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男寵篇續七十三】世俗之人
俊男美女十數人,濟濟一堂。依稀間他們似乎回到了小樓,正舉辦一場熱鬧的化妝晚會。
這些人,各自爲政時,一個一個,雖然也難免惹人注目,可現在這樣聚集在一起,卻真的是……
驚世,駭俗。無論是沒見過世面的山民,闖蕩四海的行商,還是坐擁天下的帝王,任何人(白癡除外),看到這一羣人在一起,都能感覺得出,他們,和自己,不是“同類”。
小樓那條不許入世的同學互相之間沒事串門兒的規定,的確是有道理的。而像晉王登基這種可以讓他們堂而皇之地借拜訪之機聚攏在一起的機會,是非常罕見的。
擦邊球。
對於他們來說,能夠像現在這樣,藉故避開世人的眼光,暫時脫掉人世間的身份,在自己的同類中,恣意放縱,實在也是一種幸福。
他們是爲了阿漢而來,也是爲了彼此而來。所以,最初的“熱情招待”一過,他們也就不再湊一起捉弄阿漢了。
三三兩兩,隨意坐臥,喝酒飲茶喫點心,聊天打屁,詢問彼此的近況。
可憐的阿漢自然是不能坐臥的。他要當侍應生,負責爲所有人端菜倒酒添茶以及四處解答大家未盡的疑問,忙得滴溜亂轉。
也許他算不得主菜了,可還是一道相當爽口,大受歡迎的冷盤。
忙亂中他不時瞥向扎堆在一處的勁節輕塵小容他們三個,滿眼的求懇。
他們三個,是唯一不叫他過去“伺候”的一羣。
還是小容最心軟,首先和勁節求情:“喂,阿漢着急了。”
輕塵:“讓他再多着急一會兒。”
勁節:“算了。火候差不多了。再不理他,他要抓狂衝過來了。”
招手。某人應聲而至。
“勁節……”
勁節拎起旁邊的藥箱背上,起身拍拍阿漢的肩膀。
“你就在這裏好好伺候大家吧啊,我過去伺候你那位。”
樓內忽然安靜了一下,有竊竊的笑聲。
那個藥箱裏,有他們從天南海北收集來的,各式各樣的,珍貴稀奇的,勁節說有可能合用的,藥材。
以他們的身份地位,自然不至於爲了這些東西親自去上刀山,下火海。實際上,如果他們真的爲了這些東西丟開自己的正事不做,跑去上刀山,下火海,小樓電腦會對他們非常不客氣。
這些,只不過是一句話的事情。只不過是一些銀子的事情。只不過是……看你有沒有那份心意的事情。
只要你想起來要做,你就能夠做到的事情。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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昭王府。書房中。勁節爲京昭點起一束寧神的香。
香菸繚繞。
京昭只覺得渾身骨子裏的疲倦都被這香勾了出來,竟是連一根小指頭都不想動了。
很舒服。
閉目養神。
在阿漢的同學中,勁節是第一個有幸見到活人京昭的。脈診得差不多了,不必再凝神專注,他便開始上下打量她。
以他賞盡天下美女的眼光來看,她是那種應當細施粉黛,巧穿綾羅的女子。她的眉眼端正而疏淡,脣型美而色澤不豔,鼻樑挺秀而膚色不勻。身材不高,胸部偏平,但是雙腿修長,髖部寬而腰肢細,再加上她長年練武,肢體勻稱而柔韌,正是最好的衣服架子。
她是那種一經塗抹,便會煥發出明媚神採來的女子。
她是那種歷經了風霜,反而更能出落出那種迷人風韻的女子。
如酒。如琴。
而現在的她,不施粉黛,不着綾羅,隨意挽起的長髮略顯凌亂,皮膚因爲久病而沒有光澤,就這樣倦怠地,素衣而臥,將手腕搭在榻邊,也是另外一種令人心醉。
溫婉,如水。有幾分像他的嫂子婉貞,卻又不似。
她有一種安定人心的力量。你所有的苦惱,都似乎不妨向她傾訴。無論你的煩惱是多麼的瑣碎,多麼的怪誕,她似乎都會傾聽,都會包容。
你的祕密,她似乎總會爲你保守。你的麻煩,她似乎總會替你解決。
你只需要,安心地,將你的煩惱向她傾訴。你的煩惱,似乎便會隨風消散到空中。
和他想象中不同,她其實並不強勢。她只是有種安然平淡的出塵氣質,讓人很難想起她是一個女人。
可爲師,可爲友,可爲君,可爲臣。卻很難以想象,這樣一個人,可以被人當作愛人,妻子。可以應當被攬在懷中呵護,伏於身下愛撫。
那幾乎是一種褻du。
勁節便有些恍然了。難怪,阿漢那樣的人,居然會如此緊張她。難怪,她對阿漢那樣的人,居然會動了情。
京昭感到搭在自己腕上的手指很久不再有那些輕重深淺的變化,卻又不拿開,心中微微疑惑,便睜了眼。
兩人目光一碰,勁節禮貌地一笑,將手收回,順便將自己方纔的失禮注視掩飾了過去。
“昭王殿下……”
京昭懶懶地靠在軟榻之上,也回了一個淡淡的笑:“風……先生,京昭的身體,自己清楚。您不必避諱什麼。”
勁節有片刻的愣怔。不但爲了京昭那和傅漢卿像到了九分的懶惰姿勢,更因爲她沒有稱孤道寡,甚至連“你”這樣平輩論交的稱呼也沒有用,反而對年長不了她多少的他,執了晚輩之禮。
在這次來的同學之中,只有他不是官身。攝政之王,對他一介白丁如此恭謹有加,其中透着古怪。
卻不是探究的時機。他順着京昭的話頭說道:“殿下也不必悲觀。多的不敢說,要保殿下十年安康,風某還是有把握的。”
擺出名醫的派頭,坐在桌邊,下筆開方。
“昭王殿下,您的身體,底子怎麼樣,不用在下說了。現在的情況,三分在補,七分在養。我這方子,用藥多奇,好在平時我行醫之時,多有收集,所以這配藥立時便可以做了,若論調養氣血,天下再不會有比我開的方子更有效的。但是,您也要多注意保養,勞心勞力都要不得,早睡晚起,三餐定時,日出後一個時辰內,日落後一個時辰內,在花草林蔭處緩步而行五百丈,保持心情愉快平靜……”
