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61.61.風雨夜的相偎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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午時的集市, 商販衆多,人羣絡絡不絕,光是春聯, 就有三攤在賣。

李果貨比三家, 在一位落魄書生模樣的小販那邊, 買下一對春聯, 一對桃符。

窮書生的春聯攤隔壁,是位賣花的虯髯大漢。大漢看着分明是舞刀弄槍,街頭賣藝的人, 卻不想賣着嬌滴滴的花卉。

李果沒打算買年花,只是看到大漢攤位上有各色花卉, 爭奇鬥豔, 駐步多看了兩眼。

大漢正在賣一位男子茶花,男子中年, 從打扮看像個富貴人家的管家。只聽大漢用洪鐘般的聲音說:“這是紫袍, 你還嫌棄不好, 再好仙品也入不了你的渾眼。”

大漢口音聽着不像當地人, 也不知道是哪裏人氏。

話語剛落,還將管家捧懷裏的那盆茶花搶下, 十分粗魯。

名喚“紫袍”的茶花擱放在地, 果然驚豔, 花苞要比尋常見的茶花大,尤其花色竟是紫紅色。

管家嘟囔着什麼,管家瘦小,體型差異,氣勢不免落人下風。

“走走,不賣了不賣了。”

虯髯大漢不只脾氣暴躁,還逐客。管家罵罵咧咧,甩袖離去。

“這天底下,還有你這樣做生意的人。”

隔壁攤的窮書生揶揄大漢。

“寫你的字去,你會做生意,我看你一天也就賣了這麼個小孩兒。”

無疑,大漢說的小孩兒,就是李果。李果正看得有趣,不想自己被扯進話題裏。

“我賣了許多,是你眼瞎沒看到。”

窮書生瘦弱寒酸,氣勢不輸人。

“還得意起來了,你賣十副錢都沒我賣一盆花多,還敢教老子怎麼做買賣。”

大漢低頭往桃枝上灑水,動作表情溫柔,抬頭瞪書生,模樣兇狠可怕,彷彿村頭惡犬。

“那個。”

李果走至大漢跟前,手指地上的紫袍茶花。

“這盆茶花怎麼賣?”

大漢目光落李果身上,眼角綻着精光。

“小孩兒,你想買?”

“想買,不過我......”

李果捏捏錢袋,他的錢不多.

茶花李果見過不少-——他以前可是城郊農戶劉麻子花田的常客。紫紅色的茶花,李果還是第一次見到。

“有多少錢。”

大漢瞅李果手中的錢袋。

“十五文。”

李果怯怯回答。他怕捱罵,畢竟大漢那麼粗魯,一身匪氣。

“哈哈,你這娃兒有趣,這花可值十倍的價錢。”

不想是旁邊的窮書生先搭腔。

“我就是隨口問問。”

李果倒退兩步,打算走人,他怕大漢生氣。

“小孩兒,你買花要做什麼?”

大漢嗓門大,長得兇惡,其實人不錯。李果的衣着打扮,一看就不是富人家的孩子,所以他會想買花,還一眼就瞅上紫袍,讓大漢很感興趣。

“不做什麼,花很漂亮。”

李果搖頭,後悔之前爲什麼要問。

“我倒是有株小紫袍,你明兒早上過來,我贈你罷。”

大漢笑眯眯說着,李果愣愣點頭。

“拿錢買的你不賣,沒錢買的,你要送,你是不是腦子有恙?”

