無瑕的心越跳越快,似乎有什麼即將從心臟內部破困而出, 她清楚地聽到了自己的呼吸聲, 急促而顫抖。
風子漓的身影終於被陣法散發出來的光芒徹底淹沒, 世界彷佛都寂靜了下來, 萬籟歸於無聲。
無瑕定定看着那裏,忽然像是大夢迴魂般,衝了上去:“不要!”
“陣法進行中不得打斷!道友……”
半面書生的呼叫猶如未聞, 無瑕操縱九離流塵月, 巨大的月輪散發着刺目金光狠狠砸在了被光幕遮蔽的陣法上!
轟隆巨響,九離流塵月被彈了回來, 無瑕倒飛出去狠狠摔在地上,吐出大口鮮血!她快速爬起身, 祭出望月, 體內玄之力運轉,牽動望月勐地刺向光幕!
天崩地裂的響聲傳回, 光幕轟然崩塌!
無瑕飛身來到陣法中心, 光芒散去,其內景象令他與半面書生均是震驚——
只見紫月殿下的身體仍舊平靜的飄浮在半空中,風子漓站在一旁,毫髮無損!
無瑕高懸的心重重摔回原處, 這時才感到周身疼痛, 跌跌撞撞落在地上。
半面書生喃喃自語:“不可能啊……怎會如此?他的真魂沒有歸位……”
無瑕走過去,似乎是爲眼前的情形徹底迷茫了,怔怔無法言語。
風子漓的心神仍沉浸在巨大的震動中, 彷佛沒有察覺無瑕的靠近,良久之後才緩緩向她轉過頭來,面色複雜而沉默。
兩人無聲的對視,無瑕忽然淚如雨下,身體劇烈抽搐起來,無力的跌坐在了地上。
風子漓抬步走向她,小心翼翼的碰觸她的雙肩,緩緩屈膝。
無瑕垂着頭,無人能看見她臉上的神情,她似乎在自語,又像是在說給什麼人聽:“開雲獸流珠說……時刻記着珍重我的人們……便可不爲虛妄所惑……最終我還是做不到……我以爲……我已經做好了犧牲一切的準備……我的命,我所有的祕密,我的未來……我可以犧牲一切……但這不包括珍重着我與我珍重的人們……我……最終還是……瑟縮了……”
無瑕閉上雙目,滾燙的淚水從緊閉的眼角接連不斷的滑落出來,似乎匯聚了這千年來她所有的恐懼,她的絕望,她的痛苦與哀傷。
在風子漓的身影完全消失在陣法的光芒中那刻,她的腦海中出現了一幅景象。
她似乎看見風子漓的真魂從他的眉心飄出來,融入了紫離殿下的頭顱中。
一個生來便沒有魂印的生靈,喪失了真魂,頃刻之間便將道消身亡。
她彷佛看見風子漓的身體化作點點星光,漸漸消散……
那一刻,這幾百年來幾乎無時無刻不逼壓着她的那股黑暗而邪惡的力量,終於靜靜的潰散了。
如果說阿旺的消失讓那力量如同得到了養分瘋狂滋長、無限放大了她內心深處的黑暗令她變成偏執的魔鬼,那麼風子漓自盡般的行爲便是一把鋒利的刀,割破了瘋長的野草,狠狠的斬在了她的靈魂上!
他讓她看到了她不能繼續偏執下去的理由,讓她看到了她割捨不下的東西……
她終究做不到,終究無法以犧牲她所珍視的人們這種方式去換回顏緋月。
她在這條道路上,註定爲荊棘所纏繞,在痛苦中沉浮。
風子漓忍不住將無瑕擁入懷中,低語:“一定要是他麼?我不可以麼?哪怕你只將我當做他的一部分……當做一個替代品,我也認了!千年萬年,我都願意等下去……”
近三千年,這是他第一次對她吐露內心深處的情感,即便這一直都是彼此之間心照不宣的祕密。他曾經決定此生就這樣默默站在她的身邊,幫助她,守護她。看着她爲另一個人執着千年,入狂入魔,他才發現他的內心遠沒有他所認爲的那般豁達。
情之一物原本便是自私的,什麼守護,什麼幫助,全部都比不上真實的擁有。
“我會陪着你做你想做的所有事,我一定不會死在你之前,不會讓你爲我的死而痛苦……我……我很笨!我從不知道如何去愛一個人,但我會去學!無瑕……放過你自己吧,不要再執着下去了……”風子漓收緊雙臂,將無瑕的頭輕輕按在心口。
半刻過去,無瑕抬手推開了他的肩頭。
風子漓似乎預感到了什麼,緊緊握住了無瑕的雙臂。無瑕緩緩抬起頭,蒼白的臉上那雙眼睛已經褪去了血紅,惟餘一片寂滅般的深黑。
她清楚的問他:“你對我說這些,是因爲顏緋月的意識……已經無法分離出來了吧……”
風子漓一震,張口便欲否認。但是無瑕的目光太通透,那是一種看透了一切過後的平靜,令他清楚感到不論他如何隱瞞,都已經沒有效用了。
“我們……還可以去找別的辦法!世間之大,一定還有別的辦法!”
