汪文言安徽人不是進士也不是舉人甚至不是秀才他沒有進過考場沒有當過官只是個普通的老百姓。
對於這位老百姓後世曾有一個評價:以布衣之身操控天下。
汪布衣小時候情況如何不太清楚從目前的材料看是個很能混的人他雖然不考科舉卻還是當上了公務員——縣吏。
事實上明代的公務員並非都是政府官員它分爲兩種:官與吏。
參加科舉考試考入政府成爲公務員的是官員。就算層次最低、底子最差的舉人(比如海瑞)至少也能混個縣教育局長。
可問題在於明朝的官員編制是很少的按規定一個縣裏有品級喫皇糧的只有知縣(縣長)、縣丞(縣政府辦公室主任)幾個人而已。
而沒有品級也喫皇糧的比如教諭(教育局長)、驛丞(縣招待所所長)大都由舉人擔任人數也不多。
在一個縣裏只有以上人員算是國家公務員換句話說他們是領國家工資的。
然而一個縣只靠這些人是不行的縣長大人日理萬機無論如何是忙不過來的所以手下還要有跑腿的偷奸耍滑的老實辦事的端茶倒水的。
這些被找來幹活的人就叫吏。
吏沒有官職、沒有編制國家也不給他們工資所有收入和辦公費用都由縣裏解決換句話說這幫人國家是不管的。
雖然國家不管沒有正式身份也不給錢但這份職業還是相當熱門每年都有無數熱血青年前來報考沒關係還當不上也着實吸引了許多傑出人才比如陽穀縣的都頭武松同志就是其中的優秀榜樣。
這是因爲在吏的手中掌握着一件最爲重要的東西——權力。
一般說來縣太爺都是上級派下來的沒有根基也沒有班底而吏大都是地頭蛇熟悉業務有權在手熟門熟路擅長貪污受賄黑喫黑除去個把像海瑞那種軟硬不喫的極品知縣外誰都拿這幫編外公務員沒辦法。
汪文言就是編外公務員中最狡猾最會來事最傑出的代表人物。
汪文言的官場生涯是從監獄開始的那時候他是監獄的看守。
作爲一名優秀的看守他忠實履行了守護監獄訓斥犯人收取賄賂、拿黑錢的職責。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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由於業務幹得相當不錯在上級(收過錢的)和同僚(都是同夥)的一致推薦下他進入了縣衙在新的崗位上繼續開展自己的光輝事業。
值得表揚的是此人雖然長期和流氓地痞打交道不光彩的事情也沒少幹但爲人還是很不錯的經常仗義疏財接濟朋友。但凡認識他的就算走投無路只要找上門來他都能幫人一把江湖朋友紛紛前來蹭飯被譽爲當代宋江。
就這樣汪文言名頭越來越響關係越來越野越來越能辦事連知縣搞不定的事情都要找他幫忙。家裏跟宋江一樣經常賓客盈門什麼人都有即有晁蓋之類的江洋大盜又有李逵之流的亡命之徒上門的禮儀也差不多總是“叩頭就拜”酒足飯飽拿錢之後就甘心做小弟四處傳揚汪先生的優秀品格。
在無數志願宣傳員的幫助下汪先生逐漸威名遠播終於打出縣城走向全省波及全國。
但無論如何他依然只是一個縣衙的小人物直到有一天他的名聲傳到了一個人的耳中。
這個人叫於與立時任刑部郎中。
這位於郎中官職不算太高但想法不低經常四處串門拉關係他聽說汪文言的名聲後便主動找上門去特聘汪先生到京城揮特長爲他打探消息。
汪先生豈是縣中物毫不猶豫就答應了準備到京城大展拳腳。
可幾個月下來汪文言現自己縣裏那套在京城根本混不開。
因爲汪先生一無學歷二無來歷檔次太低壓根就沒人搭理他。無奈之下他只好出錢去捐了個監生不知找了誰的門路還混進了太學。
這可就真了不得了汪先生當即拿出當年跑江湖的手段上下打點四面逢源短短幾月上至六部官員下到窮學生他都混熟了沒混熟的也混個臉熟。
一時之間汪文言從縣裏的風雲人物變成了京城的風雲人物。
但這位風雲人物依然還是個小人物。
因爲真正掌控這個國家權力中樞的重要人物是不會搭理他的無論是東林黨的君子還是三黨的小人都看不上這位江湖人士。
但他終究找到了一位可靠的朋友並在他的幫助下成功進入了這片禁區。
這位不計較出身的朋友名叫王安。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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要論出身在朝廷裏比汪文言還低的估計也只有太監了所以這兩人交流起來也沒什麼心理障礙。
當時的王安並非什麼了不得的人物雖說是太子朱常洛的貼身太監可這位太子也不喫香要什麼沒什麼老爹萬曆又不待見所以王安同志混得相當不行沒人去搭理他。
但汪文言恰恰相反鞍前馬後幫他辦事要錢給錢要東西給東西除了女人什麼都給了。
王安很喜歡汪文言。
當然汪文言先生不是人道主義者也不是慈善家他之所以結交王安只是想賭一把。
一年後他賭贏了。
在萬曆四十八年(162o)七月二十一日的那個夜晚當楊漣祕密找到王安通報老頭子即將走人的消息時還有第三個人在場——汪文言。
楊漣說皇上已經不行了太子應立即入宮繼位以防有變。
王安說目前情形不明沒有皇上的諭令如果擅自入宮兇多吉少。
楊漣說皇上已經昏迷不會再有諭令時間緊急絕不能再等!
