉痛之色:“臣只知容相若在,絕不願看到自己犧牲了一隻手臂,卻只換來一個自怨自艾的君王。”
靜靜地看着跪在地上的封長清,燕凜一聲輕嘆:“封將軍教訓得是,朕受教了,將軍請先起來吧。”
是的,恨也罷,不恨也罷,若是容相看到他這般情態,只怕又得暗暗生氣了吧。
只是……只是……今天,也就讓他放縱一回吧!
他對着封長清輕輕微笑,然而微笑中卻隱隱有君王不可違忤的威嚴:“這幾日政務清閒,將軍可願在午後與朕出宮一遊,訪察民情?”
“不知陛下欲往何處?”
“京郊茶攤。”
不過淡淡四字,卻讓封長清瞬間面如土色,只是此時燕凜心中千頭萬緒,不覺竟譴砉恕?p>———————————————————————————————————
“公子,是你?”耳邊傳來那女子略顯驚訝和欣喜的聲音。
“事隔一年有餘,姑娘竟還記得我?”看着眼前這無論如何算不上美麗卻莫名親切的女子,燕凜略有些不解地問道。
“怎麼不記得?當初公子的妙論,我現在還記在心上呢。”一年過去,又見識了不少人和事的青姑說起話來也比過去得體得多了:“更何況,公子打賞的那錠金子……”
燕凜已全然忘記自己曾經在這裏留下的那錠金子了,自然也就不放在心上:“那金子既然給了姑娘,那就是姑孃的了,姑娘無須太在意。”
青姑聞言,也沒有故作客套地糾纏下去,只是笑着給燕凜二人斟了茶,輕笑道:“既是如此,他日只要是公子前來,這茶錢我就不算了。”
燕凜也只是點頭微笑:“如此叨擾了。”
看着那女子忙碌着招呼客人的身影,燕凜心內有那麼一絲恍惚。
出奇地熟悉,出奇地親切,這一切,這一切都似乎有點像……那個男子。
怎麼會呢?燕凜搖搖頭,嘲笑自己的胡思亂想。
然而那樣的熟悉和親切,卻是從第一次見面時便真真切切地存在。也許正因爲如此,自己纔會突然生出這樣胡鬧,這樣無稽,這樣肯定會讓容相不高興的念頭,要來找這個僅有一面之緣的女子來傾吐心事吧。
輕笑着把杯中的茶飲盡,他轉過身去,開始與身邊的客人隨意地攀談起來。
然而無論說着怎樣的話題,燕凜的眼神總是無比遙遠,彷彿正沉浸在過去的每一點每一滴時光,臉上的神情也全然與話題無關地時而柔軟,時而悲痛,時而哀傷,時而寂寞。
而站在他身後的封長清心中卻是陣陣忐忑,不知眼前的少年來此到底是純出於心血來潮,還是覺察了自己一年前與容相的祕密接觸,過了半天,竟是連一盞茶也未曾喝完。
懸掛在中天的驕陽慢慢西斜,燕凜桌上的茶換了一杯又一杯,然而直至夕陽西下,客人紛紛散盡,青姑也開始收攤,燕凜卻仍是沒有半點動身的意思。而封長清心中有鬼,不敢催促,也只能陪在燕凜身後呆呆地站着。
直到青姑的聲音再次響起:“公子快回去吧,家裏人都等着你喫飯呢,再不回去他們就得擔心了。”
就連這略顯嘮叨的話語,也是這般熟悉。
燕凜抬頭看着她:“我要講一個故事,姑娘願意聽嗎?”
青姑微微一愣,剛想說容大哥還在等着自己喫飯,然而看到那半大孩子眼中隱隱的希冀,心中無端一軟,又想起容大哥雖然經常抱怨這抱怨那,但卻從來不會真的對自己生氣,下意識地就坐了下來,點了點頭:“你說吧。”
燕凜卻沒有看她,眼神似是投向無比遙遠的過去:“我出身大戶人家,家中有無數的錢財,無數的土地。”他淡淡地說着,話語中沒有半點炫耀之意,反倒透出幾分寂寞和失落:“只是母親因爲我難產而死,我未滿一歲,父親又得病故去。家中財大業大,家主驟然身故,我又尚在襁褓之中,各位叔伯自然虎視眈眈,膽大的想要將家產全數奪去,膽小的也想要分一杯羹。全憑……”
他語中忽然透出微微的激動:“全憑我父親生前最倚重的一位……朋友,冒着天大的干係力保我的地位,外打壓居心叵測之人,內與我同食同宿,貼身保護我的安全。若不是他……怕是絕不會有今日的我。”
