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幹完這次可別再幹了,太嚇人了。”

無心笑着一點頭:“幹完這次我也就發財了,顧大人應該不敢和我耍賴。等一萬大洋到了手,我們找個好地方買所小房,安安生生過幾年日子。”

月牙含着一口香瓜,本來是一點也不生氣,但是感覺不生氣不像話,於是就很勉強的生氣了:“你說啥呢?誰要跟你一起過日子了?你上那邊蹲着去,別離我這麼近!”

無心向後退了一寸,捧着半個香瓜對月牙拜了拜:“求求你了,跟我過吧!”

月牙起身走到大炕另一端去了:“你不是和尚嗎?和尚還想着娶媳婦哪?”

無心轉身面對了月牙,很認真的低頭給她看:“我不是真和尚,你瞧,我頭上沒有戒疤。”

月牙抱着膝蓋坐在角落裏,低頭不看他。而他抬頭望向月牙,可憐而又諂媚的微笑不止。

無心的確是看上了月牙,因爲月牙對他有善意,而且模樣也挺可愛。他對於寂寞的歲月已經痛恨至極,只要有人肯和他作伴,無論是誰,他都熱烈歡迎。當然,女人最好,因爲男女湊起來是一戶人家。

沒有女人來和他做夫婦,來個男人和他做兄弟也行,他甚至撿過許多棄嬰來養,可是養着養着棄嬰就長大了,比他還大,比他還老,並且最終都是離他而去。他甚至和一隻狐狸精相好過,好了沒幾天就不好了,因爲他素來是按照人的方式來活,和妖精過不到一起去。

無心想要籠絡月牙,所以格外殷勤。月牙剛喫完香瓜,他就擰了一把毛巾給她擦手。月牙受了他的照顧,心裏十分爲難——要說嫁,沒有認識一天就嫁的;要說不嫁,自己心裏其實也挺喜歡他,看他像個狗腿子似的跑前跑後,甭提自己多心疼了。

無心敲了顧大人一筆鉅款,又奉承着心裏看上的大姑娘,感覺生活很有奔頭,暫時就不想死了。

轉眼間天色擦黑,無心和月牙睡在了西廂房。一鋪大炕分成兩半,月牙和無心各佔一端,中間隔開老遠。夏天衣裳單薄,和衣而睡也不難受,月牙面對牆壁一動不動,無心卻是審視着她的背影,越看越美。雖然月牙下午罵了他幾句,讓他閉上狗嘴。但無心自作主張,已經把月牙收爲己有。

顧大人受了驚嚇,不敢遠離法師,此時在東廂房也上了炕,又讓人把五姨太從小公館接了過來。五姨太正受寵愛,昨夜沒等到他,今夜見了面,格外溫柔。爲了彰顯自己勾魂攝魄的媚態,五姨太沒有開燈,只點了一雙龍鳳蠟燭。搖曳燭光之中,她一張濃妝豔抹的面孔沒了血氣,一色煞白,嘴脣卻紅的突兀,眉眼也黑的深邃。顧大人抱着棉被坐在炕上,本來覺得五姨太最美麗,然而自從經過昨夜驚嚇之後,審美觀忽然發生變化。眼看五姨太拔下發卡,甩出一頭濃密青絲,他打了個寒顫,忍不住又挖鼻孔又摳耳朵,且把舌頭伸了出來,咔咔的清喉嚨,就覺得嗓子眼裏有頭髮。

五姨太以爲他是做鬼臉,便含着笑容翩然而來。不料未等她走進炕沿,顧大人忽然向後一縮,聲音都變了:“你別過來!”

五姨太一愣,隨即就不樂意了。抬腿邁上炕去,她直逼到了顧大人眼前,尖聲尖氣的怒問:“幹嘛呀?看不上我啦?看不上你早說啊,何必還要派汽車去接我?你當我樂意來哪?”

五姨太是個苗條的小身材,一生氣就張牙舞爪,手指頭又長又細的,長指甲上的蔻丹鮮紅欲滴。顧大人昨夜落了心病,眼看五姨太披着一頭黑髮湊上來了,兩根枯骨一樣的細胳膊還揮來揮去,不禁精神崩潰,大叫一聲下炕就跑。一溜煙的橫穿了整個院子,他一頭撞進西廂房中。“啪”的一聲打開電燈,他在光明之中蹦上大炕,一掀棉被拱到了無心懷裏,又哆哆嗦嗦的叫道:“師父,快保護我!”忽見對面的月牙坐起來了,他連忙招手:“仙姑,你也過來!你們兩個一起摟着我,我害怕!”

此言一出,月牙和無心全氣笑了。未等無心出言譏諷,五姨太沖到院子裏,開始罵起了顧大人,因爲顧大人不愛她了。

前半夜,誰也沒睡着覺。

後半夜,五姨太被副官開汽車送走了。而顧大人因爲一閉眼睛就是鬼臉長髮,所以死活不肯回房,定要佔據大炕中間的位置。月牙忍無可忍了,氣得說道:“我不能跟兩個老爺們兒睡一鋪炕,我下地用椅子拼張牀去!”

