老齊一邊擦一邊拍着張青雲的肩膀說:“老弟,今天的事情你誰也不要說,我感謝你一輩子,記住啊,老哥我知恩必報,切記切記!” 張青雲知道,他是怕傳出去,自己的名聲就臭了,挨省長這麼一通臭罵,對於一個廳長來說,那是極其沒有面子的事,一傳開他的政治生命就基本上完蛋了! 張青雲衝他笑了笑,說:“廳長,你就放心吧,我當祕書的,這個懂!” 老齊汗擦乾了,又平靜了一分鐘,才長出了一口氣,拿起包走了。 張青雲真怕他想不開,一口氣上不來,發了心臟病什麼的。看着他一搖一晃的走遠了,頭也沒來時抬的高了,像個霜打的茄子似的,張青雲從心裏長嘆一聲,官場險惡啊,這宦海浮沉,真不是那麼好過的,都五六十歲的人了,說挨熊就挨熊了,被熊的威風掃地,一點臉面也沒有,這樣的日子,叫自己過,還真是受不了,比不上這個老齊。
王天成爲什麼發火,張青雲沒敢問,這是他當祕書的本分,不該打聽的事情堅決不打聽,這是紀律。當初他剛進東州市委時,顧主任特意給他找來一本保密手冊,上面第一頁赫然寫的幾句話就是:“不該聽的祕密不聽,不該說的祕密不說,不該打聽的祕密不打聽,不該記錄的祕密不記錄。”總之一句話,心要細,嘴要嚴,能夠守得住祕密,這是從事祕書工作的基本條件。 領導的心思不能問,就只能靠觀察了。 張青雲覺得,自己的老闆自從當上了省長,從最初剛任省長時的意氣風發、精神抖擻、信心百倍,只是經歷了短短的八九個月,心理上就發生了重大改變。從當初的興奮、新鮮很快就進入了平淡,甚至是厭倦了。 說實話,比較一下當省長和市委書記,張青雲覺得,自己的老闆還沒有不當這個省長時過得痛快、瀟灑。
當東州市委書記,因爲他是省委常委,論職務,他是副省級,而當時的市長牛乘風是正廳。論年齡,王天成比市長牛乘風大三歲。論資歷,王天成此前當過西平市委書記、常務副省長,而牛乘風,纔是廳長下派而已。所以在當時的東州市,實際上王天成是說一不二,市長牛乘風根本不具備跟他較量的資本。有什麼事就是再不滿意,也得順着他,聽王天成的。 有時候王天成把他逼急了,他就出差,或者裝病,去住院療養,把事情全交給常務副市長嚴少明處理。 那嚴少明本來就是個官場通,靠培養保姆巴結領導出身,什麼問題他看不出來!他一看連牛乘風都不是王天成的對手,頂不住了,自己一個正廳級的常務副市長,在王天成眼裏,也就是個小螞蟻,擋不住歷史的車輪滾滾向前,索性就全面投降了王天成,言必稱書記雲雲。好事壞事反正都是他王天成叫乾的,出事了和我無礙!
