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139、第八十九章 回首闌珊(中)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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江原既沒有動, 也不勸阻,只在旁邊靜靜地看着。

終於發泄完, 我自己平靜下來,一把抹去臉上的痕跡, 卻見江原還在那麼看我。他與我一樣,全身已經被浪頭澆透,衣物溼淋淋地貼在身上。

我冷眼問:“我這樣好笑麼?”

他神情認真道:“不好笑。”

我自嘲地動了一下嘴角:“你這麼哭過?”

他點頭:“哭過。”

我微微意外:“什麼時候?”

江原轉頭盯着江水:“蘭溪死的那天。那個時候麟兒還不滿五歲,什麼都不懂,可是卻好像感覺到了什麼。那天他一直髮熱,我便抱着他,可是他哭着不要我抱。”他低嘆了一口氣, “我那年也剛過十九, 平時在外征戰,不知道怎麼抱孩子,大概抱得他很難受吧。”

“然後你就哭了?”

江原點點頭:“蘭溪雖然恨我,也不太喜歡麟兒, 畢竟沒有丟棄做母親的職責。她撒手離去, 實在也讓我不知所措。麟兒這一哭喊,我突然覺得心裏空蕩蕩的,好像什麼都沒了,天地間就剩了我們父子兩個。我手忙腳亂地抱着麟兒,看着他大哭着叫孃親,忽然覺得悲從中來,於是自己也放聲大哭。”

我動容, 腦海裏不由浮現出一個情景:自己還是稚嫩少年的江原,用他笨拙的動作摟着更小的江麟,孤獨地站在一座華麗卻空洞的府第中……真不知道這些年他是怎麼帶着江麟一點點長大的。不覺輕聲問:“後來呢?”

江原回憶道:“麟兒就這麼難受地被我抱了一整天,後來他哭累了,我也累了,最後奶孃發現的時候,我們兩個都在地上睡着了,麟兒在我懷裏睡得很香。”

我沉默片刻:“我以爲你絕不會有這樣失態的時候。”

江原轉頭:“誰說的?那是未到傷心處。只是今日見你如此,我有些後悔過去逼你太甚。”

我吐去嘴裏的血腥,扶住他的肩膀,慢慢站起:“當斷的總要斷,否則來南越又有什麼意義?如果不是你跟來,我想我大概也不會這麼放縱自己——真不知道該謝你呢還是怪你?”

江原神色擔憂地看我一眼:“我不知道,也許讓你狠下心來獨自面對自己的養父是更殘忍的事。”

我停住將要邁出的腳步:“你猜到了?”

江原用探究的眼神看我:“你的水軍在魏軍中也有細作,應該知道趙謄不在建康。假設讓他聽到你回宮的消息,得知趙煥與你一番談話,也許會更加坐不住。這是你早就打算好的?”

我微微眯起眼眸,望着黑茫茫的江岸:“從梁王那裏看到的海上蜃樓,還有三弟的話,都表示南越其實在積極備戰。過去趙謄一力主和,那是因爲我在的緣故。現在他已得勢,就算有你暗中賄賂,除了暫時矇蔽銀貴妃這樣的人,已經不能令趙謄像對待晉王一樣對你。如若接受,只能說明還沒有完全準備好,他此時離開建康奔波於各大將軍處,拉攏過去的主戰派,就是在謀求支持的明證。

“所以我不但來探望母後,斷去最後的牽念。還一定要見到父皇,不如此便不能分散趙謄的注意。只是沒想到父皇的表現遠遠超出我預期,甚至連讓出皇位的話也不假思索地說出口,真像陷阱裏垂死掙扎的野獸,叫人看得難過。”

說到這裏,我不由笑了一下:“有些可笑,當聽到父皇期待我回去的那些話,明知虛幻無比,還是情願多聽幾句,捨不得就此戳破。只不知道皇兄聽說後會不會立刻急得篡位?”

江原抓緊我溼漉漉的肩頭,肅然道:“凌悅,如果我早猜到——”

我抬眼:“你會不答應?我覺得你比任何人都需要一個進軍南越的正當理由。因此你要跟來,動用在南越祕密力量增加勝算,我纔沒有堅決反對,雖然你做得招搖了些。”

江原沉聲道:“如果我不在,或者沒有在宮中安排接應以備萬一,你覺得自己可以安然離開?”

我轉身不看他:“你看到了,銀貴妃不難對付,武藝也並非多麼高強,連你都能幾句話將她騙過,我要脫身並非難事。一旦有變,我要控制她或者控制父皇,都是易如反掌的事。要不是你攔着,我也真想將這女人挾持出宮門,拋進江裏餵魚。”

江原面色不悅道:“幸好我對你不夠放心,否則豈非由着你胡來?”

“太子殿下,”我對他揚揚下巴,淡淡道,“我是否胡來只存在假設中,可是你招搖的結果現在已經來了。”

江原順着我的目光看去,一人一騎正向江邊遠遠馳來,看服飾輪廓,此人竟穿着南越軍中鎧甲。江原神色一凝:“難道楚尚庸口風不嚴?只是如果我們行蹤已暴露於宮外,爲何只有一人。莫不是還有埋伏?”

我細看來人,放下心來,把江原拉到身後:“不會,這人我認識。”

這是名身形瘦長的青年將軍,雖然夜色闇昧,還是隱約看得到他白淨睿智的面孔。青年將軍駐足在我面前,翻身下馬,單膝跪地:“見過殿下!”說罷立刻起身,微妙地向一側退離了半步。

我看着他:“馮栩,你現在宋然麾下?”