窮書生實在受不了這位“鄰居”,把擺對聯,桃符的竹蓆,拉離大漢三寸。

離開這對似乎很相熟的小販,李果去買香燭和爆竹,自此,三十文,僅剩兩文。

回家路上,看到一位老婦在橋邊賣頭花,顧客不少。李果湊過去挑來挑去,挑中一支桃木簪子,一條繡花的紅頭須。

“我一會拿錢來買,先幫我留着。”

李果將兩樣物品遞給老婦人。

“呦,這麼小,也懂買頭花送情妹妹囉。”

兩個挑頭花的大媽看李果長得俊俏,又是個半大的孩子,戲弄李果。

“給阿孃和妹妹買。”

李果辯解,他這一說,大媽大嬸們越發來勁。

有人捏李果臉龐,說這孩子真懂事;有人揪李果耳朵,想親李果臉龐,嚇得李果落荒而逃。

李果採購回家,見果娘在廚房忙碌,蒸肉,炊面果,果妹旁幫手,捏餛飩。李果掀鍋蓋,蒸籠裏是面果,李果知道這是明日祭神用的,還是忍不住流口水。

“肉包娘蒸好,放在桌上。”

知道李果饞,果娘早先將肉包蒸熱。

李果掀起遮蓋的四方布,果然看到一屜蒸好的肉包。拿起一個,大口咬下,滿嘴油香。

聞到香氣,果妹吧嗒着大眼睛看李果。

“給。”

李果掰開一半,遞給果妹。

“果妹剛出籠就喫下一個,果子,你快些拿走。”

果娘無奈笑着。

那麼大的肉包子入腹,又要喫下半個,這孩子會撐壞肚子。

果妹誕生後那兩三年,正是果家日子過得最艱難的時候,果妹捱過餓,也難怪這孩子嘴特別饞。

有時果娘擔心,這孩子會被人用食物拐走,只得在這方面千叮嚀,萬囑咐。

“娘,那我可以喫蒸肉嗎。”

果妹瞪着烏圓的眼睛,包子被哥哥拿走,她把主意打在鍋裏的蒸肉。

“蒸肉要留着明天拜神,保佑你和哥哥健健康康長大。”

果妹低垂着頭,顯得楚楚可憐。

“就喫一塊。”

果娘拿筷子夾起一塊,送到果妹嘴裏。

李果叼着大肉包子,往廳裏走,聽到門外有人在叫喚。是罄哥,喊他:李果。

“果子,是不是你朋友喊你,快出去。”

果娘在廚房裏催促。

“娘,是罄哥。”

李果將罄哥請進屋,就聽果娘在廚房裏說:“果子,你將果脯拿出來,在櫃子裏。”

李果的朋友不多,無論是阿七,阿聰,還是罄哥,果娘一向善待。

“不用不用,我就是過來送個東西,還有事,不能逗留。”

罄哥手裏提着兩樣物品,他先拿出個長條盒子給李果。

“給徒兒送支筆,不是什麼好筆,還望笑納。”

熟稔後,罄哥偶爾也會開開玩笑。

李果用的毛筆,寫得禿毛,都不捨得換一支。即將過年,顯然罄哥也發了工錢,這纔給李果買支毛筆。

“謝謝師傅。”

雖說不是什麼好筆,但比李果以往用的,要好上許多。

“還有一樣東西。公子自打放學假,就跟着趙公應酬,不便當面交你,由我代勞。”

擺上桌子的,是一件四方的物品,用細布包着。罄哥打開細布,裏邊是一方硯臺。

“你看看,硯額上有字,可還認得。”

罄哥指點李果看。

那硯額上果然有硃色的兩字,刻的是:南橘。李果學名。

硯臺清雅可愛,竟還刻着姓名,以示歸屬。李果捧起硯臺,愛不釋手。

趙啓謨也是有心,筆墨紙硯中,硯臺最是費錢。李果沒有硯臺,平時用一塊平滑的石頭研墨。

夜裏,躺上牀,席子上擺放:木簪、紅頭須,毛筆,硯臺。

李果想起那株叫紫袍的茶花,不知道那位賣花大漢的話,是否可信。

李果在海月明一待三年,他並非生手,只是換家鋪子,一切從頭開始。

趙首不樂於教授,更沒興趣耽誤時間,三兩句打發,轉身離去。

竹匾中的珍珠,都是瑕疵品,然而還要在其中分揀出好壞,稍微大些、瑕疵不明顯,可留店售賣,餘下的,便只能交付工坊,磨做珍珠粉。

阿棋是李掌櫃的遠戚,比李果大一歲,長得人模人樣,奈何不機靈,又是託關係進來,店裏的老夥計,很是瞧不起他。

“李果,這顆能留嗎?”阿棋手心放着一顆瑕疵明顯的大珍珠,李果瞅上一眼,說:“丟籃子裏。”