京昭看了一眼勁節放在桌子上的箱子,搖頭失笑道:“先生不是要讓京昭當十年藥罐子吧。”
勁節聞言,眉頭微皺,抬起了頭:“養生之道……”
京昭微笑,溫和地,但是堅定地,搖頭。“先生,那不是京昭的心願。”
勁節肅然。
京昭又合了眼,輕聲道:“我只想能隨心行動,不會時刻胸悶氣喘。每日三四個時辰的睡眠便好,不會在白天睏倦欲眠。如果可能的話,我不想身體虛弱到一有風吹草動,便纏mian病榻。我只想,能夠像個正常人一樣,過完剩下的日子。”
便又睜了眼,清亮透徹的眸子,看定了風勁節。“先生,我明白,以我的身體,要能如此,難免是要用到一些損壽的法子的。但是,這確實是我的心願。”
勁節瞭然,嘆息。“殿下,如果如此,就算是醫神醫仙下凡,也保不了您三年陽壽。”
京昭的眼睛便亮了。“如此說,風先生果真是有辦法了。”
御醫所說,她這樣下去,只能有半年而已。半年,不夠……
勁節思忖良久,終於點頭。他診脈之時,就已經注意到,京昭的脈象虛弱而躁烈,她一定是在用類似興奮劑的藥物,才能保持現在這種表面的風光。看得出,京昭那種不撞南牆不回頭的脾性。自己不應承,她也會繼續去找別的醫師。與其那樣,還不如他來。最起碼,他能夠將對她身體的損傷,降到最小。
明知道無用,還是忍不住勸說:“殿下……您可確定,三年之後,您不會後悔。”
京昭並沒有立刻回答他。沉默了片刻,才終於苦笑:“三年之後,我想我也許還是會不甘心吧。可是三年隨心所欲,還是十年半死不活,要我現在來選,我選三年。現在的我,比三年後,應該是能考慮得更周到,更冷靜吧。”
勁節沉吟,終於再次提筆,寫下另一個方子。墨跡乾透,摺疊起來,卻還有心再勸。
京昭已經從軟榻上撐了起來,向他行了一個半禮:“有勞先生了。京昭感激不盡。”
勁節連忙扶她躺了回去,道:“在下不過一介草民,怎當得起殿下如此禮遇,真是折殺我了。”
京昭疲倦至極,卻還是勉強自己再次半坐了起來。
勁節便在她疲倦的面容上,第一次見到了她屬於攝政王的銳利和通透。
“先生既非世俗之人,京昭又怎敢以世俗之禮待之。”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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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男寵篇續七十四】糊塗神仙
勁節心中震動,面上卻不動聲色。
“殿下禮賢下士,草民不勝惶恐。”
京昭微嘆,不再繼續這個話題。
阿漢的身上有多少祕密,她看不透,不代表她看不見。有很多話,她不曾問,不過是因爲知道,他絕對不會答。
十二年前,兩人逃亡的第二個冬天。皚皚白雪中,深山老林裏,他將她浸泡在溫暖的,散發着硫磺氣息的泉水時,她曾經忍不住問過他一次:“你怎麼會知道這裏會有溫泉。”
多少次,他藉助對地形的熟悉,令二人化險爲夷。可是,他明明和她一樣,從來沒有到過這些地方。那麼,這裏有溫泉,那裏產人蔘,某處有千年古墓,其中機關如何,這樣的細節,他是從何而知。那已經不是一張“藏寶圖”就可以解釋。
而他,惶恐不安,口不能言。她見他如此,便輕輕將話題岔了開去,從此再不提起。
泉水中,她閉了眼睛,慢慢思索。
在她用了天魔解體,垂垂待死之時,她也間或有模糊的,片刻的,清醒。那片刻的記憶裏,除了刻骨的痛,沉沉的黑,還有一個遙遠的,令人心碎的,聲嘶力竭的聲音:
“幫我!幫我!”
除了他們和那幾個高手,雪原之上,空無一人。所以,那時候,她曾經以爲,他那樣急切慘烈地呼喚,是在祈求那幾個秦國高手,盼着感動他們善心發作,幫他救她。再次沉入深淵之前,她曾經隱隱心疼又好笑。居然笨到這種程度呢……
然後,她活下來了。在忽然變得上知天文,下曉地理,順便還懂得了救治天魔解體的奇異方法的阿漢的呵護下,活下來了。
秦國的高手,沒有那個本事。
他當時,是在向天地求助?而且,還真地得到了應答?!
無論多麼荒謬,除去所有不可能的,剩下的情況,也必定是真實。一旦揭開了那層紗,所有一切,是那樣清晰。
他一不怕痛二不怕死,絕色到妖孽,聰慧到過目不忘,通透到無情無性麻木不仁,不諳世事到頑固不化。他自幼被幽禁,卻無師自通,練得一身超絕內力,通曉天下各派武功。現在,他還……全知全能了?!
京昭絕對不是一個笨人。事實上,若論抽絲剝繭,思慮慎密,少有人能強過她的。而傅漢卿露出的馬腳,實在是太多,太多了。
阿漢,你原來,不是凡人嗎。
發現了一個神仙,京昭卻沒有如旁人一般,激動之,惶恐之,崇拜之,嫉妒之,上香之,拜祭之,欲求點金手指和長生不老之……
她的第一反應,是惱火。第二反應,是擔心。
能不惱火嗎?這個她一直以爲是純淨真誠到沒有雜質的阿漢,居然連人都是假的。而一向對自己看人的眼光十分自信的她,居然會被他這樣的“人”蒙在了鼓裏。對於京昭來說,這真是個莫大的打擊。
她以前大費心思,試圖保護的,是一個神仙。
她對之動了情的人,原來根本不是人。
他扮豬喫老虎,他欺騙她的感情踐踏她的心意……
正在此時,一股淡黃的尿液,從她的兩腿之間,流了出來,漾開在清澈溫暖的泉水裏。直到現在,她仍然是不能自理。
更添不堪。更是着惱。
與其像現在這樣活着,她真的寧可去死。
本來她已經機關算盡,安排好了一切,在這世間上,本來她已經沒有了別的牽掛!
