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71.71.京城相逢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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本來不想設置防盜的, 無奈爲之,防盜時間過後, 即可看到正常內容  衙坊又入住位攜家帶眷的官員, 並不是什麼新鮮事。

這位官人從京城前來, 分派到提舉常平司任職,是位茶鹽提舉。

茶鹽提舉及其家屬入住的房子, 正是李二昆家斜對面那棟空置的大宅院,當地人習慣稱這座大宅院爲靜公宅, 靜公大概是宅子第一任主人的敬稱。

靜公宅和李家之間只隔堵桓牆, 兩家捱得很近很近。近到兩座宅子二樓窗戶對望, 相距不足二尺。

以往,這座宅院住着提學官人, 自提學官人搬走後,空置有一年之久。

人走寂寥,院中樹木便也就寂寥的生長,不誤花期,不誤果期。

靜公宅院子種滿花草, 在挨近李家的角落,有一棵梨樹, 尤其高大, 什麼年代種下不可追溯, 新主人入住, 正是碩果累累的時候。

在梨花飛舞如雪的季節, 李果就已惦記上這棵梨樹, 對於靜公宅,突然來位新主人,李果扼腕。

李家已經是赤貧家庭,李二昆了無音訊,李家斷掉生活來源,依靠李妻阿勻給人洗衣,幫襯賺幾個買糧錢。家裏往往喫了上頓沒下頓。李果是個機靈,不安分的男孩,城郊瓜農的瓜熟,他會去摘瓜,花農的花圃的荷花芍藥盛開,他會去摘花;城東海港的漁船靠岸,他會去撿漁民網裏抖出的雜魚,衙坊後菜市場休市,他會去跟菜商討要兩根枯萎的蘿蔔或者一顆芋頭。

但凡是能喫的,他都很熱衷,如果還能賣點小錢,那再好不過。

也就不難理解,從靜公宅的梨樹開花,他就惦記上了。

李家一日一炊,日不再炊。喫過一日唯一一餐,可能是蘿蔔煮米湯或者野菜烙餅,也可能是清水蒸芋頭,李果舔舔手指,回味着食物的美味,又開始出門轉悠。

轉來轉去,他站在城牆下,仰望着靜公宅種的那棵梨樹。

梨子瞧着還有些青澀,假以時日,定是多汁甜美,擦擦口水,李果往城東港口跑去。他一個小孩兒,又沒人管教,終日無所事事,不過是閒逛。

果妹呢,阿勻綁在身後,這娃特別瘦弱,無論做什麼活,阿勻都帶在身邊。

再大些,就可以讓李果帶了,當然得是能養大,要有個頭疼腦熱的,也沒錢醫她。

十多日後,靜公宅的梨子成熟,散發着誘人的果香,李果搬來木梯爬上自家二樓。

李家的房子又窄又小,還歪歪斜斜,營建時用料低劣,勉強也撐過三代人,就是每年海港刮來臺風,會在風雨中顫顫巍巍,彷彿要壽終正寢。

李家二樓就是一個閣樓,在前年和大前年的颱風中飽受摧殘,已經不能住人,成爲雜物間。

李果推開陶缸破箱,爬到木窗窗欞,拿起木條,將木窗支起,那窗子殘破,懸在半空,搖搖欲墜。

將身子探出窗外,李果用眼睛測量自家窗子桓牆的距離,對小孩的李果而言,距離有和桓牆的距離,對小孩而言有點遠。但是小孩子身手靈活,李果弓身往窗外一躍,安穩落在桓牆上,簡直毫不費勁。

大白日的,李果沒敢幹這種逾牆的事。但晚上嘛,趁着夜色,偷偷摸摸的,滿載而歸,豈不美哉。

夜晚,趁娘入睡,李果在腰間綁一個小籃子,他從閣樓窗戶跳到桓牆,再沿着桓牆行走,來到靠近梨樹的位置。梨樹遠比桓牆高大,幾根枝葉躥出桓牆,踩在桓牆上,採摘梨子十分便捷。

摘下一顆,在衣服上擦擦,急忙三五口喫完。夜幕下,也沒人會注意到桓牆上頭有個小人。

迅速摘滿一籃,約莫十一二個,李果原路返回。跳回自家窗戶時,餘光瞅見靜公宅二樓房間突然燈火如晝,李果機智的趴在地上,撲了一臉灰塵。

就在李果趴地瞬間,靜公宅東廂窗內,突然探出一位男孩,男孩穿着白色的中衣,手裏握卷書。男孩夜讀聽到窗外有聲響,他舉燭過來查看。男孩打量鄰居家的窗戶,隱隱記得那窗戶平日都緊閉,今天倒是開着,令人生疑。

閣樓漆黑,月光照射不進來,伸手不見五指,李果家倒是有油燈,平日不捨得點,李果沒點燈,導致李果下木梯時踩空,驚慌中一手勾着木梯,一手抱住籃子中的梨子,戰戰兢兢滑下木梯。

“果,是你嗎?”

