如夏正要有所行動, 便聽牆外有人道:“金君好興致。”聽聲音竟是燕雙城,“據本君所知, 這院內住的人可是凌君。”
修長的手自牆上撤了下去,金元轉身撩了撩微皺的衣襬, 笑道:“本君是想給凌君一個驚喜。”
“確實夠驚。”燕雙城聲音低沉嚴肅,乍一聽還真像是認可,再次將金元噎住,可金元很快面不改色心不跳地笑道:“不知燕君來此何爲?莫非是來找凌君的?雖然凌君殲滅了你十萬燕家軍,但現下畢竟是在智者所轄之地,有何恩怨本君覺得還是下山自行解決的好。”
“本君是去尋夏君的。”燕雙城句句言簡意賅,卻將金元一噎再噎。
可金元是誰, 當下不僅不怒反而走近了燕雙城:“說起夏君, 本君突然想起一件事來。”一手附在其肩上狀似安慰道,“聽本君的寵臣玉兒說,夏君對公主很有好感那。”
“誒,燕君不去夏君那了?”燕雙城已轉身而去, “難道本君說錯話了?”字面意思似在自責, 但音調卻顯然並非如此,隨着金元的聲音漸遠,燕雙城與金元的腳步聲亦漸漸遠去。
直到牆外再無聲息,而牆內,如夏以最快的速度梳洗完畢後便衝進了屋子,抽起長長的裹胸布,不知道急切地轉了多少圈, 急得幾乎轉暈了自己才包好了胸部,暈眩中拿出另一套眉山準備的乾淨衣物急急換好,梳好頭髮再出來時,心跳依然難以抑制的快。
坐在院中,腦中一片混亂,便聽見了凌皇和張侍郎的腳步聲,一切都剛剛好。
凌皇普一進院,如夏便已起身迎了上去,垂首侍立在側恭謹道:“君上。”
看到如夏的第一眼凌皇緊蹙的眉頭稍鬆了幾分,溫和地問:“小白方纔去了何處?”
“臣沐浴更衣完畢見君上與侍郎大人尚未出來,便去附近探看了一番。”作爲一名皇帝的護衛初到新環境爲了自家皇帝的安全探看一下週圍自然沒什麼不對,再說,她本就是出去探查夏輝住處所在的,也未完全說謊只是略有隱瞞而已。果然,凌皇未有質疑。
“你見到金元了?”凌皇問。
“是。”如夏答。
“你去了無情崖?”凌皇又問。
“是。”如夏答。
“剛回來?”凌皇繼續問。
“是。”如夏面不改色地答。
張侍郎垂着雙眸看着地面一聲也不吭。
就在這時,門外來了幾名白衣女子,手提食盒在院門口道了聲:“不知凌君可在?”
凌皇回身,張侍郎急忙道:“這便是吾家君上。”
白衣女子們向凌皇施了一禮:“智者讓我等給君上送晚膳,並通知君上,明日一早會有小童來接君上等人到眉山之巔。”
凌皇君子般還了一禮,道:“有勞各位使者。”
使者們個個姿色不凡,卻未見凌皇多看一眼。依次進來打開食盒,一盤盤菜擡出來擺放在院中的石桌上,竟有十幾個之多,細看多是野菜可竟沒有一個以前喫過,樣式簡單但味道聞着卻很清香。
放好飯菜,使者道:“都是些粗茶淡飯,食材均採自眉山,委屈凌君和兩位大人了。”
凌皇有禮客氣道:“哪裏話,這飯菜已是極好。”
使者們又向凌皇行了一禮,方道:“有一事還需提醒凌君和兩位大人,晚上山中霧氣有毒,夜晚切勿出院。我等先行告退,一會兒再來收拾碗筷。”
“有勞。”凌皇道。
使者們相繼離去,凌皇走到桌邊,看了一遍菜色方道:“你二人不必拘禮,一起過來同用。”
如夏尚未說話,便聽張侍郎道:“臣不敢,君上先用,之後臣再用不遲。”