如果不是覺得就那麼死掉對不住從千軍萬馬中將她帶出的他,如果不是放心不下雪原上那個錐心泣血,聲嘶力竭的他,她又怎麼會肯熬煎這一年,如此辛苦地要掙回這條命來。
如果不是爲了他……
深呼吸……靜思……千萬莫要爲了自己的自尊心受傷,就去遷怒他。
無論是因爲什麼,他救了她,她也沒有拒絕他救。提醒自己,就算這份恩情沉重,也不能那麼軟弱無恥,用責怪他的方法,去逃避,去抹殺。他已經爲她做了這麼多,千萬不可以因爲他是個“神仙”,就貪心不足覺得他本應做到更多。
不過,那樣去想,會是多麼輕鬆,多麼愜意啊。所有的罪過就都是他的,所有的尷尬不堪就都是因爲他,而她就純潔無瑕,一身輕鬆,甚至很有資格對他呼來喝去,使喚他讓他補償自己的辛苦了。
嘴角微翹,感覺着他從她身後,摟着她僵木癱瘓的肢體,認認真真,心無旁騖,修長光滑的手指,帶着溫和的內力,從她的肩頭,一路按摩到腳底。
瞥見他白玉般光滑而修長的手指,京昭沒由來忽然想起了一句詩。
溫泉水滑洗凝脂。
想笑。一瞬間,也就放了那些開去。
阿漢,就算你是個神仙,你也是個懶到極點笨到極點黴到了極點的神仙。就算你是個神仙,你也還是阿漢。
然後,習慣成自然,老母雞情結再度發作,她又開始擔心他。
就算世人於他皆螻蟻,侮辱輕蔑於他如過眼煙雲,無論是被監禁豢養還是被壓被騎,他都無所謂,可是,他還是會痛的啊。清柳園中他曾經抵受不住,一夜呻吟。晉營之中,他看向她時,滿眼都是痛苦和迷茫。他身負絕技他在任何地方都可以求助而得到應答,可是,無論是被欺凌殘虐,還是身臨絕境,他從來只是承受,從來不肯反抗。
京昭從來認定,人世間,不會有不必付出代價的事情,神仙也不能例外。如果在那樣的境地下,他都不曾開口求援,不曾動用超乎常人的力量反抗,那麼,行走世間的他,定然是不可以那樣去做的。
那樣做,定然是要付出代價,而且代價定然十分高昂。
千萬秦兵之中,他帶她脫身而出。荒原之上,他聲嘶力竭地爲她吶喊。
那不是凡人可以有的作爲。
他,違規了吧。
阿漢,你付出的代價,是什麼?
很擔心,但是卻不能再問。他那樣的惶恐不安,想必,有關他身份的一切,都是不可以被別人得知的。
那十個凝脂般潤滑的手指,又一路從腳底,按摩回了她的肩頭。
爲了阻止天魔解體的餘波繼續破壞她的身體,那個時候,傅漢卿出手主動將她全身的經脈碎爲齏粉。
河壩決口,洪水狂躁而出,一路摧枯拉朽,口子越拉越大,堵無可堵。他只能選擇豁開所有河壩,泄洪分威,渾身皆傷,但留下一個修復的機會。他再用自己渾厚的內力,吊住她的性命,包夾她用自身血肉換來的暴戾內力,慢慢消磨。最後,一點一點,幫她修復已經成了廢墟的堤壩。
看着他的手指,她自己的手指,忽然間也跳動了一下。
帶着刺痛。
她努力地,緩緩曲張十指。她的四肢,已經有一年完全不聽她的使喚了。
抬頭,透過霧靄水氣,看青松白雪,聽林中小獸在樹枝間穿行時,帶起的輕微的簌簌雪落聲。
活着,真好。
傅漢卿只顧悶頭又從肩頭往她的雙臂按摩下去,此刻正放了她的右手在自己掌心,一根根按摩她的手指。
京昭輕輕抓了他的手。
“別動,還差最後兩根。”
一年了。天天按摩天天按摩,傅漢卿的水平已經出神入化到可以完全動手不動腦。睡眠不足的他,此刻其實頭腦根本就不清醒,多半是在憑本能動作,所以居然沒有反應過來,京昭的雙臂恢復行動力了。
“晚上我做飯。你想喫什麼?”
傅漢卿隨口說道:“松雞蘑菇……??????”
然後,眼睛大大發光,滿臉是純粹的欣喜。
“你好了?!我不用做飯了?”