阿棋腳旁有個籃子,存放要送去磨粉的殘次品。

和阿棋搭配幹活,李果起先是拒絕的,這人手腳慢,腦子也不靈活。

挑完珍珠,李果扭扭痠疼的手臂、脖頸,準備回住處。

“李果,一起去喫飯。”

“好。”

李果想也沒想,立即回道。

他早飢腸轆轆,隨便什麼都能喫得下。

兩人走出朝天大街,阿棋仰頭指着熙樂樓說:“日後我們兄弟倆要是發財了,就上去喫一頓。”

“我聽人說,用的酒具、餐具都是金銀打造,上去一夜花費,可得多少錢?”

“你我現在,就是拿出一年到頭的工錢,也消費不起。”阿棋比李果來廣州時間久,有些事也比李果懂得多。

李果抬頭看向這棟富麗堂皇的酒樓,不免心生嚮往。

城東的食店非常多,阿棋帶着李果進入一家賣肉食的食店。

從衣着打扮看,便知道阿棋家境不差,比李果好上許多。

滄海珠鋪的夥計,十分講究穿着,個個看着像牙儈,像商人。

李果最窮,穿得也最寒酸,如果不是陳其禮的推薦,顯然,李果根本進不了這家珠鋪。

填飽肚子,辭別阿棋,李果走過兩條街,返回三元後巷,屬於他的地方。

李果租住的房間很小,安張牀,擺個衣櫃,僅留行走的空隙。

梳洗一番,躺牀睡覺。

李果趴在牀上,藉着月光,端詳手中的金香囊。

因爲經常摩挲,香囊垂掛的流蘇略有些褪色。

這一年裏,李果很少在夢中夢見趙啓謨,甚至香囊,也不大拿出來把玩。

隨着年紀的增長,李果不再將長大後,去京城當成理所當然的事,如果他一直這樣窮困下去,即使能去京城,他也不好意思見啓謨。

將香囊收起,鎖入小箱中,再將小箱墊在腦後當枕頭。

以李果的身份,他不能佩戴金香囊,也不敢佩戴,這物品太貴重,容易被人惦記上。

時光如梭,三年一眨眼過去,不知道在京城的趙啓謨,是否還記得當年那個果賊兒?

李果心裏沒有多少悲傷,這些年,他已習慣生活中的磨難和不如意。

他心裏不敢有太遙遠的奢望,他只是腳踏實地,想多掙點錢,養家餬口,想擺脫給人傭勞的命運。

大清早,李果起牀,蹲井邊刷牙洗臉,同屋租住的客人很多,言談中夾雜着各地方言。起先,李果和誰都不熟,但住戶中以他最是年少,便有人好奇,去問他是哪的人,來此地幹什麼。

李果與人和善,但不敢深交。

鎖好房門,李果走出客舍,熟練地穿越擁擠雜亂的巷子,來到一家食店,付上錢,捧着一大碗蝦羹,坐在角落裏用餐。

三元後街,居住的人,大多生活不寬裕,由此,此地的食店,物美價廉。

靠海喫海,蝦魚在此地,是低廉之物。

一碗蝦羹,也不需要幾個子兒,管飽,李果每日清早都過來喫。

走出食店,感覺外頭的天氣逐漸悶熱,才入夏,便就覺得天氣炎熱難受,要是到盛夏,會是怎樣的情景?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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