上午九點鐘,新品發佈會正式開始,隨着奧爾森、霍克等一乾重量級人物走上發佈會主席臺,參加發佈會的嘉賓們也聚攏到了臺前。
CBS導播室傳來指令,之前一直在演播室裏和幾位特邀嘉賓雲山霧罩混時間的主持,從耳麥中終於接到信號,立即展顏笑道:“好了,奧爾森先生已經登臺了,接下來我們將電視信號切換到發佈會現場,同時我們繼續在轉播室爲觀衆們介紹這次發佈會的盛況……”
他的聲音和信號,經由通訊衛星傳遍全世界,一些關注着這場發佈會的觀衆,也將注意力集中到了電視屏幕上。
透過電視畫面,所有的觀衆都能看到,DEC這次準備的發佈會設置與衆不同。
在發佈會主席臺前,用不鏽鋼底座伸縮綵帶圍住了三個小型的展臺,保安守在展臺前,不讓人進入。每個展臺都用布蓋着,但下面物體凹凸的大小形狀卻看得很清楚,從左至右,三個展臺上所覆蓋的物體一個比一個大。
這三個展臺之前就在電視畫面中出現過了,但都是一閃而過,觀衆們儘管很好奇,卻也看不太清楚。
此刻真相即將揭幕,電視臺轉播方面也不再故弄玄虛,主持人與兩位嘉賓一起,從覆蓋物的外觀形狀,對它們作了一一的剖析。而觀衆們也由此恍然大悟,對DEC今天即將推出的產品,開始有了一個較爲直觀的印象。
最左側展臺上覆蓋的物體,經過主持人和嘉賓的分析,大家從輪廓一下就判斷出這是一臺15英寸顯示器和一臺立式機箱。隨着立式機箱散熱好的優點逐漸爲人們所接受,這種新型機箱設計幾乎已經成爲所有計算機的標準配置。
“難道奧爾森先生今天推出的服務器這個新概念,就是一臺加強型個人計算機?你看這個機箱看起來,和普通的個人機似乎沒有多大區別,只是個頭更加粗壯一些,應該是特意加寬,以增加內部空間。”主持人以敏而好學的態度,向專家請問道。
“裝什麼傻!”
IBM總裁辦公室內,公司董事會主席沃森、前首席執行官約翰.埃克斯、現任首席執行官弗蘭克.卡瑞斯,以及公司的一乾股東都圍坐沙發前,看着電視櫃上擺放的一臺29英寸大屏幕彩電。
這些日子,他們都承受了巨大壓力。
原本他們打算集中人力物力財力,拿出一款優秀的精簡指令個人計算機,在市場上打一場漂亮的反擊戰。但研究過程始中,他們發現了越來越多的問題,精簡架構型計算機要面對的硬件難題,遠比他們預料的要多得多。而且隨着性能上去,計算機的成本也跟着直線上漲。
研發進展到現在,開發組才發現,精簡架構型處理器是一頭吞噬存儲器的怪獸。爲了完成一個大型複雜指令的運算,處理器需要大量內部快速寄存器,來暫時寄存處理結果,並進行最後的彙總運算。
但這種處理器內部寄存器,爲了保證與處理器運算相匹配的速度,只能採用雙極性TTL電路。這種雙極性TTL電路最大的問題是製造工藝麻煩,且集成度低,非常佔地方,按現在的半導體集成工藝來說,一塊處理器內根本無法集成太大容量的寄存器
從項目開發組到公司高層,都直覺到這可能是DW聯盟設置的一個圈套。DW聯盟一個勁地吹噓精簡架構的優異性,似乎就是在把他們往這個思路上引導。現在IBM一頭栽了進去,才明白這種處理器確實在設計思路上非常先進,因爲電路不復雜,設計一款純粹的精簡指令架構處理器週期也很短,他們現在就已經拿出了一個非常成熟的設計方案。
可這玩意兒太坑爹了!
和爲了保證硬件性能不斷擴容的寄存器數量、容量增加的成本相比,什麼設計週期短、運算速度快等等優勢,簡直就不算什麼!
一款精簡指令處理器的成本,至少是一款傳統架構處理器成本的兩到三倍!
這倒也就罷了,大家咬着牙忍忍,先把DW聯盟的囂張氣焰打下去再說。可即便處理器內大量增加了寄存器數量,仍然不夠處理器吞噬,它還需要大容量的外部存儲器,也就是內存來幫助分擔數據暫存。
根據項目開發組計算,要將精簡架構處理器的硬件性能充分發揮出來,計算機需要配備至少1M的內存。爲了達到更好的運行性能,2M~4M的內存容量更佳。
聽到這個答案,IBM高層好懸沒有一口血噴出來。
內存是什麼價格?
如果不用廉價的日本內存、更低廉的中國內存,優質內存的價格可是高到了1M要1000多美金的天價!除非他們大量使用日本內存或是中國內存,否則一臺計算機光是內存成本,就達到了1000乃至數千美元!