凌皇已經坐在桌邊,聞言道:“既然如此,你先進屋侯着吧,小白陪本君一同用膳。”
張侍郎微微一僵,卻不敢有異議地道了聲:“喏。”便自行進屋去了。
凌皇看向如夏,如夏略一思忖便不客氣地坐了下來。
見凌皇動了筷,如夏也正想喫,便聽凌皇道:“小白的頭髮還溼着。”一句話打破了一切的鎮定自若。如果真如自己所言沐浴之後出去溜達了一圈頭髮又怎會還是溼的,這個自己未曾留意的小小破綻頓時讓她陷入被動,彷彿方纔所言全是謊話。和凌皇相處日久,其實早已知道,如此凌皇怎麼可能是千年老鬼口中的那般蠢貨!正怔愣,便見他夾了一筷子菜放入她端着的碗中:“不要小看這些山野粗菜,生長在眉山這樣的靈地,可是滋陰補陽的聖品,多喫點。”
皇帝親自夾菜若是其他臣子必會誠惶誠恐地千恩萬謝,可換成不太懂這些皇權規矩的如夏,察覺出他並無再追問自己方纔言語破綻之意,便悶頭乖乖地喫了下去,心中甚至升起幾分隱瞞的愧疚。其實凌皇對她真的很好,擔心她關心她包容她,雖然這份情誼對的是她這幅軀殼,可依舊讓她心生幾分親近。尤其在這沒有依靠扭曲變態的幻境中,他是唯一真正關心自己的人。如此便聽凌皇道:“孤對小白沒有其他要求,只要在孤身邊就好。”
夜色朦朧,如夏立在屋後池邊望着水中倒月。晚上山上雖有毒氣,但若閉氣或許可以堅持尋到夏輝的住處。只要殺了夏輝,這幻境就不復存在,即便中點毒也可無顧忌。想到此處,人已越牆而去。
可尚未跑出多久,便覺身體酸澀,幾乎走不動路,暗道一聲不妙,立刻想要折返回去卻已來不及了,未能走上幾步,便已跌倒在地就此不省了人事。
醒來時,只覺頭暈目眩眼前是凌皇定定出神的目光,忽聽一旁有人道:“方將軍終於醒了!君上,方將軍醒了!”說話的是滿臉喜色陪立在側的張侍郎。
凌皇的目光這纔有了焦距,對她溫柔笑道:“有沒有哪裏不舒服?”她茫然地搖了搖頭,卻覺脖頸僵硬,全身幾乎都動不了,他似看了出來,便道,“眉山使者說,此毒無礙,只是暫時行動有些不便,將養幾日便好。”
原來那晚她昏倒在院外,次日清晨才被人發現抬入屋中。眉山使者雖給她喫了解毒氣的藥丸,卻說因吸入太多山中毒氣,而無法再留在眉山之上,須儘快下山靜養。是以當日便有眉山使者抬了她下山。凌皇在了結了眉山之事下山來瞧她時正好趕上她清醒過來,彼時已昏昏沉沉睡了近三日。
那毒氣很邪門,人雖清醒,但身體依舊麻痹難動,下牀走路都像個木頭人,全身僵硬得幾乎每個關節都不能回彎。雖每日漸好,可終究行動不太利索,而彼時,千年老鬼夏輝早已歸國難追。
這幾日凌皇一直陪着她,每日都會在她屋中逗留半天,有時在她屋中看書,雖然時常看得矇頭大睡,有時喚張侍郎和他下棋,雖然次次贏次次罵,有時會和她說會兒話,卻始終未曾問她爲什麼半夜翻牆出去中毒倒在了院子外。
而如夏對凌皇此來眉山的目的所知有限,只知凌皇是來籤一份四國不戰盟書的,具體內容她不太清楚,不過據說這盟書已讓四國和平了百餘年。只除了前陣子因胭脂公主發生的凌國與燕國之間那場大規模戰爭,爲此張侍郎似乎還頗爲憂心,還曾說了些賠款等讓凌皇惱怒訓斥的話。如夏對政治不熟,但也知道一紙盟書在今後的數十年中沒起到什麼作用,否則方白曉也不會有成爲戰神的機會。這些如夏並不關心,她此行的目的只有一個,那就是殺了千年老鬼,可惜弄巧成拙甚至沒能讓自己有出手的機會,爲此情緒分外低迷。