京昭就止不住臉上的笑意:“嗯。雞還是要你去抓。”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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十二年。
回來以後,她還發現,他和慶國的王後有私交,和楚國的首領是朋友。自然,以他的經歷,認識這兩個人,絕無可能。原來,和他一樣,流落在這人世間的“神仙”,不是他一個。但是,似乎別人都混得風生水起,只有他稀裏糊塗。
果然,就算是個“神仙”,他也是個黴運纏身的“神仙”。
他和這個世界上的那些夥伴,似乎是不能相認,互相要冒充陌生人的。如果不是她看出這點,盡力幫着遮掩,以傅漢卿的粗神經,辦下那些事,他的身份早就盡人皆知,他在小樓的成績早就再次砸穿地板了,哪裏還能日日如此悠哉。
可是這幾天,不知道是怎麼了,“人”們都跑過來見他。以前,她可沒有料到,世界上的“神仙”居然有這麼多,而且這些“神仙”,會不顧規則聚集。所以她難免本能地警惕。就像是一隻兔子,面對一羣來了自己窩邊溜達的象羣的警惕。
選擇時機,輕聲試探,勁節的回話,讓她放下幾分心來。他們既然遵守凡人的規則,那麼她就不必太過擔心。
已經很疲倦。明天的登基大典,她還要忙碌一整天,不能繼續和“神仙”打啞謎了。
勁節也感到自己不好再停留,告了退,人已經走到門口,又被京昭叫住。
“風先生,他……是否必須去愛一個男人。”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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迎着夕陽,傅漢卿一身白衣,玉樹臨風,萬般瀟灑地穿行在房檐屋頂之間。
其實他是不敢在大路上走。
現在他是那含苞待放的玫瑰,打了蠟的蘋果,削了皮的土豆,颳了毛的豬蹄……
咳,反正是,分外地誘人。
頭髮被打理得烏亮順滑,光可鑑人,再一絲不苟地梳理過,打成髮髻,如水沉碧的極品玉簪,斜斜插固,露出柔嫩白皙的脖頸來。
面部一根雜毛也沒能倖存,連雙眉都被仔細修剪整齊,額頭上的細絨毛都被用棉線絞掉了,雙頰還有可疑的嫣紅。
那是因爲他們臨將他推出門前,狠狠給他灌了一肚子加了料的酒。
酒能壯色膽啊,他們說。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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一個半時辰之前。
傅漢卿赤裸的身軀,一絲不掛地暴露於一衆男女之前,身上的每一寸肌膚,都逃不過被**的命運。
勁節回去的時候,他正在被洗澡。
有錢能使鬼推磨,那麼大一個浴桶,是怎麼被推過狹窄的樓梯,上到三樓的?奇蹟。
這已經是他們第三次換水了。
第一次洗去陳年泥垢,第二次搓去死皮厚繭。
現在,水裏加了香油花露,他們正反覆將精華揉撫進他久未保養,略嫌粗糙的肌膚裏去。
香噴噴,滑溜溜。
傅漢卿已經有些受不住了。雖然他的精神力極高=他自制力極強=他某些方面極其遲鈍,但是他畢竟已經有十幾年沒有享受過“零距離接觸了”,更不要說是如此密集如此大規模的“零距離接觸”。
雖然作爲一個合格的,不,優秀的男寵,他是很不該爲自己的現狀臉紅羞澀的,可是這些都是他的同學啊,不是他的“主人”,或者“客人”。所以,他居然有些緊張。然後,在被催促威脅着,不得不自己清洗自己的某些關鍵部位,反覆抓摩的時候,他居然發現,自己……咳……興奮了。
無地自容啊無地自容。
他的精神力是強,可是他的這具軀體,卻是惡趣味的某人千辛萬苦照着最佳男寵的標準打造,現在又禁慾了那麼十幾年,又是在被自己熟識和信任的人……
他的臉頰便“嬌豔”了,身體更加縮進漂浮着玫瑰玉蘭茉莉芙蓉花瓣的水裏,只肯露出一個腦袋。
勁節進門的時候,他正露着腦袋,雙臂搭在浴桶邊上,兩個人在給他修指甲,兩個人在揉搓他的胳膊,還有一個人在揉搓他的脊背,一個人在打理他的前胸……
看見勁節,他可憐巴巴地求助:“勁節……”
也只有正直的,古板的,一絲不苟的,心地善良的,遵守規則的勁節,會拯救他於浴桶之中吧!
勁節果然皺了眉頭。
“你們這是幹什麼,太胡鬧了!”
他衝過來,優雅迅捷地將水裏的茉莉花瓣全都挑了出去。
“茉莉的香氣濃而微苦,怎麼能玫瑰混在一起呢,換水!”
再從懷裏掏出一個精巧的小瓶來。
“把這個也加進去,泡上一刻鐘,保證立竿見影,讓咱們阿漢的皮膚加倍白嫩,魅力四射!”
傅漢卿:…………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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撲。
粉嫩,噴香,微醺的傅漢卿,落在了京昭的臥室之外,身體微微晃了一下。
京昭的臥室書房,都坐落在一個小小的院落內,佈局極似清柳園。
這藥酒好厲害。他不是不可以運用內力將其強逼出去,但是他現在還真的需要這點酒氣。
他的同學們,對他和阿昭在一起十餘年,肌膚相親N(N〉=100)次,仍然沒有將對方“喫”掉的事實,痛心疾首,捶胸頓足,張羅着今天定要將他打包送給阿昭去開葷。
按照他們的說法,你是誰啊你絕色天下第一你有七百年的經驗你稍微用點心思聖僧也會對你動心更何況她明擺着還喜歡你!
你不好意思上她,可你總能讓她好意思上你吧!
口胡!難道你準備和她純潔地精神戀愛到死啊???