這還是普通用戶都買得起、用得起的個人計算機嗎?
整個IBM上下都感覺自己上當了,又被DW聯盟坑了一把,可此時他們已經浪費了太多時間。原本他們去年就準備推出搭載286處理器的個人計算機,但爲了下一代處理器選擇什麼架構,他們內部就吵了整整一年。然後決定冒險研發先進的精簡架構處理器,爲了給這種個人計算機做準備,他們還逼英特爾賣掉了原本建好的286工廠,重新建設新的廠房來生產精簡架構型處理器。
好嘛,花了那麼多的錢、投入了那麼多的研發經費,整整浪費了一年半的時間,他們才發現自己竟然是上了DW聯盟的當,全體高層都有種一股熱血嗆到嗓子眼的感覺。
下一步該怎麼走,所有人都茫然了。
這坑爹的精簡架構型計算機還搞不搞?
放棄這個詞說來簡單,可爲此投入的大筆研發經費,和浪費的寶貴時間,誰來承擔這個責任?再說了,286已經被他們放棄了差不多一年時間,這個時候再回頭重新撿起來,光是重新建廠房,就又要一年左右的時間。
這個時代的半導體技術發展多快啊,也許還沒等他們開始製造,286就已經成爲一種淘汰的落後產品了。
新開發一款傳統架構處理器,所有人心裏都沒底,誰也不知道能否打敗西部計算機公司。
然而繼續精簡架構計算機,這也是一個非常艱難的決定。
這坑爹貨實在是太坑爹了!
它那高到讓人眩暈的價格,就算生產出來了,又有誰會去買?難道真的以爲IBM公關到位,用戶們就都變成了凱子,仍他們予取予求?
整個IBM高層舉棋不定,在推倒重來不是、不推倒重來又穩輸無疑的情況下,DEC竟然就率先推出了純精簡架構性服務器。這個消息在進一步刺激全體高層人員的同時,也讓他們感到了一絲好奇,DEC公司是如何解決這個坑爹貨喫內存這個大難題的呢?
當IBM憤怒地把DEC公司鄭重送來的邀請函,當着所有媒體的面撕成粉碎的同時,公司的股東、高級管理層人員,卻都坐到了一起,決定通過全球直播,來分析這種新型計算機的性能、配置,並據以揣測DEC的經營思路,以此制定相應對策。
此刻他們看到CBS的主持人惡意賣萌,前首席執行官艾克斯不由得嗤之以鼻,出言諷刺道:“一臺計算機是否優秀,要看它的內部而不是外觀。這個主持明明知道,這不會是一臺普通的加強型個人計算機,可爲了吸引觀衆卻問出如此愚蠢的問題。”
“接着看吧……”沃森看也沒看他,只是淡淡地說了一句。
艾克斯張了張嘴,卻欲言又止,沒有再說什麼,把目光重新轉到了電視屏幕上,心不在焉地接着看下去。
他現在日子很難過。
因爲他的決策錯誤,造成IBM在個人計算機標準的爭奪中一敗塗地。一些本來不太關鍵的失誤也被人揪了出來緊追不放,某些高層對他將如此重要的個人計算機操作系統,交給微軟這樣不靠譜的小公司感到無法理解。
當初他做出這個決定的時候,產品經理就曾表示過擔憂,可他卻說他認識比爾的母親,他支持比爾的產品。
如果IBM最終大獲全勝,自然是你好我好大家好,誰都不會對他任人唯親、公器私授表示任何異議。可當面臨市場慘敗之時,這些過往的錯漏就成了其他人攻訐的目標,尤其是微軟公司到現在都還沒拿出一款能在IBM-PC上運行的圖形操作系統,頗有磨洋工架勢的時候,所有人都對他將公司的命運交到如此一個不負責任的小公司手中,感到了無比憤怒。
爲了平息衆怒,他只能黯然下臺,將總裁一職交給了前任弗蘭克,讓老將出馬,重新來收拾殘局。
在他自己內心,也對比爾的做法感到了非常厭惡。這小子枉費他的信任,居然把他架在火上烤,充當了承擔失敗責任的替罪羔羊,這讓他極度痛恨對方,甚至在勸募基金內部與比爾母親的關係也變得冷淡了起來。
比爾這傢伙,他是絕對不會再用他了!
