夜涼似水、殘月如鉤, 李府的宴席一直到入夜之後才盡興散去, 李璇隨父母平安的送走了文宣帝之後，又目送父親將驚懼了一整天的祖母送回祖宅。望着遠去的牛車，李璇不厚道的想, 這回祖母大人應該有好長一段時間不會來她們家了。
忙亂了一天的李璇跟着母親回到了主院，她坐在母親房內的胡牀上, 斜倚着一個大大的抱枕，靜靜的聽崔氏安排家事。
“張嬤嬤我讓你派人看着月娘, 她現在怎麼樣了。”崔氏端正的跪坐在塌上, 一臉嚴厲的問道。
張嬤嬤上前兩步，“回女君，奴婢已經讓四個人輪流看着她, 決不讓她離開眼睛。”
李璇冷不防聽到月姨孃的名子, 直起身子好奇的問：“母親，陛下不是說把月姨娘嫁與修長城的將士麼, 你今天晚上派人看着她做什麼？”
崔氏淡淡的看了她一眼, 乾脆的說：“防她尋死！月娘她一向有心計，要不然也不會引得你父親頗爲看中她。這種有心計的女人，一旦願望落空、限入絕地，就要防着她雨死網破，反咬你一口。”
“今日, 陛下親自下令，讓她嫁到邊塞，若是她今夜尋死了, 讓你父怎麼與陛下交待。弄不好，我們全家都要受牽連。”
“哦。”李璇訕訕的又靠了回去，她只想着今天這事就算是完結了，那想到還可能有後繼呢，果然是經驗不足。
崔氏語重心長的對她說：“阿璇，你以後要學的還多着呢？不可一味的任性了，你也長大了，有些事情也該讓你明白了。自明日起，我會好好的教導你的。”
李璇心中暗叫不好，她娘又要親自出馬了。這樣讓想起小時候學習跪坐姿式的時候，她仗着大家的寵愛，一連哭走了好幾個嬤嬤，最後逼得崔氏親自過來教導。每每想起那段黑暗的日子，李璇就頭皮發麻。
也是從那個時候起，李璇才真正明白她那個溫溫柔柔的娘，其心計手段可是極強大的。也是從那個時候起，她才真正的收起對這些所謂世家女子的輕視之心，認認真真的學習起了怎樣做一個合格的名門貴女。
“阿璇，天不早了，你回去休息吧。”崔氏處理完後續事情，起身走到胡牀邊坐了下來，愛憐的摩挲着女兒疲憊的小臉，“你父親那裏，我會與她說的。”
“嗯。”今天發生這麼多事，她也實在是支持不住了。李璇起身向崔氏行禮之後，就帶着自己的丫鬟在僕婦的簇擁之下，返回自己的小院。
行至一處迴廊的時候，有個素衣女子站立在哪，看見李璇過來，躊躇兩下還是在原地盈盈跪倒。
“窈娘？”李璇一眼就認出來那素衣素裙的女子正是下午獻舞的時候，被長廣王高湛看中的舞伎。
窈娘跪行幾步，深深的叩下頭去，顫聲道：“窈娘多謝姑娘保全之恩。”
李璇微微一笑，“窈娘不必謝我，我記得你的未婚夫孝期該滿了吧，下次他來看你的時候，讓他來提親吧，我會告之母親，到時讓你除籍出府。”
窈娘猛得抬起頭來，雙目中淚光閃爍，哽咽道：“姑孃的大恩大德，窈娘沒齒難忘。”
“窈娘，今日長廣王要你，你若隨他回府，雖不能有什麼名份，但是錦衣玉食、富貴一生也不是不可能的。你不後悔麼？”
窈娘臉上刻滿了堅毅，“窈娘不悔。”
“好，窈娘若是日後你夫婿待不好，或者有負於你，你直管來找我，我一定替你做主。”李璇欣賞的看着面前的女子，許下了承諾。
窈娘再次嗑了個頭，“姑娘，窈娘告退了。”
“等等，宅內規矩森嚴，只怕你回去要被管事嬤嬤責問。”李璇喚住了窈娘，回頭對跟在自己身後的一個嬤嬤道：“黃嬤嬤你送窈娘回去吧。”
“多謝姑娘。”
李璇站在迴廊處，看着窈娘苗條的身影越走越遠，終於拐了一個彎不見了。她心中頗爲高興，誰說古代女子都是上趕着要當小老婆的，看看窈娘就不是。心情好，腳下的步子也輕快，連帶折磨了她一天的頭痛也好了許多。
至於她今天給她爹惹下的亂癱子，李璇也好心情的扔到腦後去了。反正那些大人們的妾也夠多了，也該分給別人點了。現在這個時代，國家強盛於否的一個重要標準，就是人口的多少，尤其是成年健壯男子的多少。與讓那些年輕的鮮花一般的姑娘給那些老頭子們沒名沒份的糟蹋，還不如給年輕男人當老婆。生活可能苦點，但那可是正妻，不比小妾神馬的強多了。