“他待我極好,那段日子,每一次陰謀都有他擋下,每一場噩夢都有他驅散,每一次努力都有他鼓勵,每一次進步都有他讚許……”燕凜眼中滲透出溫暖的神色,然而嘴角的微笑卻帶些自嘲:“我總以爲這樣的日子會一直一直下去,所以從來沒有想過要去珍惜。待到明白快樂的日子總不會長久,再想要去捉緊時,手上卻已什麼也捉不住了。”
他苦笑一聲,續道:“後來,他擔心我總是藏在他的羽翼之下,從未經歷過風雨,將來未必能應付身邊的明槍暗箭,於是……於是他開始冷落我,漠視我,打壓我,在族中也開始任用私人,隻手遮天,越發地驕奢橫暴,越發地不把我這個名義上的家主放在眼內。
“我開始恨他,侵骨蝕髓地恨他,我發誓要奪回自己被他搶走的一切。我開始豐滿自己的羽翼,將不得志的才俊暗中收羅爲己用,在所有要害之處安插自己的人手,逐漸架空他在族中的權勢。但我無論如何想不到,這一切一切根本都在他安排之下,掌握之中。我的心腹親信多半是他安排到我身邊輔助我,沒有他的授意,我也不可能這麼輕易控制所有的要害,更遑論在他的手中奪過權力。是他推着自己曾教導過的人,一步一步地將自己陷入死地。
“所有人都以爲我這麼做只是爲了奪權,爲了將這個曾經騎在我頭上的踩在自己的腳下,就連我自己都曾經這樣認爲。可是我現在才明白,我是恨他,我恨他的冷淡,我恨他的疏遠,我恨他永遠都不會把我當一回事。我做這一切,都不過是要讓他正視我,要向他證明忽視我是是多麼錯誤的決定。”燕凜冷冷地一笑,卻不知道是在笑人還是在笑己:“多麼可笑,多麼無稽,只是爲了這麼一個幼稚而任性的理由,我不顧一切地和他鬥了六年,把他鬥進了死地,把自己鬥得遍體鱗傷,值得嗎,值得嗎?”
沒有等青姑答話,燕凜又續道:“在我以爲他最沒有防範的一個晚上,我調動人手包圍了他的府邸,一舉把他擒下。你知道我是怎麼處置他的嗎?”看青姑搖了搖頭,他面無表情地扯了扯脣角,極僵硬地一笑,然而臉上不住抽搐的肌肉出賣了他內心的波瀾洶湧:“我用魚網把他綁住,讓人用刀把他的肉一片一片地割下來。”他的面色慘白如死:“我就是這樣報答一手把我養大的人的,用天夜的時間把他活活剮死。”
燕凜一聲輕嘆,但就連呼出來的氣似乎都帶着一股血腥味:“我永遠忘不了那一天。我把天下間最殘忍最惡毒的酷刑施在他身上,他卻仍是滿不在乎,仍是不肯正視我一次。我好恨,我好恨!爲什麼我做什麼都是徒勞,爲什麼我無論如何都得不到他的重視,爲什麼在他眼裏我永遠都如此微不足道!”
“他……他死了?”
“沒有。”燕凜的神色複雜得看不分明:“天有不測之風雲……也多虧了這不測之風雲。就在我觀刑之時,一個家將勾結了我的叔父,暴起發難,領着一撥人將我團團圍住,以救他爲名要殺我奪位。就在我的護衛盡喪,危在旦夕之時,那個本來被魚網死死捆住,人人都以爲他已不能動彈的人忽然掙脫開來,以一人之力擊倒上百刀甲之士,那種驚世之力……當真鬼神難及。只是他分明有能力逃走,分明可以免於這一場酷刑,爲什麼他還要留下來,任我一刀一刀地割他身上之肉,流我心頭之血?
“可是他就這樣走了,沒有留下一句解釋。”燕凜的臉上有深深的沉痛:“後來,我問遍了我身邊的每一個人,才知道了他暗地裏爲我做的每一件事,可是,已經遲了,那些割下的血肉不可能再被彌補,那個人,也已經不可能再回來了……”
他仰首向天,似乎要尋覓那已消失在自己生命的身影,喟然長嘆道:“姑娘,你說……他會不會恨我?他這樣待我,我卻用最殘忍的手段,去對待那個爲了我的未來犧牲一切的人……他到底會不會恨我?是因爲恨我,他纔要離開的嗎?”