他心神恍惚,也沒注意到屏幕上那個嘉賓說了些什麼。然後鏡頭就又轉向了第二個展臺,那上面同樣用布遮着。在座的都是浸淫計算機行業數十年的行家裏手,一看就知道下面同樣覆蓋着一套計算機系統,和打印機、傳真機等辦公用品。
與第一套系統相比,這臺系統的主機更大了足有一圈,看上去非常的粗壯笨重。
“艾克斯,你看奧爾森這是在搞什麼名堂?難道他這次也是打算如個人計算機一般,推出三種不同的型號供用戶選擇?”沃森年紀大了,說話的聲音比較小,艾克斯又一直沉浸在自己的世界中,沒有聽到,直到對方又問了一次,才恍然清醒過來。
“這很難說!奧爾森這老頭固執得很!這次推出的所謂服務器也是他親自主抓,沒有西部計算機公司參與在內。所以很難說他會不會爲了向我們復仇,又來一次三種機型同時亮相的鬧劇。”艾克斯雖說是倉促回答,但他思維轉得很快,當即就給出了條理分明的回答。
“如果是這樣的話,他倒不難對付!”沃森與在場的股東、高層都點點頭,接受了他的判斷,笑着回答道。
IBM現在確實身處困境,但以它的實力,跌倒一次也達不到傷筋動骨的地步。大家只是對個人機的未來表示憂慮,但並無損於公司在個人機項目上大賺其錢。
畢竟兩年多100多萬的銷售,也足以爲公司賺回大量利潤。
他們損失的是用戶的信任、寶貴的時間、鉅額的研發投入,和對個人機未來發展的掌控能力,這纔是讓所有股東、高層們憂心不已的根源。
屏幕上,奧爾森已經和DEC他的副總經理、公司高層,以及西部計算機公司等其他DW聯盟高層擁抱結束,助手將一張發言稿遞到了他的手上,新品發佈會即將正式開始。
CBS轉播室內,主持人也加快了介紹的速度。
鏡頭迅速轉向第三個展臺,這裏覆蓋的已經不是一箇中小型的計算機系統,而是一個龐然大物。主持人也沒再向嘉賓們請教,就直接指出,按照這個覆蓋物的大小,下面絕對是一個小型的機櫃,按照慣常的理解,這纔是他們習慣思維中一臺小型計算機系統的概念。
三個展臺相繼展示完畢,鏡頭又立即移向發佈會主席臺兩側。
在右側是一片臨時區隔出來的小型辦公區,一張張辦公桌有序地擺放整齊,橫五縱四,共計二十張辦公桌。每張辦公桌上都擺放着一套C/R81個人計算機系統,顯示器、鍵盤、鼠標一應俱全。
而在主席臺左側,則是一個更大的臨時辦公區,橫十縱五,共有五十張辦公桌。
左右臨時搭建的辦公區,與主席臺前的三個展臺,將發佈會主席臺包圍在中間,壓縮了它的面積。因此發佈會主席臺看起來也就只有一個拳臺大小,奧爾森走向話筒的時候,其他的貴賓則並排站在後面觀禮。
當奧爾森來到話筒前,打開話筒開關,後面觀禮的貴賓,以及聚攏過來的來賓們,都報以了熱烈的掌聲。
但在這間IBM的辦公室內,沃森卻是面無表情,冷冷地看着屏幕上躊躇滿志的老對手,而其他的高層明顯表露出一絲厭惡之情。
電視臺給了一個近景特寫,奧爾森笑容可掬的憨厚臉龐,充斥了整個屏幕。
“感謝有這麼多的人前來參加我們的新品發佈會。在之前我曾擔心過,會不會因爲我之前的劣跡,讓大家都覺得這是浪費時間,但現在看到在場的來賓,我放心了……”
屏幕上,奧爾森用一句幽默地笑話拉開了新品發佈會的序幕,也收穫了全場熱烈的掌聲。
“今天的主角不是我,也不是DEC,而是我們最新研發的VAX系列服務器!這是我們的工程師曾在1978年就提出的一個戰略規劃,即設計一種相互之間軟件、數據共享兼容的小型機系統。
這項戰略我們斷斷續續持續了四年時間,終於推出了我們的VAX8300、VAX8310和VAX8311。但四年的時間,這種系列機已經和最初的設想有了很大不同。我們以前原本打算推出的是一款傳統架構的小型機,可隨着半導體技術和計算機技術的發展,原有的設想已不再現實,所以我們這次推出的VAX系列機,是一種全新的、基於純粹精簡架構處理器的服務器——這,也將是世界上第一款純粹的精簡架構計算機系統!”
譁!
全場的來賓們都一起鼓起了掌,獲准進入會場內的記者們也紛紛舉起照相機,對着發佈臺一陣閃光燈齊亮。
他們心中都已經有了明天報道的題目“新概念計算機問世”、“世界上第一臺精簡架構型計算機亮相紐約”等等。更有那準備靠噱頭來吸引讀者的記者,已經在心中構思出了“精簡架構計算機,奧爾森的復仇之戰”的轟動性標題。
那些收看電視直播的觀衆,也從屏幕上,攝像師特意給出的特寫鏡頭中,看到了奧爾森變得溼潤了的雙眼。
多少年了,他在IBM的步步緊逼下,壓抑了多少年了,面對市場份額不斷丟失、股東的責難,他心中揹負了太多苦楚,今天終於找到了一個宣泄的機會。
他的眼眶迅速溼潤,並毫不掩飾地,昂揚面對鏡頭、面對全場6000多名來賓,流下了他激動的淚水。
今天,就是他的復仇之戰!