五日後,她挪動着依舊不太利落的步子在院中活動,凌皇走到她面前拂去她肩頭落葉,溫聲說:“明日我們就啓程回去了。”這是知會,並非徵求意見。不過千年老鬼早已回國,如夏留在此處已無用處。
就這樣帶着茫然和鬱結,如夏又一次坐在只有她和凌皇的馬車裏回了凌國。她神思一直有些恍惚,不知自己該如何再次接近夏輝並殺了他,錯失這次機會,下次不知要等到何年何月,而自己終究沒膽量孤身前去夏國刺殺,是以當下所思所慮都是爲何在見到夏輝第一面時沒能果決地刺他一劍!爲此後悔不迭。
行程有些急切,由早至晚大軍一直急行趕路。恍惚中的如夏沒有察覺這件事,更沒有察覺坐在對面的凌皇似也心事重重。
第二日,大軍即將進入凌國境內,行進在較爲荒涼的山谷中,兩側高山綿延,一眼望不到邊。突然車外傳來一陣嗡嗡的轟鳴聲,就好像無數的蜜蜂全都聚集在了耳側,隨後便是無數兵士的哀號,替代方白曉領兵的副統領鄭可知在外大喊:“山上有埋伏,保護皇上!”
神思遊離的如夏陡然一驚,掀簾看去,只見頭頂遮天蔽日的黑暗破風來襲,一時沒看清是什麼只覺得那彷彿是什麼不詳的物事,不及思索眨眼間那些物事已至眼前,待看清是什麼如夏頓時嚇得面容失色,那是——箭雨!
車外士兵已然死傷無數,即便用盾牌擋住了自己但坐騎也難逃厄運,不過喘息間,又一波的箭雨赫然已經又在他們頭頂披散,黑壓壓來襲,遮天蔽日。
拉車的馬已驚,瘋狂地向不知名的方向衝去,張侍郎突然爬上車來,副統領鄭可知隨後踹翻了已死在車外的車伕,在數十名士兵的盾牌保護下,砍斷了已死的幾匹馬的繮繩,瘋狂地駕着馬車向谷外逃去。.
如夏終究不是方白曉,若論比劍打鬥或遊刃有餘但若論領兵打仗那完全是一頭霧水,平生更是未曾見過此等驚心動魄的場面,此刻已然面色發白,說不出話來。
而拉車的馬一共八匹,此時只活着兩匹,身上也已中箭,未跑出多遠便口吐白沫跪地不起,馬車傾斜再也無法前進,幸好已跑到了箭雨的邊緣。
凌皇、張侍郎與方白曉自馬車上下來,在數十名兵將盾牌的保護下急速向後退去。而此時凌皇拉着她的手,不似她在保護他,反倒似他在護着她。
隨後滿天的殺聲自山上傳來,一羣蒙麪人手持刀劍朝他們鋪天蓋地衝了過來,沿途一路砍殺,中箭未死或未及逃遠的兵士全都死在了刀下,眼看離他們越來越近,副統領道:“方將軍保護皇上先走!”隨後回身站定,大喝一聲,“保護皇上!”那氣勢竟似視死如歸了。瞬間僅存的幾十人手持盾牌一邊撤退一邊擋在了凌皇與如夏的前面,齊聲喊道:“保護皇上!”
如夏震驚失色,凌皇拉着她的手,幾乎是用拖的,將她拖着跑了起來。如夏身體雖已恢復大半,手臂能靈活使用,但唯獨小腿尚且有些僵硬不便,是以無法敏捷行動,而張侍郎手無縛雞之力踉蹌跟在身後,從事情發生到現在,他們之間一句話都未曾說過,因爲心裏清楚,副統領帶着的那幾十名士兵再勇猛也抵擋不了多久,他們即便跑得再快也跑不出多遠,今日是生是死命數已定,唯今只剩……拼命掙扎!