他是怎樣混上來的,王天成自然是一清二楚,但既然他肯配合,不破壞東州的大好局面,就不用動他,所以王天成在東州當市委書記的三年,幹了不少別人看來根本不可能的大事情,把東州的局面一下打開了,有了大城市的氣派。 他能夠出來政績,也是因爲自己可以說了算,想用誰用誰,想幹什麼就幹什麼,上面沒有婆婆,跳的是自選動作。
而現在,雖然升了省長了,但實際上是二把手了,用人權在省委書記杜茂林手上掌握着,重大的決策要通過省委常委會這一關,實際上還是杜茂林說了算。在省委常委裏,王天成其實是孤立的,就他一個人單打獨鬥,其餘的都是杜茂林可以控制的,有什麼看書記的臉色行事,王天成這個省長,其實當的比李大化窩囊多了。 就拿這次全省上半年的經濟工作會來說吧,會議除通報了全省上半年的發展形勢外,最重要的決策就是進一步加大招商引資力度,爭取下半年完成200億的招商指標,各個市都相對分解了任務。
張青雲看了當天晚上的“清河新聞聯播”,在裏面省委書記杜茂林在會議的總結中提出,爲確保此項目標的完成,全省各級各部門,要拿出三分之一的人力,到東部沿海發達地區招商,招不回來,就住在那裏,一個一個就是求、請、磕頭,也要把資金引進來。 他講的唾沫亂飛,慷慨陳詞,下面的廳長、局長、書記、市長們臉上是一臉緊張,像兜頭潑了一頭霧水。張青雲看到自己的老闆王天成在杜茂林發言的時候,表情木然,知道他是心裏不痛快,也不好公開表示反對什麼,只能看杜茂林一個人在那裏捂來捂去。
把全部公務人員的三分之一全投到招商上去,以爲這樣就可以把外部的資金引進來,實現大的突破,張青雲覺得,杜茂林絕對是發燒了,糊塗了,誰出的這麼漏洞百出的主意他也相信,真是滑稽啊! 資本都是逐利的,你清河只要有大把賺錢的機會,不用你請,大批資金就會自動湧入,你想堵都堵不回去;反之,你這裏根本沒有什麼賺錢的機會,你就是磕頭把人家請回來,人家還會走。就像前些年清河各級政府愛搞的“文化搭臺,經貿唱戲”,這節那會的,錢沒少花,動輒幾百萬、上千萬,從世界各地邀請了五花八門的所謂貴賓,白喫白喝白玩了,臨走時在主辦方早已準備好的投資意向協議書上籤下自己的大名,帶着準備好的禮品就回國了。回去後屁也不再放一個,那張協議本來就是一個形式,拿來在報紙上、電臺上做宣傳和供各級領導寫總結的,當不得真。
於是張青雲看到,報紙上經常出現某某節創下300億的協議投資金額,回到家裏鄭麗麗老問他,說你看某某節,舉辦的真是成功極了,那麼多外商要投資了。 張青雲輕蔑地笑了她一句:“那你也信啊?一分沒有也說不定,不就是協議嗎,我要是去了,可以籤個五百億的投資協議,反正沒有人查你有沒有投資能力,簽了也不用負責任,落個白喫白喝白玩,世界上這樣的機會不多了,洋鬼子如今也學聰明瞭,知道中國的地方官員好面子,要出政績,所以這樣掏錢做秀的事情也願意幹,他們算的是政治賬,不算經濟賬的,反正不用他們自己掏腰包,公款買單,何樂而不爲呢!” 看明白了,就會越來越泄氣。如今的官場,就像一個高速旋轉的大轉盤,不管你是誰,有多大能力,只要進去了,就會身不由己。不管你是王天成,還是李天成,個人有多大能力,一旦把你放在了次要的位子上,你就是再有本事,也是小媳婦一個,只能跟着跑,這就像水牛掉井裏一樣,有勁根本使不上。
說話不管用,想辦的事情辦不成,牽制太多,別說是王天成,就是換了自己,張青雲覺得,也會受不了,逐漸把自己的意志消磨掉的。自古英雄大多無用武之地,像宋朝的辛棄疾,本是可以馳騁沙場、爲國家開疆拓土的大將,因爲無用武之地,只能吟詩作畫,度過殘生,心中有無窮的苦悶,卻不能得到宣泄,拿大刀的手卻拿起了筆桿子,第一流的軍事家、政治家,卻不得不做了一個酸酸的腐儒。
這是悲劇,從小的方面說,是一個人的悲劇;從大的方面說,是一個民族的悲劇,一個國家的悲劇! 我們這片土地,從來就不缺乏英雄,缺乏的是英雄可以施展的廣闊空間,千里馬戴上鐐銬,累死它它也跑不遠。 不能按自己的心意幹事,又不能撂挑子不幹,怎麼辦?辦法只有一個,消極怠工混日子。
在機關呆久了,張青雲漸漸就明白了,感情是早覺悟比晚覺悟要好,這當官也和過去沒什麼質的差別,說來說去還不是爲了一張嘴,更粗俗點,上面爲了嘴巴,下面爲了**,所以萬事認真不得,想不通的要想通,不適應的要逐漸適應,要不然你就是自己跟自己過不去。 看那些混日子的人,那些處長、廳長的,領導交代的事情,口頭上答應得爽快得很,回頭就忘到了九霄雲外,日子該咋過咋過,領導催了就動動,不催就拖着,反正有的是時間。