顧大人以爲無心和月牙是兄妹,忌諱不必太多,只是多出一個自己,比較難辦。起身擠到了無心身後,他陪着笑對月牙說道:“仙姑,你就當沒有我,我躺在他身後,也看不見你。”

月牙本來睡得挺好,遠遠的躺着一個無心,安安靜靜的,也挺好。冷不防來了個顧大人,就一點都不好了——可畢竟是睡着人家的屋子,又不好太挑剔。

月牙不再說話了,關了電燈躺下來。而顧大人守着無心,很有安全感,閉上眼睛也睡了。無心有心事,一邊思索一邊提醒自己別忘了喘氣。等到月牙的呼吸粗重了,顧大人也打起了呼嚕,他才放心大膽的吐出最後一口氣息,癟着胸腔徹底放鬆了。

翌日上午,無心等人剛剛起牀,就有人急三火四的跑來報信,說是看房子的老頭子被鬼殺了。

無心眼看天空一碧如洗,是個驕陽似火的好天氣,想必陽光必會整日充足,不容邪祟作怪,便放心大膽的把月牙和顧大人留在司令部裏,自己帶上一把匕首,騎馬去了宅子查看。宅子門口站着幾名士兵,見法師來了,像見了救命星一般,立刻就給他讓出了路,又有人輕聲說道:“本來老頭夜裏都在外面坐着,可是昨晚……一直沒出來。”

無心停下腳步,開口問道:“誰發現的?”

士兵答道:“衚衕裏送水的人早上推門沒見老頭,就挑着水桶往裏走,結果沒走多遠就嚇壞了……”

無心不再詢問,跨過大門門檻之後,轉身關攏了兩扇黑漆大門。人死成鬼,大多是存有一段不散的怨氣;可由於自身含怨便濫殺無辜,則是無心最深惡痛絕的行爲!

仇再大也大不過一個“死”字,就算死了還放不下,那有冤報冤有仇報仇,也不該把惡氣出在無辜的活人身上。老頭子六十七了,要說價值,他沒什麼價值;可他是家裏老妻的丈夫,是兒女們的老爹,他寧可自己整夜不睡覺,也要替三兒子冒險看房子。好好的一位老人家,憑什麼惡煞說殺就殺?

院子地上凝結着一窪窪的黑血,成羣結隊的蒼蠅盤旋不去。老頭子真就只有一個腦袋還是完整的了,臉衝下滾在廂房門前的臺階旁。無心走過去蹲下來,捧起腦袋轉過來一看,就見老頭臉上肌肉猙獰,雙眼被戳成了血洞,一張黑洞洞的大嘴張到極致,竟然佔據了下半張臉。

無心閉上眼睛,覺察出老頭子的血肉殘肢上還附着殘餘的一魂兩魄,魂魄凶氣極重,正是慘死之人應有的現象。如何超度亡靈,無心在很久很久以前是會的,然而太久不做,已然忘記。出門向士兵要了幾根火柴,他把滿地的碎肉斷骨收到大太陽下,又把人頭恭恭敬敬的放到最上方。一把火點起來,他低聲說道:“你的仇,我來報。有生有死是好事,該走就走吧。”

烈焰加上驕陽,足以使得魂魄四散。老頭子的家人還沒趕到,所以無心待到魂魄散開,便撲滅火焰,留了大半骸骨以便裝殮下葬。想到惡煞狠毒,又見天色還早,距離正午三刻還有一段時間,無心索性大踏步走向後院。及至來到井邊,他不假思索的脫了衣褲鞋襪,因見前夜用過的繩子還在廊前地上,他便過去拿起了繩子。

回到井邊從衣堆裏面翻出匕首,無心一道劃開掌心。用力的按壓掌心擠出了一點暗紅鮮血,無心用傷手握住繩頭向下一擼,在繩子上面留下了斷斷續續的淺淡血跡。

把繩子一圈一圈纏在臂上,無心跨上井臺,低頭向下望去。井水黑沉沉的深不見底,散發着隱隱的寒氣。無心認爲井中女煞已經惡到不可救藥,所以懶得再等入夜。拎着繩子一頭扎進井裏,他決定速戰速決,不再給她囂張的機會。

6最後的異動

無心將匕首衣物盡數留在井口,然後手無寸鐵的帶着一卷染血麻繩,毫無預兆的就大頭朝下跳了井。他本來不怕受傷,然而感覺敏銳,很知道疼,手心上面新增了一道刀口,免不了要半輕不重的作痛。井是一口氣派的好井,不但井臺平坦堅固,下面長長一段井壁也是砌得筆直齊整,是個利利落落的正圓形。四周水汽陰森,青苔溼滑,無心像條魚似的飛速下墜,瞬間周身一寒,已然無聲的扎入了井水之中。

