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69、第六十五章 何慰平生(上)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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臨近半夜的時候, 酒席散了,有人歡喜, 有人愁。

一羣羣魏軍和越軍的將領勾肩搭背地擠出大殿,他們似乎還沉浸在宴會的狂歡氣氛中, 許多人用破鑼嗓音嚷着不知名的曲調,每個人都爲即將載譽回到家鄉而激動喜悅。

另一邊,趙國的舊臣們在嚴密監視下,沉默地前往轉爲他們劃定的住所,卻還不知道明日的歸宿在何處。

宇文靈殊站起來:“我該回去了。明早還要上隴,替我父親處理族中剩下的事務,再把母親和其他家人都接出來, 正可以趁此再看一眼河西故土。”他朝太極殿方向望瞭望, 又道,“你也回去吧,或許魏軍正在找你。”

我點點頭道:“好。”

宇文靈殊沿着臺階向下走了幾步,又回頭看我:“我們洛陽再見, 凌悅。”

我向他微笑:“保重。”

我繼續坐在闌干上, 直到人羣漸漸稀少,興奮喧鬧聲遠去。我慢慢拐過迴廊,正打算從另一面走下高臺,卻見臺階下已經站了一個人,眉間似乎有些隱約的憂慮。

我腳下頓了一頓,他抬頭看見我,嘴角立刻掛起一抹淺淺的笑:“我還以爲你要在上面呆一夜。”

我皺眉:“怎麼知道我在這裏?”

“我當然知道, 只是沒有叫你回去。”他邊說邊向上走,直到伸手將我牽住,“南越人都走了,你不用再躲。”

我冷然甩開他:“我沒有躲。”

“是麼?”他笑意更濃,“有人像只貓一樣趴在角落裏,以爲不出聲就沒人看得見他。”

我瞪着他道:“你只管自己洋洋得意去,不用對別人指手畫腳。”

他故意惆悵道:“誰說我很得意,我明明消沉得很。故國難忘,睹物尚且傷情,更何況家鄉人就在眼前?”

我停住腳步,轉頭看他,冷笑道:“燕王殿下,你也知道別人心裏不舒服!那麼在酒宴上一場表演,是覺得我下場還不夠悽慘,還是覺得耍弄人十分有趣?”

江原收起笑容:“原來你在怪我?”

我哈哈笑了兩聲:“不敢!殿下何人?魏國太尉又兼天御大將軍的燕王;我是誰?你手裏一團可以被任意捏來捏去的泥巴。”

“凌悅!”江原抓住我的肩膀,沉聲道,“你說的什麼話!”

我抬眼笑了一下:“看來今晚的形狀不夠讓您滿意,真是萬分愧疚。殿下要我怎麼贖罪?不如在牀上滿足您罷,反正一次兩次的也做了,不在乎多來一次。”

江原用力鉗住我,恨然道:“我以爲你會懂!你不是要放開麼?不是不再逃避麼?今日就算我不拉你見他們,他們也一樣可以發現你!”

我鬆懈下來,嘆了一口氣:“我知道。”

江原緊緊抱住我,緊得讓人窒息:“凌悅,你不知道我一直在擔心。與其讓那些南越人把你認出來,不如我先一步表明對你的重視,這樣即使他們要暗中下毒手,也會有幾分顧慮。你只知道思念故土,可曾想過南越還有多少人想殺你?”

我的手顫了一下:“你早知道南越太子對我下了追殺令?”

江原停了一會:“我不知道,我只是害怕上次南越密諜的事再次重演,讓這個溫暖的身體徹底變得冰冷,怎麼抱也暖不過來。”他手指柔柔撫摸我的臉頰,似乎想通過這樣的方式表達自己的擔憂,最後,他輕輕託起我的下巴,印上自己溫熱的脣,“凌悅,你讓我變得膽小了。”

我不由自主地回抱住他,忘情地與他擁吻。

大概是習慣了全心全意的信任,所以在與宋然相對的那一刻,我覺得自己一無所有,狼狽、可笑,不值一提。而眼前的人,總讓人懷疑動機不純,卻又總在最後讓我知道,他在在乎我。

