顧年年如蒙大赦般甩門而出後，鄢沐將視線收回，輕啜了一口水，水印淺淡地沾染在沒有血色的脣上，浸漬出一抹亮色。她隨後將杯子放在桌上，伸出修長蒼白的手指點在額頭處，感受着其上殘存的溫度。黝黑的眸子閃爍，看不清表情。
一個人忽然推門而入——一個保鏢模樣的高大男人——在看到鄢沐的那一刻，他似乎鬆了口氣。他恭敬地走上前，微微低下頭。
“人已經甩掉了。”
鄢沐抬起眼，微頷首，聲音仍是有氣無力，“查出是誰了麼？”
男人猶豫片刻，“屬下失職，具體情況還沒查清。”
鄢沐直起身子，手指有一下沒一下地敲擊桌面，每一下都像是錘到了男人的心口處，短短十幾秒的沉默，男人剛毅的臉已是煞白。
鄢沐手指停止動作，她忽然挑起一抹笑容。就像是極純粹的牆壁中鑽出花朵一般，嘴角緩緩綻放在蒼白的面上——這是極少見的，男人顯然被嚇到了。
蒼白高貴的女人緩緩伸出手，細微銀光閃爍間，不見什麼大的動作，男人便直挺挺跪了下來，膝蓋撞擊地面的聲音砰然作響。
“呵。你——洛清......”鄢沐收回手，仍掛着張蒼白素淨的笑臉，深不見底的黯淡眸子裏卻忽然閃射出銳利的光亮。
“被小瞧了麼......呵。”
顧年年甚至沒有和楊秋可她們打招呼便匆匆離開了醫院。柏油路被太陽烘烤得炙熱發燙，翻起層層熱浪，顧年年卻感不到一絲暖意。剛纔被鄢沐扣住手臂的那一瞬間，她忽然間明白了一個事實。
無論是陸芷柯還是洛清鄢沐這些人，和她顧年年的人生本應是全無交集的。他們的戰場不見硝煙，卻漠視一切人性和情感。常人的苦樂悲喜在他們眼中或許根本不值一提，笑容下隱藏是機遇還是心機，緋聞後是陰謀還是真戀......
洛言說，“小年兒，小心。”
她當時並沒有太放在心上。可那雙冰冷的手扣碎了現實——這些人的糾葛恩怨她不知道，可她一旦被纏進去，好一點的被無視，否則就只剩炮灰命了。
太過優秀的男男女女鋪開棋盤，佈局謀劃，準備痛快淋漓的手談一盤。而她顧年年連棋子都算不上，只是偶落下的一絲灰塵，風輕輕一吹便飄回到自己的軌道上去。
可是，還能飄得回去麼？顧年年苦笑。
畢竟下這盤棋的，還有個女人，叫陸芷柯。
接下來的半天渾渾噩噩，腦子一片混沌，同屋的洛言險些沒加架着她去校醫室。晚上到家後也各種不在狀態，切菜的時候一刀錯開，便在小拇指上劃下深深地一道豁口。血液瘋湧而出，她呆呆地看着指尖粘稠的紅，一時竟忘了疼痛。
直到陸芷柯逛進廚房準備藉口幫忙行調戲之實時，她才反應過來，手指處頓時疼痛鑽心，疼得神經都有些麻木了。不待她解釋，陸芷柯已經半抱半攙地把她安置在主臥那張牀上，轉身翻出一個小藥箱，也不細看，一把雲南白藥撒上去，血總算是止住了。然後拿起創口貼細細地把傷口裹住。圓潤有力的手指覆在其上，說不出的溫暖。
靜默。
陸芷柯一言不發，面沉似水，細長的眸子無波無瀾。顧年年幾番張口，卻不知道該說些什麼。陸芷柯瞧她沒有解釋，心中怒火更盛，起身便欲抽身離去。剛邁出一步，手腕卻被輕輕抓住了。陸芷柯看着手腕處纖細細膩的手指，破天荒地怔住了。
顧年年緩緩把她拉回，仰着頭，儘管面無表情，卻像只無辜的刺蝟。
“別走——”陸芷柯，別走。
陸芷柯心霎那軟下去，她嘆口氣倚回牀上，滿臉無奈。“年年......”
我該拿你怎麼辦?
既然知道疼，就不要傷害自己——無論有意還是無意。
因爲，我會心疼。
顧年年用完好的那隻手撐起下巴，定定地看向陸芷柯。
“你是不是要和洛清他們上演商戰片？”
陸芷柯乍聽一愣，反應過來後皺起眉頭，“這種事你沒必要費心——”
顧年年打斷她，“到底是不是？”
陸芷柯望着她清澈卻堅定的眼睛，緩緩垂下了眼。“hades雖然剛剛恢復元氣，可底子豐厚，不是現在的我能比的。洛家老爺子一死，整個上層股東人心浮動，雖然洛清獨大，位子坐的可不怎麼穩。只要他這顆蛋有縫，我就能找無數根刺扎進去——”她聲音低沉磁啞，到最後隱隱帶了絲狠厲的滋味。
顧年年覺得嘴裏發苦。“洛清——你們倆到底......”
“他就是個瘋子！”陸芷柯從牙縫裏擠出這句話，手指緩緩收緊。
顧年年一驚。她只見過洛清幾面，對他印象雖然不怎麼好。但也僅限於他虛僞，城府深——這麼一個外表儒雅頗有心計的男人怎麼被冠上“瘋子”的頭銜。
似乎看出她的疑問，陸芷柯肅清嗓子，表情前所未有的嚴肅。“年年——洛清是個不折不扣的瘋子，他的想法根本不是正常人能理解的。如果不把這個男人徹底毀了，他能做出什麼誰都不知道。”
“什麼——”顧年年感覺自己腦袋不夠用了。
陸芷柯長吁一口氣，緩緩開口，“洛家老爺子......走得蹊蹺。”
顧年年感到一陣冰涼，她忽然想到了東郊那些沉睡的軀體。
有些東西，自己求而不得，他人卻視若敝屣。
這難道就是命。
“那鄢沐呢？金淡紫說她是你二十年的仇人，二十年前，你纔多大......”
陸芷柯陷入了長久的沉默。
回憶叫囂着欲掙扎出籠，窗外一道驚雷，悶熱許久的n市終於迎來了它的第一場雨。
閃電掠過，陸芷柯面色煞白。