入水之後,無心一腳蹬上井壁,借力翻身改成了頭上腳下的姿勢,因爲身無寸縷,皮膚光滑,所以無心在水中動作利落,毫無滯澀。抱住膝蓋繼續下沉,他閉上雙眼沉靜片刻,就覺水寒入骨,四面黑沉,簡直和井外不是一個世界。耳孔中鼓出最後一個氣泡,他睜開眼睛,像一尾深潭中的魚,天然的不需要光,一樣能夠看清。皮膚有了麻麻癢癢的觸感,他看見了無數長髮如同細小的水草,無根無源的在四面八方飄飄搖搖。

無心知道女煞就躲在長髮之中,如果下來的不是自己而是凡人,大概陽氣一顯,立刻就會被長髮糾纏控制。然而無心非人非鬼,不死不生,一如木石一般,所以來就來了,並未輕易驚動女煞。

腳下忽然落了實地,無心在水中起起伏伏的勉強站住,不動聲色的環顧周圍,發現這口井是個大肚子壺,上面看着普通,井下卻是四面擴張,最後竟是寬寬敞敞,足像一間小屋。仰頭再向上望,因爲頭髮太多太密,所以烏雲蓋頂,也不見光。抬手抓住一把頭髮,無心不再猶豫,開始混拽亂扯。而水中長髮忽然像成了精似的亂舞起來,無心一邊順着頭髮尋找女煞,一邊掄起繩子充當鞭子,四面八方的亂抽。一時間水中大亂,他竟是當真打的長髮散開,不能纏攏。正是激烈之時,無心忽覺身後陰氣一鼓,來勢洶洶。一躍而起回手甩出一鞭,他耳邊只聽一聲淒厲的慘叫,繩子正是狠抽上了突襲而來的女煞!而無心抬手一指面前翻翻滾滾的無邊毛髮,口中厲聲喝道:“你再厲害,也無非是鬼煞一類。前夜我手下留情,是要讓你反思悔改!沒想到你不知好歹,反而變本加厲的繼續害人,那就別怪我不客氣了!”

此言一出,毛髮陣中傳出幽幽的回應:“口氣不小,你又是個什麼東西?”

無心抬起雙手,緩緩抻直繩子:“我?不可言說!”

隨即他縱身向前直衝而去,就要強行縛住女煞。此時正是天光大亮的時候,女煞一旦離了水井便是魂飛魄散,自然不能坐以待斃。一口咬上無心的喉嚨,她雖然看出對方不是平常人物,但還以爲他是法力高強的真正法師,用了法術閉住呼吸。煞的身體乃是大量怨氣聚合而成,一呼一吸都帶着毒,何況用牙鮮血淋漓的往肉裏咬,就算只是破皮,也足以要人性命。無心忍痛不躲,自顧自的要用繩子把煞和自己捆在一起。煞本來不怕束縛,然而此刻一挨繩子,她再次哀號一聲,鬆了血口就往後退——並非因爲繩子上寫了剛猛的符咒或者附了極陽的物事,繩子帶着一股子詭異之氣,如何詭異?說不清。

女煞躲進角落,身體完全躲在水草一般豐隆的長髮之後:“你到底是個什麼東西?”

無心看她有了畏縮之意,是個欺軟怕硬的貨,心中越發憤恨。回想起縣誌中所記載的內容,他忽然起了惡意,想刺激刺激對方,於是微微低頭笑了一下,口中柔聲喚道:“嶽綺羅,我是你的段三郎呀!說好是要同生共死的,怎麼我如約投河,你卻還要繼續活?”

話音落下,他拎着繩子再次衝向女煞。而女煞聽了方纔他的一番話,竟像是受到莫大威脅一般,驟然發瘋一般開始迎擊。井底再大,也無非是大過上方而已,容不下兩個人你死我活的互鬥。女煞施展種種毒術,連連擊中無心的肩頭腹部。無心是個光身子,隨她去打,連個手印都留不下;女煞看得清楚,更加怒發如狂,伸出利爪猛然出擊,“噗”的一聲抓向無心胸膛,而無心不躲不閃,結成繩釦向下一套,正是套上了女煞的脖子。忍着劇痛一勒繩頭,他低頭再瞧,只見女煞的指甲已經刺入自己皮肉,正是個挖心的招數。

無心不怕她挖,只是害疼,所以迎頭伸出兩指,去戳對方臉上兩個血洞。一戳之下,他罵起了街:“媽的,兩個眼睛分得這麼開!”

隨即他手心朝上重新又戳一次,指頭向上勾住了對方的眼眶骨頭,他雙腳蹬地,便要帶着女煞往上遊。女煞知道一上去就要魂飛魄散,所以拼命掙扎。脖子上的繩釦越勒越緊了,她終於意識到了敵人的詭異之處——敵人是死的!

不是生生死死的死,是在開天闢地之前就存在的、無始無終無聲無色的死!活人死了還有輪迴,鬼煞散了還有魂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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