喬宣霍然推開門, 步走了進去。
室內光線略暗淡,初斜倚在石牀-上,他清冷麪容蒼白, 脣上沒有血色, 唯獨那雙黑眸, 看向喬宣神色依舊溫和淡然, 一如往常。
喬宣垂在身側的驀地握緊, 他從未見過這樣的師父, 即便在上古紀元的最後一刻, 師父雖然也曾悲哀奈, 但也沒有這般虛弱過,像是被抽盡了生氣……
爲什麼,爲什麼自己之前沒有察覺絲毫端倪?
喬宣的脣顫了顫, 他上前, 跪坐在師父跟前,握-住了師父的, 啞聲開口:“師父……這是怎麼回?”
初垂眸望着他, 微微笑道:“只是天命將至, 你別擔心。”
怎麼可能不擔心!什麼天命將至?這不就是要了嗎?你怎麼能這麼平靜,怎麼能這般所謂的, 說出這樣的話……
喬宣眼眶陡然就紅了,聲音嘶啞:“不會的,師父你之前還好好的, 一都沒有,怎麼可能突然就,就……”
“也不算突然。”初似有些疲倦,輕輕咳了一聲, 道:“樞塵,你來說吧。”
樞塵一直站在喬宣的身後,聞言沉默片刻,低聲道:“好。”
喬宣轉頭看向樞塵。
“你之前問過,們是怎麼活來的,當時沒有告訴你……”樞塵抿了抿脣,他閉上眼睛又睜開,掩去眸底力之色,緩緩開口:“當初你被混沌吞噬之後,整個三界已被焚盡,只剩和師兄兩個,以爲們也會的,是初……師兄他,他在最後一刻選擇以身獻祭,融身天道,藉助天道之力,將已經焚盡三界的混沌之火封印,但代價是,從此成爲天道使徒,終生都要守護混沌封印,決不能再讓混沌之火重現,如果他不能履行誓言,就要受到天道之力反噬……但,但混沌之火還是現世了……”
樞塵聲音低來,似乎有些說不去了。
初輕輕撫-摸喬宣的腦袋,輕笑一聲,語調釋然溫和:“其在那一天,就已經了,如今非是借天道之力續命而已,是的錯……不能守護好封印,因此承受天罰,還了這條命也是理所應當。
不過你也不用擔心,混沌封印共有三處,只要沒有全部破開,便不能成爲真的滅世之火……”
樞塵補充道:“就算師兄有什麼不測,也會替師兄守護好最後的封印,絕不讓滅世之火重現。”
喬宣攥着拳,忽的他笑了一:“所以,說了半天,你的意思是你就要了,但三界沒,們都會沒的,你是這個意思對嗎?”
初垂眸溫柔的看着喬宣,道:“你別……”
喬宣驀地揮開初的,氣的胸口伏,冷笑一聲尖銳的道:“讓別擔心,是嗎?還是讓別難過?”
你把什麼都安排好了,就連去,就連身後,都早有準備……現在卻讓別擔心,別難過……
憑什麼,你就覺得不會難過擔心?
難道看來就這樣情嗎?
這一百多年的相處,你以爲,會毫不在意的嗎?
喬宣深呼吸一口氣,忽的轉身衝了出去。
他不敢繼續停留在那裏,怕自己情緒失控,說出不理智的話來。
師父都已經這樣了,師父心裏,一定比自己還難過,自己怎能再讓師父失望、傷心……
喬宣跑了很遠很遠,他雙撐着膝蓋,氣喘吁吁……冰冷的空氣湧入胸腔,他慢慢冷靜了來,回過頭,發現樞塵果然跟了過來。
樞塵灰色眸子黯然,遠遠看着他,似乎要靠近又不敢靠近,神色踟躕不安。
喬宣站直身體,一步步走過去,看着樞塵的眼睛,咬着牙,一字字道:“你早就知道了,對嗎?”
當初在北陵海的時候,師父爲何突然離開?是不是那時候就……
可是你卻瞞着。
裝作若其。
你們早就都商量好了,只把當傻子糊弄,這樣很有意思嗎?
樞塵臉色微微泛白,他緊抿着脣,認真的開口道:“如果你說師兄融身天道的,早就知道,但混沌封印被破,他時日多……這件之前並不知情,以爲……”
以爲還有很長時間。
喬宣望着樞塵,他頭,並不深究,只冷冷開口道:“好,但還有個問題不明白,既然師父融身天道,要替天道守護三界,守護封印,那封印破了就破了,他爲何不乾脆再封印一次,總該有辦法補救的是嗎?”