黑暗中有個聲響從隔壁傳來。

“娘,是我。”

李果回話。

“這麼晚了,還不去睡。”

阿勻唸叨着。不過她白日辛勞,疲憊不堪,也沒精力管教這個調皮的兒子。

趙啓謨十一歲,提舉趙則符的幼子,兄長成家立業,任職在外,啓謨未成年,跟隨父親宦遊閩地。

啓謨自幼在京城長大,會說官話和吳語,跟隨父親到這言語不同,風俗習慣迥異的地方,心裏難免牴觸。

平素無聊,啓謨便也就注意起桓牆外那棟歪斜破舊的民宅,他也很快發現有人偷摘他家院子的梨子。

沒幾日,梨樹一側硬是被攀爬得枝葉掉落,梨果空蕩。

狂妄小賊,這都偷到提舉宅裏來了,還得了。

想着他傲慢不理人的樣子——在起坡龍窯遇到,也是不理不睬,李果不免生氣。

過去這麼久,還是有些氣惱,自己明明沒得罪過他,突然就不當朋友了。

不當就不當,誰稀罕呢。

用繩子將新木板沿屋檐吊上來,李果用力拽着,搬到屋頂。他一個人,也沒有幫手,自己能搞定。

把新木板蓋住屋頂入口,李果想順着桓牆滑下落地。

他從屋頂跳上桓牆,不禁朝趙啓謨的窗戶張望,知道寢室裏確實無人。

他不在呢?

有點失落。

隨即,窗上的一簇青蔥引起李果的注意,那是一盆蘆薈,長勢良好,正在舒坦曬着太陽。

這是李果當初送趙啓謨的蘆薈,長大許多,蘆薈葉抽長,肥胖,飽滿。

哼,這是我送的蘆薈,他還養着幹麼。

行動快於思考,等李果回過神,他已經攀爬上靜公宅屋檐,站在西廂窗前。

不加思索,拿起窗上那盆蘆薈,轉身即走。

李果拿人東西,並沒打算藏起來,他大大方方擱放在自家屋頂上,離那西廂窗戶遠遠的。

本地居民,蘆薈大多養在屋頂,不用澆水,有雨水,也不怕旱死。

拿來這盆蘆薈後,李果沒做多想,沿着桓牆滑落。

兩天後,李果去海邊找阿聰,順便抓小螃蟹,用破網撈小蝦。回到家,李果爬上屋頂,掀開木板,將小螃蟹晾曬。

小螃蟹晾在竹匾裏,大大的竹匾,十來只小螃蟹,看着實在窮酸。

晾上小螃蟹,李果朝蘆薈走去,網到十幾尾小蝦,自然不會浪費,隨便和蘆薈一起炒着喫,能喫就行。

此地沿海,魚蝦價廉,這麼一捧小蝦也換不了什麼錢,當然是將它喫掉。

蘆薈養這麼大也沒用,當然也是將它喫掉。

就掰兩根最大的蘆薈葉子吧,削皮,切塊,和小蝦炒一炒,再加把鹽,便是美味。

李果饞着,聽到身後有人喊叫,他回頭,才察覺趙啓謨站在西廂窗戶裏看他。

“果賊兒,蘆薈還來。”

趙啓謨字句很簡單,他趴在窗上,手裏捏着書卷,仍是以往熟悉的模樣。

“我不送你了,現兒是我的蘆薈。”

李果一個市儈小兒,纔不講什麼禮儀。

“不僅不還你,我還要把它喫掉。”

李果說着,就蹲下身去掰蘆薈葉子。蘆薈葉子邊沿遍佈小刺,李果小心翼翼行動。他屏住呼吸掰下一葉,又去掰第二葉,趙啓謨的聲音已在身側大聲響起:“它何曾得罪你,你喫它做什麼?”

李果哇的一聲,拇指紮在蘆薈勾刺上,拔出,一滴血液在拇指指腹上暈開。

他這是被趙啓謨嚇得,纔不慎把手指扎傷。將拇指含口中吮吸,同時不忘怒瞪趙啓謨。

“我看看。”

趙啓謨拉出李果手指,拉到跟前,仔細察看,只是一個細小如針眼的小口子,他擦去滲出的血液,低頭朝拇指喝氣。

看趙啓謨模樣專注,李果反倒不好意思,急忙縮回手,不肯再讓趙啓謨察看。

“塗下口水就好啦。”

李果把拇指放在脣邊,用舌頭舔了舔。

“你翻牆過來,不怕被你娘發現嗎?”

歪着頭看趙啓謨,發覺趙啓謨似乎長高不少,眉宇間也多出幾分英氣。

“我娘去紫竹寺。”

趙啓謨瞥眼地上的一盆蘆薈,還有一支被摘下的蘆薈葉,他回頭看李果,認真問:“可以食用?”

“把皮削去,切成一塊塊的,下鍋翻炒下就可以喫。”

李果也不是經常喫炒蘆薈,偶爾才喫上一回,這東西畢竟不是菜。

“好喫嗎?”

“還行吧。”

“有毒嗎?”

“沒有毒。”

李果狐疑瞅着趙啓謨,這傢伙該不是也想嘗一嘗?

“你不能喫,你喫了要腹瀉。”

這話真是一針見血,從未倖免的趙啓謨顯得無所謂。

“那你喫就一葉吧,餘下的我抱回去照顧。”

雖然說蘆薈不開花不結果,可是蔥綠可愛,趙啓謨又喜歡花花草草,怎麼捨得它被喫掉。

“哼。”

李果氣鼓鼓的抱胸,臉撇向一旁。

“喏,你用它去買別的喫。”

趙啓謨摸索身上的錢袋,倒出一塊小碎銀,放到李果手心。

“啓謨。”

李果喊住趙啓謨,又將碎銀塞回去。

“嗯?”

“是因爲你娘不許你和我好,你纔不理我的嗎?”

李果覺得自己沒做錯什麼,啓謨突然就不理他,他很委屈。

“不是。”

趙啓謨抱着盆蘆薈,搖着頭。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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