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很燙,這次燒得很厲害啊。”駱塵淨挺直了身體,他帶來的那片溫熱隨他離去,我的額頭又暴露在寒冷中,涼嗖嗖的小風一吹,讓我不由的打了個冷戰。
駱塵淨用手一摸他的額頭,又看了看我的額頭,似乎是想起了什麼不妥,微紅象一點點暈開的粉色胭脂,慢慢浸染了他白皙如玉的臉寵:“杜小姐,對不起,我失禮了,失禮了,我只是有些。。。”
“只是有些着急,我知道的。走這麼半日了,咱們快到了麼?”我接過他的話茬,將話題轉移掉,掩掉了他的尷尬。
駱塵淨見我如此做爲,也很快恢復了平常那儒雅的模樣:“快了,再有小半個時辰吧。”
“唔,那咱們快點趕路吧,坐車有些累。”我慢慢的拽着被子,把自己包了個嚴嚴實實。
駱塵淨囑咐我道:“坐好了,千萬別再碰着了。”
我下意識的伸出手去揉了揉額頭,駱塵淨輕笑一聲,轉身去了,從外面放下車簾,又小心的把縫隙掩好,這才又上了路。
我不太習慣與別人接觸,這麼多年來,我一直活在自己的世界中,靜坐在那扇雕花窗下,孤獨着時光,寂寞着流年。
沒有人來親近我,沒有人來關懷我,而我,也習慣了與別人保持着距離。
看上去我似乎沒在乎過什麼,孃親的生死別離,四哥的不告而別,我都在沉默中靜靜接受了。
尖酸刻薄的七姐曾嘲諷的和我叫過冷人,挖苦我沒有感情,薄情寡義,我扭轉頭,把眼光投向那高曠寬闊的湛湛青天,留給七姐的是個冷如冰霜的背影。
我沒有感情麼?我寡薄情寡義麼?
沒有感情,是因爲我能給予感情的人已經舍我而去。
薄情寡義,是爲了不想再留給別人捨下我的機會。
我以爲我已經習慣了獨對寒冷孤寂,可駱塵淨吹拂在我臉的那縷暖暖氣息,卻讓我不由自主的伸出手去,想要抓住這片刻的溫暖。
我看着眼前這個瘦如乾柴的男人,怎麼也不能把他與所謂的“仙家”聯繫在一起。
仙家不是都很有本事麼,怎麼不幫這個男人長胖點啊。
這個看香的是個男人,四十多歲的樣子吧,長相不出衆,除了瘦,似乎再也沒有什麼可以讓人值的注意的地方了。
他家的擺設,與山風口那老太太家又有些不一樣了。
靠北的牆擺了一個很長的櫃子,長度大約與屋子同寬,櫃子上供了觀世音菩薩、大勢至菩薩和阿彌陀佛三位佛菩薩,這些佛像前面,沒有擺香碗,卻是堆了一個香灰小山。
房間東牆那也擺了一個不大的櫃子,櫃子上面什麼也沒供,只擺了三個香碗,香碗後面的牆上,不知掛了什麼,還用一塊紅布蓋了起來。紅布好象蓋了很多年了,顏色都有些不太鮮豔了,右下角那還破了一個洞,透過那個小洞,隱約可以看出裏面蓋的似乎是一張紅紙。
我們進去的時候,並沒有別的人在看香,屋裏只那瘦男人一個人。
那個瘦男人向我們擺了擺手,示意我們坐到椅子上,他自己卻是坐在了東牆櫃子邊的一張太師椅上:“什麼地方不對勁?”
駱塵淨答道:“高燒好幾個月了,一直不退。”
那瘦男人打量了我一番,自己起身點了九根香,插在了最右邊的那個香爐裏,然後他又坐回了太師椅上。
九根香一起燒,眨眼之間,滿屋就全是香火味了。
趕了一上午的路,我早已是疲憊不堪,現在又被這濃重的香火味一燻,只覺得頭暈腦漲,疼痛欲裂。
駱塵淨很細心的發現了我的不妥,向我投來一個安慰的眼神,我瞭然的強打起精神,等着那個瘦男人幫我看病。
等了好長一段兒時間,那個瘦男人卻是毫無動作,只是開始打呵欠。
他似乎是沒有睡醒一樣,呵欠一個挨一個,根本沒有停歇的時候,這個呵欠剛打完了,下一個呵欠立刻就又來了,足足有一刻鐘,他的呵欠還沒有打完。
這。。。怎麼回事?
我疑惑的望向駱塵淨,駱塵淨湊到我耳邊小聲道:“可能是仙家上來了。”
仙家上來,還要打呵欠?