粉嫩嫩,噴噴香,傅漢卿立在京昭門口,卻抬不起手臂去推門。
正躑躅間,京昭的侍女小蔭輕手輕腳地走了過來,手裏端着一盆藥湯。抬頭正眼看見傅漢卿,不由自主地啊了一聲,雙頰騰起兩片紅雲,幾乎將手裏的藥湯也潑了去。
傅漢卿連忙伸手將藥盆穩住,手指和小蔭相觸,小蔭的身子都幾乎癱軟了去,水汪汪的大眼睛望着傅漢卿,就移不開了。
絕色歸絕色,美男歸美男,平時傅漢卿的殺傷力沒有這麼大的。因爲他一向不修邊幅。
好吧,他頭髮蓬亂,油膩糾結,鬍子拉碴,衣服不整,污跡斑斑,身上可以搓下兩斤泥垢,不停散發異味,圾拉一雙破鞋,鞋裏的襪子經常不配對……
他每次帶着孩子出門的時候,就是這幅形象。回來在京昭這裏的時候,也好不到哪裏去。京昭因爲擔心他的相貌惹來不必要的麻煩,對於他生活上的懶惰,完全聽之任之,刻意地不派人幫他打理。而他既然不想再當男寵,自然更是樂得如此偷懶。
明珠蒙塵,沒有識珠慧眼的小丫頭,如何能完全欣賞到他被掩蓋的神採。
今天,他這顆珠子可是被拋光打磨了,襯在天鵝絨上,展現在聚光燈下,那叫個光彩奪目。也就難怪小蔭這個小丫頭失態了。少女情懷總是詩嘛。
傅漢卿看着她手裏的藥盆,皺了眉,輕聲問:“她每天都要喝這麼多的藥。”
“嗯,啊,王爺……哦,不是……”小蔭的魂靈終於歸了位。京昭身邊的侍女,當然不可能是一個花癡。最初的震撼一過,她就找回了自己的理智來。
屈膝行了一個半禮,抿了嘴笑:“王爺,這是小姐交待下來,預備給她洗頭的。”
臉盆裏裝的,會是喝的藥嘛。
好大一個烏龍。不過傅漢卿皮厚,絲毫不覺得尷尬。他將小蔭手裏的盆端了過去,說道:“我來幫她洗吧。你去休息就好。”
小蔭乖巧地點頭,再屈膝半禮:“王爺有事的話,呼喚小蔭便是。奴婢會在園外伺候,絕對不讓閒人進來打擾了王爺。”
所有人,都很積極地要將他們兩個送作堆啊。
小蔭已經退出園門外了。園中,只剩下他自己。還有房門內,小憩的京昭。
他可以聽到她均勻的呼吸聲。
面前的房門,沒有鎖。樸素地,安靜地,等他推開。
他會來這裏,絕對不是因爲那些同學異乎尋常的熱情。
按照他的脾性,他自然不會白費力氣,抗拒十幾個同學的共同“好意”,可是他既然已經脫身,又怎麼會肯再委屈自己依照他們的“指示”,來做自己不情願的事情。
更何況,這件事情,是會此的勞累,如此的麻煩。他可是天下第一懶人。
他會來,是因爲勁節,和他告別時候簡單的一句話。
“阿漢,她還有三年。如果你想做什麼,趁早做了吧。你們沒有那麼多的時間了。”
三年,三年的時間,是多長?
對於時光的流逝,很是沒有概唸的阿漢,望着房門思索。夕陽下,斑駁的樹影,灑落在他精美絕倫,略顯迷茫的臉上,搖曳着不定的金光。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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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男寵篇續七十六】逝水流沙
京昭睡得很沉。
直到被熟悉的雙臂從牀上抱起,她才清醒過來。
本來,就算是在最忠誠的侍衛的環護之中,她也不會如此缺乏警覺。但是安神香的效力還沒有過去,而她的精神體力,近日實在也消耗到了極限。
“阿漢?”
傅漢卿輕輕將她放在牀邊備給她洗頭用的軟椅之上,讓她半躺半坐地倚着,頭頸擱好在椅背頂端的小皮墊上。
“別動,我幫你洗頭。”
京昭覺得好笑,側了身,想坐起來。
“阿漢,你現在好歹也是個王爺了,不至於要改行和小蔭她們搶飯喫吧!”
雙肩被輕輕按住時,她眼睛的餘光已經瞥見放在一旁的溫水和……藥汁。
他來得不是時候。
“阿漢……”
“別動。讓我幫你洗頭。”
傅漢卿的聲音裏,有一種陌生的情緒。京昭在心裏輕輕嘆息了一聲,閉了眼,放鬆了自己,由着他,將她的身體小心地送了回去。
她的頭髮,解散了來,柔順地在他面前垂着,一片帶着微微靛藍的黑色。
這種藥劑,本是他教會她配製。這種顏色,他本來早該明白。
跪坐在椅後的蒲團之上,用木勺舀了淡褐色的藥汁,一點點打溼她的頭髮。
用自己的十指,探入她的髮絲裏去,輕輕揉搓。
那一片帶着微微靛藍的黑色,便流動了起來,染污了他羊脂白玉般的十指。
他居然一直,沒有看見。
從髮根,到發稍。
順下去,再一次次舀起乾淨的溫水來,沖洗。
水盡時分,他的手上,還殘留着不自然的黑,而她的頭髮,已經是一片晶瑩。
一片柔順,一片純淨,帶着水光。
如緞如瀑。如冰……如雪!
挺拔了身體,低了頭,從她的身後,雙手託了她半仰的臉。
京昭便睜了眼,抬眸,看他。
白髮之下,她的眉心,有淡淡的川字紋。眼角處,細密的皺紋,多到數不清。在他那完美的手指的襯托下,她的臉頰,更顯得乾枯,粗糙,黃瘦,沒有血色,缺乏生機。
這,就是老嗎。
傅漢卿沒有風勁節在萬花叢中鍛煉出來的眼力。他不可能從京昭如今這樣憔悴的,未施脂粉的臉上,看出她曾經可以有怎樣的風華。
看不出。看不見。也沒有想到去尋找。
他只是怔怔託着這樣一張憔悴的臉,忽然間,俯下身去,吻住了她的額頭。
她的額頭,是涼的。
她的生命,一直一直,就在他的眼前流逝。
而他,竟然一直……沒有看見。
便有溫熱的東西,從他的眼中落下來,掉在她的面頰上,向下流過,消失在她的衣領裏。
爲什麼,像她這樣的人,會死。
京昭仰頭,雙手抱了他的頭,讓自己的雙脣,碰上他的。
時間,對於他,是一個沒有意義的符號。對於她,卻是永遠抓不住的流水。
三年。阿漢,我已經別無牽掛。就讓我放開我自己,來享受這短短的時光。
我的生命是一團註定熄滅的火焰,可我願意和你一起,讓它絢爛地燃燒到盡頭。
三年。也許,我還來得及,用我的全部身心來爲你展示,愛人,還有被愛的……感覺。
脣齒相依。傅漢卿站起,彎腰。兩人隔着兩層薄薄的絲衣,相擁。
她的雙臂,摟着他的脖子。他的雙手,環着她的腰肢。
她修長的雙腿纏了他,方便他輕鬆地將自己抱起,放上那張雕花的木牀。
(本段內容已因和諧要求,暫時除)
落入了睡夢裏去,還是能感覺對方的溫暖。
先醒來的,卻是傅漢卿。
就着屋裏放涼了的清水,擰了毛巾,捂熱,幫她清理。
沒有血跡。那一層脆弱的薄膜,經不起她那些馬上鐵血歲月的衝擊。
擦拭乾淨,替她將薄被蓋好。
看着她帶着微笑的睡顏,被她的熱情淹沒了去的空虛,一點一點,現出原形。
三年。三年的時間,有多長?