馮栩看我的眼神中摻雜着矛盾,然而語氣卻很堅定:“是。末將幸蒙宋將軍青眼,自從攻趙之戰後便擔任他帳下副將。”

我點頭:“以你的能力,前途當不止於此。我過去曾有心提拔,可惜沒來得及,宋然能識你。”

馮栩神情微動,半晌抱拳道:“末將受殿下栽培之恩,至今不敢忘。”

我一笑:“盡職而已。宋然如今替代宋師承鎮守建康,可有什麼話命你帶給我?”

馮栩從懷裏捧出一封信件:“宋將軍言道,他要說的話都在這封書信裏。”

我拿在手中,直言問道:“他知道我潛入建康,卻不打算扣留我麼?”

馮栩道:“宋將軍請殿下儘快離開,兩國開戰之前,最好不要再冒險渡江。”

江原略帶詫異地從旁插嘴:“兩國開戰,誰說兩國要開戰?魏越兩國早結秦晉之好,連魏國公主都已下嫁,何來戰爭之說?”

馮栩掃他一眼,目光驀然犀利起來:“閣下,貴國虎狼之心,凌王殿下在時我等已一清二楚,何必還裝模作樣?貴國擅自取消進貢、恢復帝號,是我皇心胸寬宏不予計較。若再得寸進尺,休怪我越國百萬雄兵揮鞭北上!”

江原沉聲笑道:“好不留情面的話!可惜貴國皇帝乃是自顧不暇,否則以他的心胸氣量,早就打過長江興師問罪了。南越如今聲勢早衰,不過一攤死水而已。我看你還像有點才能,何不歸順我魏國,興許能早幹出一番事業。”

馮栩聞言色變,握劍連退數步,似乎恥於再交談下去:“我馮栩身爲南越軍人,怎會做出賣國求榮之事?閣下最好速速渡江,免得末將鞘中長劍無眼!”他向我重重一抱拳,“殿下,末將告辭!”跨上馬踏塵而去。

我這才展開宋然那封書信,仔細地看過,然後慢慢疊起來。

江原抓住我的手,警惕地問:“他說了什麼?”

我皺眉,並不想展開讓他看見:“他說對不起我。”

“還有?”

“他讓我放心,以後他會替我守住南越。”

江原面上不知是譏諷還是不屑:“什麼叫替你?”

我嘆道:“也許他知道,我始終對南越存有不忍。既然我已不能回去,不如放下不忍,由他來代替過去的我守衛南越。”

江原聽了冷笑:“他還真是體貼入微。這麼拐了又拐的念頭,不愧只有這樣心思陰沉的人纔想得出來。那麼到了戰場之上,他是代替過去的你來殺你了?”

我瞥他一眼道:“太子殿下,你不要一遇宋然就變得刻薄可笑。時至今日,他終於可以理解我,這有什麼不好?”

“他若真理解你,不如多帶一些南越將領投誠,免得你多費力氣。我或者可以寬宏大量,甚至爲此賞賜他。”

我不理會他冷嘲熱諷,自顧沿着江岸前行。江原跟過來,順手把我拉遠,潮水便濺不到身上。我回頭指着稍遠處的一座山城道:“那是石頭城,扼建康之要,這一段江流湍急,旦夕潮起,也是彼處有峭壁山崖所致。將來要破建康,必須先取此城。長江天險,像這樣易守難攻的城池很多,需要做好艱難對抗的準備。”

江原思索道:“那名叫馮栩的將領居然一不詢問你來由,二不質問你去向。明知你已屬魏國,依然恭敬如常、不露聲色,果然有過人之處,回頭你將此人秉性詳細說給我聽。”

我想了想:“南越像這樣的將領其實不少,只看有沒有得到重用。他在我帳下時只是一個偏將,能夠單獨指揮軍隊的機會不多,馮栩個人武藝十分出衆,人也機智,但說到性格及用兵特點,我還不瞭解。”

江原道:“罷了,眼下還是造船訓兵更急迫,南越將領的情報還需要多費時日蒐集,你有空也可以多作補充。”

我忽然停住腳步,眼睛悠悠望向建康城中,聽了一會,小聲道:“宮裏喪鐘響了。”

江水的浪濤裏夾雜着時斷時續的鐘聲,江原也靜下來聽着,嘆道:“梅皇後至少臨終前見了你,她應該很滿足。”

我澀然一笑:“其實我忍不住想,母後這時去了也好。起碼不必讓她看到自己親手養大的兒子與傾慕一生的丈夫反目,不必讓她親眼看到兒子血洗南越,而我也能更徹底地捨棄過去——母後……終究還是疼我的。”

江原默然,直到鐘聲停止,他拉我道:“走罷!我們還要趁夜渡江。”

我道:“江原,你回去問莫衍,能不能爲我特製一種箭,與他上次打造的那種類似。我要他在箭身上燙一個‘越’字。”

江原回頭,眼中有些類似光芒的東西,握我的手又緊了許多:“好!”

我們加快了步伐,不久到達來時的碼頭。江邊卻無人等候,只剩黑色的江水拍擊着岸邊的破舊木板。我看看江原,江原猜測道:“夜黑望不到對岸,也許還在江那邊。”

我指着下遊遠處的一點火光問:“那又是什麼?”

江原看了一會道:“漁火?”

正說着,那 “漁火”由一點變爲數十點,不多時竟漸漸連成一片。江面被照得透亮。隱約中,有不少黑點往江中掉落,似乎是逃生的人衆。

江原的表情也漸漸驚異,我與他對望片刻,幾乎異口同聲:“偷襲!”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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