我算是又一次開了眼界。
那瘦男人打着呵欠,那右嘴角不知爲什麼卻是慢慢的勾了上去,勾的很厲害,一直斜到耳朵邊上去了。乍一看上去,這瘦男人變成了一個歪嘴很厲害的人。
“你。。。你。。。你的不。。。不。。。不是實。。。病。。。”瘦男人的說話忽然變得磕磕巴巴,而且連聲音都變了。
剛纔他的聲音略爲沙啞,說話也極爲流利,而現在,這個聲音有些尖利,還結結巴巴的,若不是親眼看見是由一個身體發出的聲音,我肯定不會認爲這是一個人發出的聲音。
“我。。。我。。。我幫你。。。看看啊。。。”瘦男人歪着個嘴,說話一字一蹦的,非常的費勁,倒是那雙眼睛,比剛纔亮了許多。
他雖然說是要看看我的病情,可他並沒有看我,而是閉上了眼睛,雙手放在膝蓋上,手指頭對着我一抖一抖的。
只過了一小會兒,他卻猛的睜開了眼:“咦?看。。。看。。。看不了。。。那。。。那。。。我走了。。。”話音一落,那男人嘴角一垮,嘴巴又恢復正常不歪了。
“你身上有仙家,仙家修行太高,我看不了。”瘦男人說話又不結巴了,又恢復了當初的流利。
這變化真是讓人驚奇!
駱塵淨向那瘦男人道:“大仙,能不能幫忙想想辦法,她都燒好幾個月了,再這樣下去不行啊。”
那男人很堅決的搖了搖頭:“不是我不想幫她治,是她的仙家比我的仙家修行高,我請不動人家,你們還是另請高明吧。”
這託詞,和山風口的老太太一模一樣啊!
既然人家看不好,我們也只好告辭。
這一次,我又失望而歸。
回到客棧之時,天已近晚,我們仍是住在了客棧之中。
三孃的病已經好了許多,再休息一晚,明天應該能夠坐車回家了,我們覈計着明天上午就回家,趕在天黑之前回到西樓。
這次十裏坡之行,駱塵淨幫了我這麼大忙,於情於理我都應該謝謝他,於是我讓店家做了一桌好酒桌好答謝他,也當是個臨別之筵吧。
“這種事情也要講究個緣份,急是急不來的,你們四處打聽一下,我也幫你留心一些,不怕找不到高人的。”駱塵淨幫我盛了碗粥放到我面前,還不忘安慰我。
“嗯。”我知道急也沒用,畢竟會看香的人不多,十裏八村也不見得有一個,何況還要找一個修行高的,想來是更難了。
聊了一會兒,我忽然想起只顧說我了,我都不知道他來這裏做什麼,會不會耽誤了他的事。
“駱先生,陪我走了一天,不會誤了你的事吧?”
他笑笑,又幫我挾過一箸菜:“沒事,有件案子沒有眉目,我出來探查一下,看看能不能找出點線索來,早一天遲一天,不礙事的。”
官府的案件,我怕有什麼保密的不方便講,於是又引開了話題:“駱先生這麼年輕,怎麼就當了師爺呢?我看書上寫的,師爺都是留着兩撇山羊鬍子的老頭,呵呵,與你相差甚遠啊。”
駱塵淨流露出一種懷念的神情:“容生雖然當了縣令,可他實在是太小了。我和他爹爹有些交情,他爹爹央我來照顧他,左右要幫他出謀劃策的,我索性就謀了他個師爺噹噹。”
原來如此,我說他怎麼和那個娃娃縣令那麼熟呢。
“你生了這麼重的病,怎麼沒見你四哥呢?”駱塵淨看似漫不經心的問出了個問題。
我抬頭看了看他,心中仍是覺得很奇怪:這個駱塵淨,似乎對四哥很感興趣啊!
雖不明白他的目的,我仍是據實回道:“我四哥有事,打完官司沒幾天就走了。”
駱塵淨刻意的保持着平靜,假裝隨意道:“你和你四哥關係真好,他看起來很疼你。”
“嗯,他從小就對我很好。”不知他要具體要瞭解什麼,既然他問了,我還是滿足他的要求好了。
他眨了眨眼,深呼吸了一下,又繼續問道:“你四哥年紀也不小了,好象還沒有成親吧?”
“沒有。”
“爲什麼呢?以你們杜家的財勢來講,可不是娶不起啊。”
“不知道。”
他望了我一眼,奇道:“你是他最疼的妹妹呀,怎麼會不知道呢?”
我淡淡道:“我們有幾年沒見了,對他的事情不太瞭解。”
駱塵淨似乎還要問什麼,可張了張嘴,他終是沒有再繼續問下去。
不明白,這駱塵淨爲什麼會有意無意的提到四哥。
他以前認識四哥?可聽口氣又不象。
若是認識四哥,不可能對四哥的情況一無所知。
可若是不認識四哥,爲什麼又會對四哥如此的感興趣呢?
這真是奇也怪哉!
看着欲言又止的駱塵淨,我眼前閃過,是那痛苦又厭惡的表情,還有那青筋暴起的手。
駱塵淨。。。
對四哥的情況如此的打探,你到底是爲了哪般啊?