三次草枯草長。三次雁去雁回。
三十六次月圓,一千一百個日夜。
九千四百萬秒。
若是他從現在開始珍惜她,可還能……來得及。
靜夜裏,守在她的身邊。似乎能聽到沙漏的簌簌聲,能看見日影的飄移。
時間。永遠不會爲她停步的……時間。
枯坐在這裏,眼睜睜看着她的時間,就這樣,一點,一點,流走。
他終於承受不住,起身而去。
只留下她,一個人,在柔軟溫暖的牀榻上,沉醉在快樂幸福的夢裏。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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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男寵篇續七十七】不動明王
拜祭過了天地,告慰過了祖宗。
姬餘庚,終於獨自立在了金鑾寶殿的最高處。
鐘鼓齊鳴,百官跪拜。
傅漢卿不在其中。從昨晚,他就沒有回來。
京昭跪在他的腳下,白髮如雪。抬起頭,臉上是掩飾不住的,欣慰的,驕傲的,笑容。
他知道,她,和他一樣,也做好了準備,要走。
一山不容二虎,就算是母虎和仔虎,也是一樣。他和京昭,彼此都清楚明白。
十年養育扶植。今後唯我獨尊。
晉王穩穩地落座在寬闊的龍椅之上,儘量讓自己的聲音有至尊的威嚴:“衆位愛卿——平身。”
這個國家,是朕的了。
驕傲。責任。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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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二天,京昭繼續稱病謝客。昭王府內,從宮裏帶來充門面的人,則陸續被打發了回去。
用不到了。
傅漢卿還沒有回來。但竟然還有拜他的帖子送進來。而這一次的拜帖,比較古怪。
齊國的太傅韋爻先生,是先投拜帖在傅漢卿的賢王府,不果,再轉投到昭王府。
得知傅漢卿的確不在,他又轉爲求見京昭。
京昭嗅出了些不同尋常的氣味。
橫亙在東灣和晉國之間的齊國,地理天然,是敵非友。
韋爻雖然明面上似乎並無實權,但他身爲太子師,交遊廣闊。而且此人暗地裏的力量,不可小覷。在邯鄲期間,京昭屢次試圖派人到他身邊打探,都受阻無功而返。
這樣一個人,找傅漢卿做什麼?他找不到傅漢卿,又會做些什麼?
皺了眉,右手的食指和中指習慣性地在桌上叩擊着,思考。忽然間,搖頭苦笑。
說是該放開了,到底是放不開。不過,就算是放不開,也終究是……要放開的。
只是,他還沒有回來。她閒着也是閒着。那,她就最後替小庚這個新皇,料理一次麻煩吧。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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高冠寬袖。韋爻此人,有一種淡然的儒雅出塵氣度。可是,京昭還是一眼就可以看出,他和傅漢卿,不是同一類……“人”。他缺了那種從骨子裏透出來的疏離,自我,和不介意。
和傅漢卿這個真的不介意的人呆在一起的時間長了,韋爻這種虛浮在表面上的假的不介意,對於京昭來說,明顯到甚至有些可笑。
客套過,寒暄過,問候對方的君王身體安康國內風調雨順過,韋爻步入了正題。
“殿下,本來,這件事情,我是該和賢王單獨商談的。但是,他一直避而不見,我又不能在邯鄲久留。況且,天下人皆知,他和殿下您,如同一體。所以,我也只能厚顏拜訪,請求昭王殿下您,幫着拿個主意了。”
京昭只是簡單地做了個“請講”的手勢。笑話,她既然已經決定退隱,難道還需要繼續辛苦在人前和傅漢卿“劃清界限”麼。雙王就是一體,你待如何?
韋爻似乎仍舊左右爲難了許久,纔開口說道:“殿下,您可曾聽說過,三百年前,禍亂了半個天下的修羅教。或者……現在……大家稱呼他們爲:魔教。”
………………
一個時辰以後。
京昭右手的食指和中指,又習慣性地在桌上叩擊。
麻煩。大麻煩。她在心裏哀嘆。
老天,你耍我。我不就是多管了一次閒事,多見了一個人嗎?你至於要這麼折騰我?
韋爻亮出了魔教不動明王的身份,要求傅漢卿繼任魔教之主。
名字中一個漢字。一雙明淨清澈如嬰兒的眼睛。幾近兒戲。但是京昭明明白白知道,這個魔教,和傅漢卿,恐怕真的是有深刻的淵源。畢竟,他不是“凡人”。問題是,她根本無從判斷,這種淵源,到底是什麼。而這種淵源,會不會讓傅漢卿那個死腦筋的傢伙,真的去繼任那個“魔教之主”。
雙王一體,雙王一體。嘆氣,嘆氣。他要是去了,自己能不去嗎?