“凌悅,我們很久沒有這樣親近了罷?”江原側躺在牀上,笑眯眯地玩弄我落在旁邊的一綹黑髮。

“沒有很久!”我扒在枕上白他一眼,搶過自己的頭髮,塞進被子裏。

江原雙臂一攬,把我環進懷裏,手指熟練地挑開我的衣帶,在我耳邊輕聲道:“我想你,很想你……”

我顫顫地閉上眼,按住他的手:“你說過,只是相伴睡覺,不做別的。”

江原的手指又挑起我頭上散落的髮絲,嘴脣貼上我的耳朵:“我沒有做別的。”

我不由輕吸一口氣,覺得像有電流傳遍全身,立刻拉掉他的手,怒道:“別碰我。”

江原笑出聲來:“怎麼還是口是心非,你不是靠着我才踏實麼?”

我一下翻過身來,怒目瞪視他:“我是看你可憐才肯答應,你不要得寸進尺!”

江原掀開被子:“它們也很可憐!”

我覺得有點異樣,低頭一看,才發現江原與我貼在一起,立時覺得臉上有火苗騰起來,立刻用被子裹住身體,用力把他推遠。

江原壞笑:“這麼多天忙於軍務不能脫身,你也很想我。”

我直起眼:“你再敢說一句,我把你踢到牀下去!”

江原笑着抱住我:“既然你累了,我們就改天再做罷。”

“誰說我累?”

“原來你不累,那……”

“滾開!”

在牀上一陣翻騰爭鬥,我終於卷着被子把江原趕下牀,擦擦髮根上滲出的細汗,重新躺回去。江原穿着裏衣摸回牀邊,安安穩穩地平躺下來,老實了許多。

過了一會,他扯回一角棉被蓋在身上,又固執地把我圈進懷裏。

我閉着眼,懶得跟他再計較,忽然想起一件事,便問道:“宇文念要被封爲幽州王,這麼說你這燕王的地盤要少掉一半了?沒想到你會這麼大方。”

江原哼了一聲:“你的宇文阿幹告訴你的罷?我也是剛剛纔知道。父皇不想眼看着宇文念在河西坐大,又不能起兵圍剿,那樣會失去所有外族人的信任,只能採取這樣的權宜之計。幽州雖然也算鮮卑人的故地,但經我經營多年,已然歸化中原,日後收回就容易得多了。”

“那河西呢?就算派新的郡守管轄,那裏的鮮卑人卻只認宇文念。”

江原貪婪地吻我的脖根:“只要我們善待宇文念,宇文念又擁護我們,還有你的宇文阿幹繼續愛慕你,河西就會非常平穩地交到我們手裏。”

我咬牙:“你又利用我!”

江原一笑:“我又沒害你。再說你白認了個阿幹,不好麼?”

“好,很好!”我發狠,“等回了洛陽我天天去找他,你到時不要冒酸水!”

“隨你,”江原打個呵欠,“只要不假戲真做,我一定多多支持……”

他抱着我,不多時進入夢鄉。我長長舒一口氣,覺得心裏平靜很多,便也靠着他睡了。

宇文靈殊果然一早就離開了長安,宇文念卻與次子摩羅留下來整頓軍隊。按照與魏軍約定,三萬鮮卑軍人只能留下五千名作爲宇文念親衛,其餘人要混編入魏軍中。至於投降的幾十萬趙軍,則只要選擇入平民籍,便可獲得數十畝田地與一定數量的錢財。

趙國所在的關中土地原本十分肥沃,但由於連年用兵,男丁幾乎被抽盡,許多良田因爲灌溉、耕耘不及時而變成了荒蕪的鹽鹼灘。田地減少,又造成收成欠佳,百姓不但自己溫飽困難,更加交不起官府捐稅,紛紛投軍尋找出路。如此惡性循環,又得不到喘息機會,造成國力一日日衰弱,許多兵將只靠着一腔熱血勉強支撐罷了。如今趙國不復存在,多數人都紛紛解甲歸田,只求能回家娶妻生子,過上幾年平安日子。

經過艱難的談判,鑑於兩國所出兵力差別,魏越兩國終於達成協議:趙國十五郡二百餘縣,以藍田爲界,魏國據藍田以北河西、隴西、狄道、扶風、京兆等等九郡,南越據藍田以南六郡。