夫妻兩個都年輕，那孩子一定不會少生的。嘻嘻，李璇笑眯了眼，雖然這次人少點，但她可以時常的鼓動皇帝陛下做，積少成多麼。雖說現在這個皇帝瘋了點，這個世道亂了點，但她一點都不想自己做亡國奴。
李璇握緊小拳頭，等到異能升級了，她一定要給皇帝陛下出點好主意，增強國力。當然也要看着他點，別讓他把有用的官都殺沒了，留下一羣酒囊飯袋，那可就徹底的完了。當然，她覺得自己大概對於後一項好像是更能勝任點。
回到自己的閨房，梳洗完畢後，李璇靠在美人塌上，讓紅綢給她擦着頭髮。她看着坐在牀邊薰被子的紅蘿，抬手揉揉自己的抽痛的額角，“過幾天就跟母親說，把紅蘿她們四人放出去吧。”
“姑娘，夜深了，該睡了。”紅蘿將薰好的被子鋪好，又把一個銀製香球塞進被子裏，過來請李璇過去就寢。
李璇披散着長長的頭髮，鑽進薰得香香的、熱乎乎的被子裏，幾乎都要忍不住嘆息出來，這種奢侈的生活真是很容易讓人墮落。
牀上的聯屏被人合上，幔帳放了下來，李璇帶着微笑沉入了夢鄉。卻不知道滿鄴城有多少人夜不成眠，這其中就包括她的親爹。
李祖納睡不着覺，到不是捨不得那些妾侍通房，而是在煩惱明天文宣帝讓各家捐妾的旨意一下來，再加上他肯定是第一個捐的，那些大臣還有王爺、候爺們該用什麼樣的眼神看他啊。
他只要一想到今天送母親回祖宅，被大哥藉着這件事冷嘲熱諷的一頓教訓，心裏就窩着火。
崔氏見他穿着寢衣，也不怕冷的在地上左三圈、右三圈的轉，心裏也知道他的難處，便柔聲的開解道：“郎君，不必太過自苦，這都是陛下的旨意，我們也只是照作罷了。”
李祖納剛想回嘴說，還不是你閨女做的好事。又一想，那也是他閨女啊。便把到了嘴邊的話又嚥了下去。無計可施之下，他也破罐子破摔了，愛咋看咋看，愛咋想咋想吧，老子就是捐小老婆了。反正旨意下來，大家都得捐，誰也別說誰。睡覺！
那天過後，有心看熱鬧的李璇又病了，她被崔氏牢牢的壓在牀上休息，崔氏又囑咐她的奶孃李嬤嬤好好的看着她，這回不躺到病好不許下牀。
李璇哀叫出聲，“母親，整日躺在牀上好無聊啊。”
崔氏似笑非笑的道：“你惹出來的麻煩還少麼？因爲你一句話，整鄴城各個王府、候府、世家大族，還有文臣武將之家，這幾天都亂成一窩粥了。你還想我放你出去添亂，老老實實的在躺在牀上養病，等你祖父做壽那日，才許你起來。”
李璇掐指盤算，離她祖父過生日足足還有十多天的時間呢，她苦着一張小臉，拉着崔氏的手央求道：“母親，我不出家門還不成麼？躺在牀上那麼久，我會長毛的。”
“噗。”崔氏笑着戳了她一指頭，“你給我老老實實的養着，沒準過幾天我就開恩讓你下來逛逛。你要是不聽話，那就在牀上長毛吧。”
“母親。”李璇扭着身子跟崔氏撒嬌，就是不放手。
“好了好了，我還去祖宅伺候你祖母，她病了。”崔氏抱抱女兒，拍拍她的小臉，最後叮囑道：“不許下牀知道麼。”
李璇不甘不願的點了點頭，鬆手放崔氏離開了。
她靠在枕頭上，將紅綢送來的藥端起來，慢慢的吹着。心中暗道，難怪母親不讓我下牀，一分病也誇張成了十分，原來是怕祖母讓我回祖宅侍疾呀。兩家分開住不在一起，家中的事情都要母親處理，如今我又病了，母親就是過去，也不會呆很久的，想來祖母也不會太折騰母親的。
“姑娘藥快涼了。”紅綢見李璇端着碗在那出神，輕聲的開口提醒道。
“嗯。”李璇將藥一飲而盡，接過紅綢遞過來的蜜果，放進嘴裏。繼續胡思亂想，要是她沒病，祖母一定會讓她搬回祖宅侍疾的。唉，想到以前祖母對她的寵愛，雖說大部分都是因爲她得皇家的看中，但是那種愛惜至少有一部分也是真的。難道利益這個東西就這麼重要，鬧得連親情都疏遠了。
也許是病中寂寞，也許是她重生這麼多年來，第一次沒有了精神力護體，心中沒底，李璇也學起深閨弱女，多愁善感了起來。她擁着被，倚以牀屏之上，自言自語的道：“難道當日是我錯了，不該拒絕祖母的要求……”
“阿璇，你沒事吧？”一隻大手附上了她的額頭，“唔，是有點熱，難怪說胡話呢？”