這遺囑既然七百年了,傅漢卿聞名天下也已經十餘年。韋爻卻等到今日才揭開這一層,自然是別有用心。
就算他們退出朝堂,隱居山野,對外的威懾卻是仍在。任何人想欺晉王年輕沒有根基,而打晉國的主意,都必須考慮他們二人在關鍵時刻復出,予以痛擊的可能。可是,他們兩人,要能夠復出,必須要晉王對於他們,有足夠的信任。否則,恐怕會引發更難以控制的內亂。要讓晉王能夠對他們有足夠的信任,單憑那十年舊情,是不夠的。最關鍵的,他們不可以有任何屬於自己的勢力。絕對不可以。
雁翎已經建國東灣,如今和晉國分庭抗禮,早就不歸她這個晉國人指揮。比起當年的雁翎,魔教算得上什麼?他們早已經沒有三百年前的勢力。可是,這樣暗處的勢力,卻向來是最招皇家忌諱。魔教這一支勢力,對於他們來說,有,絕對是不如沒有。
更不要說,要收服魔教,定然不容易。
什麼魔教之主。魔教一直無主,三百年前照樣攪得天下大亂。也就是說,他們中間,自有能做主之人。這個教派,自閉到神祕,一脈相承七百年,其中的規矩,想必是相當的嚴格和穩定。如今,傅漢卿這個官場上的外人,真要憑七百年前一句話,去當什麼主人,底下人會是什麼心態,不問可知。
恐怕,是連傀儡都不肯讓他安穩去當的。
如果他們真的跑到沙漠深處,與世隔絕的地方,去收服這樣一支勢力,肯定有相當長的時間不能顧及晉國的變化。而一旦收服了這樣一支勢力,他們也就被羈絆住,不能再那麼方便地迴歸晉庭。
韋爻的主意,打得是極好的。
更不要說,他堅稱魔教總壇位置隱祕,機關重重,一定需要他的帶領,傅漢卿才能進入。
笑,他們兩個晉國的前王爺,去到齊國,然後再由他這個齊國的太傅,帶路去大漠?那他們真的是老壽星上吊,嫌自己命太長了。
嘆氣,嘆氣。說一千,道一萬,她只有三年的時間了。而她選擇三年,當初的考量,也是爲了小庚的。繼位之初,總是最容易動盪的時候。如果小庚需要她,她希望自己還可以幫上忙。
雖然知道他應該不需要。可是她老母雞……而已。
她有一千一萬個理由,不讓傅漢卿淌這混水。可是,阿漢他……很多時候……不可理喻。只要他認定了是該做的事清,代價幾何,危險不危險之類,他是不會顧的。
至於對晉國,他真的已經仁至義盡。
如果他真要去,就算她能阻得了他三年,卻阻不得他一世。難道說,自己還真能放心讓他在三年後,一個人去那種地方。
這個消息,瞞不住。她不說,韋爻也會將其傳揚得天下皆知。他來這裏,不過是作勢。
罷了。她答應過他的,只要她還能保得住自己,就總會保他平安。小庚……我已經傾囊相授,教了你十年。再多三年少三年,實在也不會有多少差別吧。
你是個爭氣的孩子。你千萬……要爭氣。晉國,我只能交給你了。
終究,有些事情,是不得不放下的。
兩人正相對沉吟,門口傳來傅漢卿的聲音。
“阿昭?我回來了!”
他向來是翻牆派,幾乎從來不走正門,自然也就沒人會爲他通報。
他這樣突然推門而入,韋爻一怔,連忙起身,一揖到地:“賢王殿下,韋爻有禮了。”
京昭不得不給兩人介紹:“阿漢,這位是齊國太子太傅,韋先生。他今天來找你……”
傅漢卿根本就不要聽。“阿昭,我帶你去一個地方。”
“阿漢,韋先生找你有要事……”
沒等京昭說完,傅漢卿打橫抱起了她。“以後再說,現在要來不及了呀!”
京昭只來得及在傅漢卿風風火火將她抱出門前,回頭說了句:“怠慢了……”
就留下韋爻大人一個人,傻愣愣地坐在屋子裏。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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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男寵篇續七十八】山谷月色
出了院門,還沒有出府門,京昭便掙扎着要從傅漢卿懷裏下來。
“阿漢,放開我,這像什麼樣子。”
她由着傅漢卿將她抱出房門,不過是覺得,這也不失爲打亂韋爻佈局的一個好辦法。
傅漢卿便停了步,放了她,有些失望。“怎麼?你不想和我去?”
京昭攏了攏頭髮,笑道:“去哪裏?路不近吧?你難道打算一路抱着我過去?就算你輕功好,這樣也太引人注目了點吧。”
傅漢卿的臉上便又洋溢了開心的笑,不由分說,再次將她抱了起來:“沒關係,你跟我走就好。”
當京昭扳着傅漢卿的肩頭,從昭王府騰雲駕霧般越過圍牆,落在傅漢卿荒蕪的閒王府裏時,她的目光掃過了好幾位隱藏在暗處的侍衛的,大張的,舌紅齒白的嘴巴。
就裝作沒有看見我們不成嘛!臉便有些紅了起來。但是,這樣偎依着他,其實……感覺很好。
圍牆那邊,有高頭大馬一匹,正在閒閒喫草。鞍轡齊全,馬鞍上還掛了一個大包袱。
傅漢卿先扶了京昭上馬,然後自己也躍上去,貼在京昭的身後。左手挽了京昭,右手抓了繮繩,一抖。
馬蹄如飛,踏出府門,馳過長街,穿出城門,奔過吊橋。
傅漢卿竟是直接帶她,出了邯鄲城了。大路之上,催馬更急。
“阿漢,我們這究竟是去哪裏?”
京昭詫異。她本來是以爲,他要帶她去見什麼人,去個酒樓茶館之類的地方呢。可看現在這樣子,他們要去的地方,可真的是“不近”啊!