八百裏秦川瓜分完畢,魏國立刻派官員前往各地任職,重新劃分土地,分配給當地百姓耕種。江德很快頒下聖旨,昭告當地百姓,免除關中五年徭役,當年賦稅只交五分之一,以後三年減半。由朝廷撥專餉修葺水渠、河道,保障田地灌溉。聖旨一出,在各地逃難的流民聽說消息,也都湧回家鄉認領田地。

虞世寧、薛延年作爲第一批返回魏國的前軍大將,負責把長安皇宮的所有古董及典籍檔案運往洛陽,由於數量衆多,原本運送糧食的緇車都發出“吱吱嘎嘎”的響聲。趙國的舊臣們都被聚集在偏殿裏,看見皇宮寶物一車車拉出宮門,不少人失聲痛哭。

我想起自己當年也做過同樣的事,那時動用了數百條大小船隻,沿水路從成都一直運到建康。那年我十九歲,心情被父皇的嘉許所帶來的喜悅佔據着,只覺得蜀川的舊臣鬼哭狼嚎得惹人厭煩,沒有閒暇聽出其中的悲痛欲絕與聲聲控訴。

現在我看着這些亡國的大臣,耳中聽着他們悔恨的哭聲,才突然發現,滅亡一個國家是怎樣一件殘忍的事。而作爲滅亡了別人國家的人,需要承受多少人的淚水與詛咒!以前我只想着建功立業,不知不覺中洋洋自得,喜愛戰場馳騁,笑傲羣雄。現在一切成空,我又是爲何而戰?難道只是爲了宣告,我趙彥還是個有價值的活人麼?

函谷關一役,我找回了過去的自己。可是這自己卻好像失了羅盤的海船,只知憑着風力在既有的方向上航行,卻不知道該駛向何處。

我看看旁邊的江原,爲了找回昔日榮耀,我幫助他完成一次次攻趙戰役,可是回到洛陽以後呢?我可以親近他,卻不想成爲他奪位的工具,即使幫助他,也不想成爲他的附庸或黨羽。那個時候,我該堅持什麼,又該放棄什麼?如果找不到志向所在,我便只能迷惘糊塗地過下去。趙彥永遠只是天御府的凌悅,即使真實的身世被人知曉,也不過淪爲諸人野心下的祭品罷了。

江原察覺我的目光,轉過來低聲道:“你想起當年蜀川之滅了麼?我想今日的場景,應該不亞於那時罷?”

我看他一眼:“你心裏沒有覺得沉重麼?面對這麼多人的亡國之痛,你就不怕有人復仇麼?”

江原輕笑着道:“怎麼,你又觸景傷情?這些人算什麼,他們沒有你想象的那般高尚,不過是在追悼失去的榮華富貴!你不見普通百姓們聽說減免徭役賦稅後有多喜悅?”他想了下,又道,“或許其中會有幾個忠肝義膽的人,不過他們此時最仇恨的大概不是我。”

他視線落在陳顯身上,我順着他目光看去,後者正冷冷看着那些舊臣痛哭,臉上是慣常的鄙夷神色,只是眉間陰鬱更重,彷彿排解不開的心事凝結在那裏。

江原對燕騎軍下令:“過去把那些趙國大臣拖到內院,告訴他們誰再哭就去見陳熠!”

燕騎士們走到偏殿,把舊臣們一個個押向另一座封閉的庭院。有個大臣突然在人羣裏看見陳顯,聲嘶力竭地罵道:“陳顯,陳顯!你賣國求榮,不得好死!”

燕騎士喝止道:“閉嘴!”

他還在不住地罵着“叛徒!”聲音尖利刺耳。

包括魏軍一邊的將領們都把目光集中到陳顯身上,有人同情,也有人輕視。

陳顯對這些目光視而不見,大步走過去,揪住那人衣領:“你敢再說一遍?”

那人也算有些骨氣,“呸”地一口吐向陳顯:“無恥叛徒!”

陳顯轉頭避過,一把將他雙腳懸空提起來,那人面色蒼白:“陳顯,你有種就殺死我!”

陳顯鄙夷冷笑道:“有種的都殉國了,你既然還活着,有什麼資格在這裏狗叫?老子在戰場上玩命的時候,你們這幫兔崽子只會在朝堂上瞎叫,如今,還是隻會瞎叫!殺你?髒了我的手!”他猛然將那人扔到地上,高傲地抬頭,“老子寧願將來下十八層地獄,也不願跟你們這羣狗東西在一層!”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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