無瑕搖頭,一絲近乎悽慘的笑意浮上了脣角。
永遠都是那般隱忍的風子漓,突然對她說出這些話。他以爲能夠永遠隱瞞住她,但當陣法崩潰,當她看見風子漓與紫離殿下像兩個完全不相乾的人共處陣法中時,她就已經隱約發現了那個結果。
分明是同一個人的真魂,卻無法融合。只有一個原因,那就是……
風子漓,已經有了他自己的魂印。
“十二神裔的魂印碎片,竟然奇蹟的讓一個沒有魂印的生靈,生出了屬於自己的魂印。獨屬於他的魂印的誕生,徹底切斷了他與紫離之間的最後一絲聯繫,令他與紫離成爲了兩個完全沒有關係的人,所以他們的真魂再也無法融合了。或許……這就是天意吧。”
平臺之上幽幽響起的女音,解答了無瑕心底最後一分疑惑。
風子漓轉頭看去,面對那正走來的陌生女子,“珈蘭前輩……?”
“你的修爲已經遠超生前的我,應當是我喚你一聲前輩了。”
珈蘭說完,似承載着千言萬語的目光轉向了無瑕,恰巧無瑕正向她看來。
珈蘭輕聲道:“我依照約定來找你,兩百年後若你當真大限之期來臨,即便付出一切代價,我也會將你的魂魄留下!像這近三千年來你維護我這般,助你重塑法身。”
無瑕搖了搖首,“已經……不必了……”
“丫頭,天地廣大,如果鏡天界內沒有辦法,我們還可以再去一次天外天!”
“我曾……有機會……但是我沒有抓住!我居然……沒有認出他來……”無瑕低聲說出風子漓與珈蘭聽不懂的話,她踉蹌起身,走向平躺在空氣中的紫離殿下。
紫離殿下雙目緊閉,如同沉睡,只有在這種時候,她才能夠將他看作顏緋月。
“珈蘭……我已經很累了。這千年奔波……我的心已經老了……我壽數無幾,顏緋月也已煙消雲散……今生我與他無緣相守,希望你與紫離……能夠……天長地久。”
“你要做什麼!?”珈蘭疾呼,風子漓已迅速起手掐訣。
然而無瑕已操控望月對準自己的眉心,狠狠刺去——
就在這個時候,整座石像劇烈震盪起來!空間中出現了一條巨大的裂縫,極強的風暴從裂縫中席捲而出!
珈蘭片刻便如一片落葉般被吹出百丈遠,風子漓急忙施法將她拉住,放出防護罩擋住那幾乎難以抵禦的暴風!另一方半面書生也同樣在那風暴下連連退步,噴出大口鮮血!
“無瑕!”
風子漓轉頭看去,卻是看見那風暴形成了兩股手腕粗細的風柱,將無瑕與紫離殿下束縛住,往那裂口中拉去!
那裂口中有什麼無人知曉,但在場幾人不約而同的預感到那絕對不是安全的地方!
風子漓急忙祭出天玄九音九種樂器,同時身上虛影爆開,十二神裔殘影出現!
裂口中傳出了一個沉重的聲音:“靈寵殘魂……只可惜不足以阻止吾……”
九件樂器忽然靜止在了風暴中,十二神裔的虛影也被風暴吹散。風子漓快速掐訣施法,體內的法力就想枯竭了般,無法放出半分!
無瑕與紫離殿下被拉入了那裂口中,裂口瞬間閉合,四下恢復風平浪靜,風暴停止。平臺之上只餘風子漓與重傷的半面書生,以及不知何時昏迷在地的珈蘭。
“這是……吸魂樹孕育而出的通靈之體?剛纔裏面確實有個洪淨期的靈魂存在……但是現在不見了?”半面書生好奇的在珈蘭身前屈膝。
風子漓聞言臉色忽然一變,正在這個時候天空中又出現了一條空間裂縫,大批人馬從空間裂縫中有序的行出,爲首者正是暮爵將軍與法光上人。
隊伍停立,中部豪華的座駕車簾打起,楚玉探出身來看向平臺上的情形,目光最終落到了風子漓身上。
“風道友,前往少陽前輩那裏的通道已經閉合了麼?”
“少陽……!”風子漓幡然醒悟,喚道:“蒼宵前輩!”
原本棲息於他體內的蒼宵沒有給他任何回應,風子漓的心瞬間沉到了谷底!
珈蘭,蒼宵!方纔在那風暴中他們做了同樣的事情!楚玉說方纔那裂口是通往少陽那裏的通道,蒼宵遇上少陽必會竭盡全力將他滅殺!
蒼宵若出手,在場絕對無人有生還可能!