樞塵嗓音低啞,“混沌之火的出現,就意味着三界重啓,這是的使命,上古那一次混沌之火,當時已經毀滅了三界……即便沒有師兄出,最終那場火處可燒,也是要熄滅的,那是混沌之火最衰弱的時機……師兄趁機將源一分爲三進行封印,目的便是阻礙的重現,但這麼多年過去,封印的力量慢慢衰退,混沌之火既然重現,已不是他現在可以重新封印的……師兄做不到,也沒有人可以……”
“也許終有一天,一切還是要重演……”樞塵自嘲一笑,緩緩道:“只不過,們還可以延緩一這個過程,萬年,十萬年,百萬年……也不見得沒有可能,只要混沌之火沒有徹底融合,就不會成爲真的滅世之火,們就還有時間。”
喬宣的握緊用力到發白。
所以,就一辦法都沒有了嗎?
這就是師父當初活來的代價嗎?
成爲天道的一部分,苟延殘喘,借天道之力續命,成爲天道囚徒,一生爲天道守護封印,守護三界……他做了這麼多,幾十萬年都過來了,可一旦失敗了,就要被天道捨棄,被天道懲罰。
這就是所謂的天道仁慈嗎?!
這天道還他媽的講不講道理了?給你做就該是這個場嗎?
喬宣壓抑着胸腔怒意:“這老天還真不是個東西,就算混沌之火重現,但師父付出這麼多,又何必趕盡殺絕。”
樞塵臉色一白,連忙道:“不可妄議天道,何況……那是師兄當初的選擇,等修道之人,立誓言就必須履行,否則必遭反噬,蒼天在上,等……”
喬宣咬着牙很是不甘憤怒,但,漸漸眼底又浮現頹然之色。
他恨老天不長眼睛。
也恨師父不告訴自己一切。
但他還是最恨自己,他覺得是自己害了師父。
那一世情劫,真的劫難原是應在這裏。
若是自己沒有救白蒼,也不會導致白蒼瘋狂追尋,最後不惜動用混沌之火……
“是白蒼開了封印,對嗎?”喬宣一個字一個字的道。
他走之前,曾過要殺了白蒼,但最後還是心軟放,可是這一刻竟有些後悔了,自己爲何沒殺了那魔頭?
確,他對白蒼存在憐憫之心,但若是因爲白蒼此舉,導致三界毀滅,師父付出生命……那他,一定不會心慈軟的。
樞塵遲疑片刻,道:“也許是吧,那一日他使用的,有些像混沌之火……”
“但並不確定,這三界神火魔焰衆多,可能只是相似的火焰……”樞塵勸慰喬宣,道:“白蒼不好對付,又對你執念頗深,你切不可衝動。”
喬宣眼神冰冷:“如果是的呢?是不是隻要殺了白蒼,重新封印混沌之火,就可以讓老天不再找師父的麻煩了?”
樞塵皺眉道:“說過了,不管是不是白蒼,一旦封印破開,誰都法重新封印,你不要亂來……而且封印有三處,們現在應該做的,就是守護好最後一道封印。”
喬宣緊緊咬着牙,忽的,轉身從那裏離開。
………………
喬宣第二日一早,親自給師父做了飯,送到了師父那邊去。
初甦醒過來,看着喬宣守在身邊,笑了笑:“何時過來的?”
喬宣神色微微沉默,師父以前可很少睡這般沉,更不會連自己到了身邊察覺不到,現在的師父,也許是壽數將盡,天人亦有五衰,比以前容易疲倦的多,倒是越來越像一個人了,可喬宣寧可師父還和以前一樣,做一個高高在上的神,永遠不會有人的脆弱一面……
“師父,你餓了嗎?”喬宣端着自己煮的粥,小心送到師父的邊,期期艾艾的看着他。
初眼神溫和,頷首道:“好有些。”
說着撐着身子坐了來。
雖氣質依然清冷,但男子喝着粥的時候,多了一絲煙火氣,倒是更讓人容易接近,少了絲縹緲虛,彷彿觸可及……
喬宣託着巴坐在一旁,癡癡看着身邊的男子。
自己當初剛剛穿越過來的時候,還是隻鳥兒,做慣了人,一開始做鳥十分不習慣,走路都走不好,當他在這個陌生世界,十分助又害怕的時候,是師父一直在他身邊,不厭其煩的照顧他、教導他,給他重新做人的希望……
師父知道自己害怕蟲子,從不讓那些蟲子嚇唬自己,師父知道自己喜歡喫乾淨的食物,會將果子洗的乾乾淨淨,再切好了放在他跟前,師父會給自己做乾淨柔軟的窩用來睡覺,還會溫柔又有耐心的幫自己梳理羽毛……
雖然自己悟性不高,習很慢,但師父看似嚴厲,卻從不嫌棄他,一遍又一遍不厭其煩的教他……
漸漸的,就覺得只要在這個人身邊,就是乾脆做只鳥兒,也沒什麼不了的。
只要有師父在,就是天塌來,他也不會害怕……
一直一直以來,都是師父在照顧他,保護他。
自己這麼沒用,還總貪玩惹……
也對,像這樣的自己,就算師父把這些和自己說了,又有什麼意義呢?反自己也幫不上什麼忙,在師父眼裏,自己一定是很沒用的吧……
說了也是白說。
可是,這一刻,他忽然不再和以前一樣,總是默默等着師父來保護他,不總是認命的不再反抗,他不願意就這樣接受命運。
喬宣嘴脣微動,忽的啞聲開口:“師父,混沌封印一旦破開,真的沒法重新封印嗎?知道是誰破了封……”
初輕笑搖頭,斷了他的話:“幾十萬年過去了,封印力量漸漸變弱,這一天遲早會來,不論是誰,其意義並不……”
喬宣不忿的開口:“那這樣說的話,既然遲早都會毀滅,那們還堅持什麼?不如都躺平受好了!”