王安說事關重大再等等。
僵持不下時汪文言用自己幾十年官海沉浮的經驗做出了一個判斷。
他對王安說:楊御史是對的不能再等待必須立即入宮。
一直以來王安對汪文言都極爲信任於是他同意了並帶領朱常洛在未經許可的情況下進入了皇宮成功即位。
這件事不但加深了王安對汪文言的信任還讓東林黨人第一次認清了這個編外公務員江湖混混的實力。
繼楊漣之後東林黨的幾位領導大學士劉一璟、韓曠、尚書周嘉謨、御史左光鬥等人都和汪文言拉上了關係。
就這樣汪文言加深了與東林黨的聯繫並最終成爲了東林黨的一員——瞎子都看得出新皇帝要即位了東林黨要達了。
但當他真正踏入政治中樞的時候才現局勢遠不像他想象的那麼樂觀。
當時明光宗已經去世雖說新皇帝也是東林黨捧上去的但三黨勢力依然很大以輔方從哲爲的浙黨、以山東人給事中亓詩教爲的齊黨、和以湖廣人官應震、吳亮嗣爲的楚黨個個都不是省油的燈。
三黨的核心是浙黨此黨的創始人前任輔沈一貫一貫善於拉幫結派後來的接班人現任輔方從哲充分揚了這一精神幾十年下來朝廷內外浙黨遍佈。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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齊黨和楚黨也不簡單這兩個黨派的創始人和成員基本都是言官不是給事中就是御史看上去級別不高能量卻不小類似於今天的媒體輿論動不動就上書彈劾興風作浪。
三黨分工配合通力協作極不好惹東林黨雖有皇帝在手明裏暗裏鬥過幾次也沒能搞定。
關鍵時刻汪文言出場。
在仔細分析了敵我形勢後汪文言判定以目前東林黨的實力就算和對方死拼也只能死沒得拼。
而最關鍵的問題在於東林黨的這幫大爺都是進士出身個個都牛得不行進了朝廷就人五人六誰都瞧不上誰看你不順眼也不客套恨不得操板磚上去就拍。
汪文言認爲這是不對的爲了適應新的鬥爭形勢必須轉變觀念。
由於汪先生之前在基層工作從端茶倒水提包拍馬開始一直相當低調相當能忍所以在他看來這個世界上沒有永遠的敵人也沒有永遠的朋友只要會來事朋友和敵人是可以相互轉化的。
秉持着這一理念他擬定了一個計劃並開始尋找一個恰當的人選。
很快他就找到了這個人——梅之煥。
梅之煥字彬父萬曆三十二年進士選爲庶吉士。後任吏科給事中。
此人出身名門文武雙全十幾歲的時候有一次朝廷閱兵他騎匹馬沒打招呼稀裏糊塗就跑了進去又稀裏糊塗地要走。
閱兵的人不幹告訴他你要不露一手今天就別想走。
梅之煥二話不說拿起弓就射九九中射完啥也不說擺了個特別酷的動作就走人了(長揖上馬而去)。
除上述優點外這人還特有正義感東廠坑人他就罵東廠沈一貫結黨他就罵沈一貫是個相當強硬的人。
但汪文言之所以找到這位仁兄不是因爲他會射箭很正直而是因爲他的籍貫。
梅之煥是湖廣人具體地說是湖北麻城人。
明代官場裏最重要的兩大關係就是師生、老鄉。一個地方出來的都到京城來混飯喫老鄉關係一攀就是兄弟了。所以自打進入朝廷梅之煥認識的大都是楚黨成員。
可這人偏偏是個東林黨。
有着堅定的東林黨背景又與楚黨有着密切的聯繫很好這正是那個計劃所需要的人。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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汪文言認爲遇到敵人直接硬幹是不對的在操起板磚之前應該先讓他自己絆一跤。
三黨是不好下手的只要找到一個突破口把三黨變成兩黨就好下手了。
在仔細衡量利弊後他選擇了楚黨。
因爲在不久之前生過這樣一件事情。
雖然張居正大人已經死去多年卻依然被人懷念於是朝中有人提議要把這位大人從墳裏再掘出來修理一頓。
這個建議的提出充分說明朝廷裏有一大幫喫飽了沒事幹且心理極其陰暗變態的王八蛋按說是沒什麼人理的可不巧的是提議的人是浙黨的成員。
這下就熱鬧了許多東林黨人聞訊後紛紛趕來罵仗痛斥三黨支持張居正。
說句實話當年反對張居正的時候東林黨也沒少摻合之所以跑來伸張正義無非是爲了反對而反對提議是什麼並不重要只要是三黨提出的就是錯的對人不對事不必當真。
梅之煥也進來插了句話且相當不客氣:
“如果江陵(指張居正)還在你們這些無恥小人還敢這樣嗎?”