傅漢卿微微仰頭,向天邊那道蘭褐色的綿延山脈示意。
“那裏。我們趕急些,太陽落山前能到。”
京昭瞥了一眼地面上斜斜的日影。他們還要再趕路一個半時辰?會很累。但是……很好奇。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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夕陽半落,馬放南山。
到了無路之處,傅漢卿從馬鞍上卸下包袱綁在身上,背了京昭,繼續走。
漸行漸高。林木漸漸稀疏,漸漸多了松柏類的針葉樹。
再往上,雖然是夏天,石縫間也已經可以見到雪色。
傅漢卿停了步,解開包袱。裏面是一張寬大的羊毛毯。京昭由着他將層層自己裹了,再背起,心裏有些感動。
難得他這麼細心。
身上暖暖的。將頭靠在他的肩上,聞着他身上乾燥清爽的氣息,閉了眼。有節奏的顛簸,似乎又回到了逃亡的那段時光。她睡着了。
再醒來時,是在一個小小的山谷裏。
夕陽已經落下,天空還有灰白桔黃的餘暉。他們頭頂上,參天大樹綠色的枝葉,缺了光亮,已經開始暗淡了。大樹周圍,一片天然的,開闊的草坪。草坪上,點點流螢,正預演着它們夜間的舞蹈。
微苦的,清新的,香氣。
草坪上,星星點點,蔓蔓延延,開滿了淡紫和粉白的野雛菊。柔弱欣長的莖稈,有的高高挺立開散,有的被野獸踐踏過,謙卑地匍匐着,努力昂起花心。高高低低,小小的,柔嫩的,經不起風雨催折的花兒,千朵萬朵,一起盛開。錯落着,糾纏着,在蒼茫的暮色中,歡快地展現着它們這一刻的美麗。
京昭愣怔着,移不開眼。
“喜不喜歡?”
傅漢卿坐在她身後,雙臂挽了她,聲音輕輕的。
京昭默默點頭,將頭靠在他的胸口上。
兩個人也不說話,就這樣,靠着大樹,坐在草坪上,直到月上中天。
今晚滿月。
潔淨的月光下,乳色的夜霧,貼着草坪流動。夜霧中,沾染了水汽的雛菊,時隱時現,散開一種幽靜的靈氣。空中,舞蹈的螢火蟲們,不時劃一道綠色熒光的帶子,交織。
身後的人,已經睡着了。微微的鼾聲,打擾了這人間仙境。
累了吧。
將自己腿上蓋的羊毛毯鋪在樹下,想要扶他躺下來。小小的動作,傅漢卿卻睜了眼睛。
十三年,已成習慣。他仍然嗜睡,但卻再也無法像以前一樣,睡得那麼沉。
京昭笑了笑,也不去動他了,挪到他身邊坐下,一張毯子,裹了兩個人。秋天雖然還沒有到,山裏的夜,也已經有些潮溼,有些涼意。
抬頭,悠閒地看那黑沉沉的夜空之中,遙遠到渺小的明月。很奇怪的感覺。
滿月的日子,本來,是她行功反噬的日子呢。該是辛苦,沉重,強撐着,去抵禦刺客和偷襲的痛苦忙碌時候。
終究是吐出一口氣,輕輕嘆了一聲:“阿漢,謝謝。”
傅漢卿不知道在想什麼。隔了許久,纔對京昭說:“阿昭,我們不要管那些了好不好。”
“我‘們’?”京昭側頭看他,好笑。“原來你知道那個韋爻是麻煩。”
傅漢卿點頭。“向我行禮的人,個個都是麻煩。”
心裏面再加一句,地位越高,麻煩越大。所以,他很正確地得出結論:韋爻是個極其巨大的麻煩。他怕麻煩,所以他二話不說,抱了京昭跑路。
一路跑到這裏來。
月色中,京昭的笑容,朦朦朧朧的。“可是,阿漢,對於你來說,我纔是天下最大的麻煩啊。”
跑就跑了,你,爲什麼還帶着我。我曾經保證你可以當天下最閒的閒王,卻讓你一直勞碌至今。
傅漢卿搖頭,想想,又搖頭,笑了。“阿昭,你是不是覺得我很懶。”
“嗯。”京昭也不客氣。“不求上進,其懶如豬。”
“也是……不過,我一直也沒覺得有勤快的必要啊。”
京昭氣得好笑,在他胸口上捶了一下,然後再給他揉。
“阿昭,和我走,好不好。”
野花。青草。夜霧。流螢。明月。京昭覺得,自己是在做夢。“你要我跟你走?”
“嗯。”傅漢卿沒有看她,低頭盯着地面。“我知道該怎麼替你梳頭,會炒你喜歡喫的菜,我知道你喜歡蓋什麼樣的被子,看什麼樣的花。你看,我也可以不當豬的。我能照顧好你。阿昭,你不是一直想去看海嗎。不要管那些了。和我去看海,好不好。”
“阿漢?”京昭不再依偎着傅漢卿。她坐直了,轉過身,認真地面對了他。“爲什麼。”
傅漢卿抬了頭,看她。月光下,她銀白色的頭髮,有透明的光暈。
“我喜歡你。”簡簡單單四個字,說得自自然然。自自然然說出來了,傅漢卿卻纔後知後覺地意識到,自己說了些什麼。
揭開了一層紗,捅破了一張紙。心裏那中總是攪成一團,讓他不得安寧的渾沌混亂,忽然間便散去了。迷茫不再,一片清明。
不同的。原來,是不同的啊。
不是因爲她是個好人。不是因爲“應該”,也不是因爲盼望過上米蟲的生活,他才一直照料她,保護她,幫助她。那些,不過是他用來說服自己的藉口。
他本該是個懶人。他本該會幫助人,但他本該從來不去主動幫助人。他本該是,每次幫助別人的時候,覺得是一種義務和麻煩。
從什麼時候開始的?幫助她,照料她,不是因爲覺得應當,而是因爲……看見她快樂,他也覺得快樂。看見她痛苦,他也覺得痛苦。而看着她疲倦的時候,他會心疼,所以,會想要替她分擔。
他本是麻木的,是她的情緒,籠罩了他,感染了他,讓他似乎,也成了一個“正常人”。
“我喜歡你。我想和你在一起。所以,我想你跟我一起走。”
爲什麼喜歡她?因爲她是一個好人……呃……好像又轉回來了?傅漢卿一片清明的頭腦,又開始有些糊塗。
便就感覺到她,又蜷縮在自己的身側,依偎了他。
“好。”
於是,傅漢卿什麼也不去想了。(未完待續)