初奈的望着他,嘆了口氣:“不要這樣說,不是還有最後一道封印嗎?樞塵會幫繼續守護的,走之後,這懸河谷會交給他,就算終有一天,過去會重演,但那一定是很久很久以後了……”
是啊,也許是萬年後,十萬年後,百萬年後……
那麼久之後的情,也許真到了那一天,自己也差不多活膩了。
可是,你卻沒有這麼多的時間了。
喬宣握了握拳,垂眸道:“走了。”
他走出那裏。
深吸一口氣。
低頭苦笑一聲。
師父倒是什麼都考慮到了,連後都交代清楚了,可是自己卻終歸不甘心,他到底沒有那般心胸氣度,可以欣然面對這般結果……
喬宣霍然轉身,向着山谷的出口走去。
但在山谷門口處,樞塵攔住了喬宣,道:“你要去哪裏?”
喬宣挑眉道:“你來的好,陪去見白蒼如何?也許重新封印混沌之火,師父就有救了呢,呆在這裏能解決什麼問題?”
樞塵一把握-住喬宣腕,皺眉道:“說了,你不要去找白蒼,你不是白蒼對,而且去了也沒用……”
喬宣看着樞塵眼睛,忽然冷不丁的開口:“上次就覺得奇怪了,白蒼做了這樣的,幾乎要毀滅三界,還間接害了師父,你爲什麼一都不生氣,你難道不要殺了他嗎?爲何不讓去找白蒼,爲何你能這麼平靜,再說了,不試試怎麼知道一定沒有辦法呢……難道因爲沒有用,就連努力都不努力了嗎?你願意就這樣接受這一切嗎……”
樞塵臉色變了變,垂眼睛:“只是,不你冒謂的險,做沒有意義的情。”
喬宣譏誚的揚嘴角:“哦,就是這樣嗎?”
樞塵緊緊握着喬宣的,一字字道:“天意如此,你別過於執着……你若出了,師兄纔是真的不能安心,難道都這般時候了,你還要讓師兄爲你憂心嗎?”
喬宣定定看了樞塵許久,半晌,忽的道:“好,不去了,你可以鬆開了。”
樞塵似有些不相信,說:“真的?”
喬宣扯開嘴角,自嘲的道:“你說的沒錯,又不是白蒼對,好不容易逃回來了,難道要去找他自投羅網嗎?不會離開的,師父時日多,如今只好好陪他。”
樞塵看喬宣這番話不似作僞,終於慢慢松,聲音柔和道:“你能這樣就好。”
喬宣搖搖頭:“抱歉,不會再讓你們擔心了。”
他們一重新回到了谷裏。
夜晚喬宣一個人待在屋子裏,房門緊閉。
他閉目盤膝坐在牀-上,夜深之時,忽的睜開了眼睛,眼神神色晦暗不明……他必要再去見白蒼一次,弄清楚到底發生了什麼。
師父限將至,自己如何能動於衷,什麼都不做……
他做不到。
喬宣定定神,眸光銳利,他一揮,一枚金色翎羽飄落在地上,化作了一個俊美少年……這身外化身之術,如今他用來輕鬆熟練,信拈來,再不似當初那麼困難了。
………………
西荒域魔宮之中,白蒼坐在空一人的冷寂殿,中捻着一枚金羽怔怔看着。
眸底是眷戀懷念之色。
忽然,一道輕笑迴盪在殿中,若華遠遠看着白蒼,掩脣低笑:“尊上怎麼又通了,捨得放喬宣離開了?”