話音剛落就有人接連上書表示同意但讓所有人都出乎意料的是支持他的人並不是東林黨而是官應震。
官應震是楚黨的領他之所以支持梅之煥除了兩人是老鄉關係不錯外還有一個十分重要的原因:死去的張居正先生是湖廣人。
這件事情讓汪文言認識到所謂三黨並不是鐵板一塊只要動動手腳就能將其徹底摧毀。
所以他找到了梅之煥拉攏了官應震開始搞小動作。
至於他搞了什麼小動作我確實很想講講可惜史書沒寫我也不知道只好省略反正結論是三黨被搞垮了。
此後的事情我此前已經講過了方從哲被迫退休東林黨人全面掌權楊漣升任左副都御史**星任吏部尚書高攀龍任光祿丞鄒元標任左都御史等等。
之所以讓你再看一遍是要告訴你在這幾個成功男人的背後是一個沉默的男人。
這就是東林黨成功的全部奧祕很明顯不太符合其一貫正面光輝的形象所以如果有所隱晦似乎可以理解。
東林黨的成功之路到此結束同學們現在我們來講下一課:東林黨的失敗之路。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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在我看來東林黨之所以失敗是因爲自大、狂妄以及囂張不是一個而是一羣。
如果要在這羣人中尋找一個失敗的代表那這個人一定不是楊漣也不是左光鬥而是**星。
雖然前兩個人很有名但要論東林黨內的資歷跟地位他們和趙先生壓根就沒法比。
關於**星先生的簡歷之前已經介紹過了從東林黨創始人顧憲成時代開始他就是東林黨的領導原先幹人事回家呆了二十多年人老心不老又回來幹人事。
一直以來東林黨的最高領導人(或者叫精神領袖)是三個人他們分別是顧憲成、鄒元標以及**星。
顧憲成已經死了天啓二年鄒元標也退休了現在只剩下了**星。
趙先生不但在東林黨內有着至高無上的地位他在政府裏也佔據着最牛的職務——吏部尚書。一手抓東林黨一手抓人事權換句話說**星就是朝廷的實際掌控者
但失敗之根源正是此人。
天啓三年(1623)是一個很特殊的年份因爲這一年是京察年。
所謂京察年也就是折騰年。六年一次上級考覈各級官吏有冤報冤有仇報仇萬曆年間的幾次京察每年搞得不亦樂乎今年也不例外。
按照規定主持折騰工作的是吏部尚書也就是說是**星。
**星是個很負責的人經過仔細考察列出了第一批名單從朝廷滾蛋的名單包括以下四人:亓詩教、官應震、吳亮嗣、趙興邦。
如果你記性好應該記得這幾位倒黴蛋的身份亓詩教齊黨領趙興邦浙黨骨幹、官應震、吳亮嗣楚黨領。
此時的朝政局勢大致是這樣的東林黨大權在握三黨一盤散沙已經成了落水狗。
很明顯雖然這幾位兄弟已經很慘了但趙先生並不幹休他一定要痛打落水狗。
這是一個很過分的行爲不但要擠掉他們的政治地位還要擠掉他們的飯碗實在太不厚道。
更不厚道的是就在不久之前楚黨還曾是東林黨的同盟幫助他們掌控政權結果官應震大人連屁股都沒坐熱就被轟走了。
這就意味着汪文言先生連哄帶騙好不容易建立的牢固同盟就此徹底崩塌。