一直在旁默默聆聽的青姑沉默了很久,最後綻開一個微笑:“不會的。”
這個女子,全然算不上美貌,甚至連中人之姿也及不上,然而這一笑,竟有一種說不出的別樣美麗,就連臉上那塊青斑,在這一笑中,似乎也變得不再礙眼。
她看着眼前那個似乎已擁有一切,卻又迷惘得無力自救的少年,心中忽然生出微妙的親切感。
真奇怪,分明說的是另外一個不相乾的人,爲何會讓她隱隱約約感到,那少年口中傳奇的男子,就與容大哥一模一樣。
那個明明已經半死不活,卻反而能在一個交睫,幾句話語間激起她繼續生存的勇氣的男子;
那個會因爲她的不爭氣,不自愛而痛罵她,卻只是想要她自強自立,從來都不曾真的傷害過她,排斥過她的男子;
那個已經殘廢,卻仍然神祕而強大,只用一點力量,就已經奇蹟般地改變她整個生命的男子。
他們,大概都是一樣的人吧。
青姑微微一笑,臉上竟似籠罩着一層淡淡的光彩,無比驕傲地,把容大哥某次醉酒後說過的一番話,原原本本地說了出來:
“這世上有這麼一種人,他們付出完全不曾希望過要得到些什麼,只是看到他們爲之付出的人快樂,他們就已經獲得了最好的回報,最大的快樂。他們不是聖人,他們也怕被背叛,被傷害,他們也會受傷,也會心痛,只是與其去後悔當初的付出,與其去把當初的愛變成恨,把曾經美好的一切埋葬在仇恨裏,他們更願意去選擇一笑而過。既然付出不曾希望過回報,那麼只要付出時得到過快樂就足夠了,付出的結果已無法改變,又何必去在乎這許多。至於那些傷害過自己的人……本來以爲可以忘掉的,但忘不掉也就罷了,本來以爲可以不在乎的,但放不下也就罷了。既然忘不了,放不下,雖然自己已經不能再去做些什麼,但只要能看到他們開心,看到他們過得好,心裏也總還是能舒暢些,開懷些。”
燕凜呆呆地聽着,一時竟不知當作何反應。
不期然想起密探所呈折上的話:
“這麼說或者有些不可思議,但我確是真心。史世子,陛下以後,拜託你了。”
不期然想起臨別前容相的最後一句叮嚀:
“答應我,做個好皇帝,做個快樂的人。”
他之前到底都在想些什麼傻念頭?他的容相,本來就是這樣的人啊。
燕凜輕輕地嘆了口氣,但就連這嘆息中都也帶着顯而易見的輕快和釋然。
是的,從今日起,不要再疑慮,不要再憂傷,因爲容相,絕不願意看到這些。
他要全心全意做一個好皇帝,因爲即使他無法找到他的容相,但卻也知道,容相一定正隱居在一個與世無爭之處,微笑着看他治下的江山。
也許……快樂這個詞已經離他太遠太遠,但他會盡力去尋覓,去爭取,早日讓自己的嘴角,掛上真心的笑意。
只是,容相,當我真的能夠做到這一切,做好這一切,你……你會回來嗎?
正在思考的他,不曾留意到,從不遠處的陰影中,傳來一聲低低的嘆息。
卻說青姑被燕凜留在茶攤,早已在家中準備好飯菜的容謙久候不見人影,心中難免有些放心不下,於是便拄着柺杖前來尋人,怎料一來到,就聽到青姑那段飽含深情的話語,看到燕凜那無比熟悉的面容。
他急急把自己隱藏在衚衕的陰影裏,心中已是忍不住罵了起來。
臭小孩,上次也還罷了,現在都是已經成家立室的人了,怎麼還這麼胡鬧任性,不知輕重,着實該讓你家皇後教訓你。還有封長清,上次不還嚴肅地對他批評教育了一頓嗎,怎麼還敢再犯,我現在不是宰相了就不把我的話當一回事嗎?不行不行,以後精神聯接的時候,一定得讓張敏欣把《教育心理學》和《管理心理學》給我讀一遍,這一次模擬實在是太失敗了。
心裏這麼罵着,可容謙終是是忍不住探出頭去,凝視着一年未見的燕凜。
這小子明顯瘦了,知道皇帝不好做了吧,虧你奪位的時候還那麼積極興奮,幾十年下來夠你喫苦頭的。平時勞累就多喫點飯,多喝點蔘湯,別一天到晚死撐着,要是早早地過勞死了,我這次模擬不是白白被當了嗎?
嗯,比一年前又帥了不少,自己果然還是很有先見之明的,只可惜那張臉以前捏得太少,現在想補回來也沒有機會了。
笑得還是挺開心的嘛,解開心結了就好,別再像以前那樣鑽牛角尖了。等等……現在才解開的心結?你這小子鑽了一年多的牛角尖?笨小孩兒,這麼死腦筋,不會變通,你跟誰學回來的?
容謙還在這邊嘀咕個不停,燕凜已經輕輕地笑了,笑意中有無盡的釋然和感激:“說了那麼久,還不知道該怎麼稱呼姑娘呢?”
青姑一笑:“叫我青姑就好。”
“青姐姐,謝謝你。”燕凜站起身來:“謝謝你聽我說了這麼多,又這樣安慰我。我要走了,有時間一定多來看你。”
容謙見燕凜要走,輕笑着轉過身去,拄着柺杖又往家裏去了。
終還是不見的好。
只是他卻不會想到,他避得過着這一時,卻避不過兩年後,那次命定的重逢。
燕凜也在往宮中走去,再次與那個他願付出一切代價去追尋的男子,擦肩而過。
很久很久以後,每一次他想到那兩次在京郊茶攤的錯失,都會忍不住微笑着嘆息。
而此時的他,舉目向朗朗長空,無聲地問着:
容相,你還會回來嗎?
夕陽的最後一絲餘輝消失在人們的視線內,然而那一輪明月,也將要帶着遍照天地的銀輝,升上夜空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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特別鳴謝蔭蔭提供的創意,還有多次給出寶貴的修改意見(寫完這篇文我覺得蔭蔭不去做語文老師實在是浪費了……),當然,也要感謝她……終於讓我過關了……(未完待續)