白蒼冷冷抬眸:“這不關你的。”
若華幽幽嘆了口氣:“尊上何必這樣冷淡,若華只是尊上合作而已,尊上當真不肯去天界嗎?若能開最後一道封印,你從此天敵,要什麼自然也唾可得。”
白蒼銳利目光落在若華的身上,脣角戲謔挑:“神女幾次三番,要尊助你開封印,當真執着的很,不過尊有一好奇……神女真的,只是爲了得到力量嗎?”
若華眼神微微一閃:“尊上何出此言,你爲修行之人,尊上更是身處西荒域這喫人不吐骨頭的地方,怎不知唯有自己中力量,纔是最可靠的,要變得強何奇之有。”
“當然奇怪了……”白蒼一字字,意味深長,緩緩開口:“當初你在那遺蹟裏,雖得各自到一縷魔焰,但那封印可是好好的並未損毀,但聽聞神女的意思,這段時間……凡界和冥界的封印已破,可見這封印,也並不是那麼難以破,既然神女如今修爲精進,獨自也可做到,這開最後一道封印的兒,又何必非要出相助呢?還是說……開封印的人——根不是你。”
若華臉色終於變了,眸光微凝看着白蒼。
“而且活了這麼多年,一直明白一個道理,這天沒有白得來的好處,天敵永生不,這樣天的誘-惑……如果要得到,又要付出什麼代價呢?”白蒼的笑聲幽冷陰鷙:“不若神女今日就給尊解惑如何?”
若華看了白蒼半晌,忽的笑來,清脆笑聲如銀鈴悅耳,勾脣角道:“尊上都不明白的情,若華又如何能夠知道,這惑若華在解不了。”
白蒼搖搖頭:“神女既然沒有誠意,還是請回吧,你道不不相爲謀,以後也不要再來了。”
若華眸光淡淡,若有所思。
身影漸漸消失在殿中。
白蒼獨自來到外面。
抬眸望向深邃夜空,眯了眯眼睛,他了五百年前。
當時他在西荒域已經稱霸一方,但搜遍整個西荒域,也沒能找到一個復活青潯的辦法,青潯當時爲了救自己,自願獻出渾身精血,魂飛魄散,而且青潯已經了那麼那麼久了,雖然西荒域魔道邪術不少,但卻沒有一個能召回青潯魂魄,他甚至爲此闖過冥界,和雪暝出,但也沒有絲毫辦法……
終於他輾轉人間,來到了南樾國。
因爲一場意外,他進入了一個上古遺蹟搜尋,那遺蹟雖然看似年代久遠,但依然十分危險,是一個名爲東乾聖尊的強者所留,白蒼在遺蹟中九一生,最後被吸入了一個深淵之中,在那裏他遇到了被捲入的若華,以及一個詭異神祕的水罩般的封印。
裏面,封印着一道火焰。
是這道火焰,指引着他們前往那裏,他像是入了魔,中了蠱一般,走過去……
恍如入幻境。
白蒼皺眉收回思緒,張開掌,心一個小火苗微微晃動,當初那封印看似搖搖欲墜,卻依然不是他們可以開的,但那火焰從縫隙裏放了一縷火苗給他們……
白蒼知道,這只是一甜頭而已,一旦自己嚐到了這般力量的強,必將成爲那魔焰誘-惑的囚徒,爲奔波,最後開所有的封印……
可是他從不認爲,這天上有掉餡餅的好兒,雖然只是一縷小火苗,白蒼卻足以煉化了幾百年,才能掌握些許。
初試牛刀,便威力驚人。
這樣可怕的存在,以及那湮滅的上古遺蹟,從未聽聞過的東乾聖尊……被封存在那裏的東西,真的能令重現於世嗎?
他已經做錯了很多的情。
傷害了自己所愛的人。
豈能一錯再錯。
白蒼慢慢行走在殿中,前方忽然響腳步聲,計霄匆忙前來,深吸一口氣道:“尊上,喬小公子回來了。”
白蒼腳步一頓,不敢置信的抬眸,沉聲道:“你說什麼?”
計霄顯然也十分意外,但他還是沉住氣,重複了一遍道:“喬小公子回來了,他在外面等您。”
白蒼神色變幻,沉默片刻,步往前走了去。
喬宣安安靜靜站在魔宮前,視身邊周遭數魔修於物,遙遙看去,少年煢煢孑立,身姿卓然。
他聽到腳步聲,慢慢轉身抬眸,看向白蒼。
白蒼在不遠處站定,眼神複雜。
計霄立刻招呼周邊魔修們離開,此刻尊上定不希望有人擾。
終於,白蒼啞聲開口:“你,爲何回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