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伴君如伴虎, 你終究是女兒身,萬一被人發現不只你和大司馬性命難保, 方氏九族都將被誅殺殆盡。”男子緩緩轉過身來,如夏未及掩去的驚訝盡入他眼中, 雖然那驚訝的程度過分了些,可男子並未起疑,只道,“你和你的孿生兄弟長得幾乎一模一樣,只是你的孿生弟弟也就是真正的方白曉早在幼年就已病故。方氏不能沒有長子,可你父親卻不願續絃,陰差陽錯之下便將你當方白曉養大至今。”
如夏杏眼圓睜地看着他, 一句話也說不出來, 因爲她根本不知道說什麼!
男子卻在這時忽問:“你不問我是怎麼知道的?”
她應該問嗎?那好吧,如夏問道:“你怎麼知道的?”這聲音……的確和自己的不同,如夏心道。
男子忽然笑了,目光灼灼地看着她, 緩緩上前一步低聲道:“你今晚似乎有些特別……”
如夏自持鎮定, 回道:“你喝酒了。”
男子聞言暗斂眸光:“我等到月上中天,我以爲……你不會來了。”
一絲酒香飄入鼻端,他離得那麼近,近得如夏很想蹦起來指着他的鼻子大吼:“你他孃的究竟是誰啊!?”不過,幸好忍住了沒那麼做。只是他的目光的確讓她有些無力承受,那樣的灼熱彷彿要把她點燃。
他又笑了:“你生氣的樣子倒有些可愛。”
如夏拿眼斜他。
他反倒得寸進尺,又靠近了幾步, 幾乎將如夏逼至牆角,聲音如珠如玉,灼熱的目光和曖昧的鼻息逼得如夏瀕臨爆發。
“你終究不能一輩子當方白曉,不如……”他聲音很輕卻很清晰,“你活捉了燕雙行,燕皇絕不會善罷甘休就這麼放你回凌都。如今你只剩不到三萬軍衆,絕不是燕皇的對手,不如趁此機會脫身,一切由我來安排,好嗎?”
這些對於如夏太過陌生,她一時還不能完全理解。尤其眼前這人是誰,這樣瞭解方白曉,不只爲她籌謀還夜晚相約在這麼特別的地方……
思及此,一個名字突然竄入腦海,似乎是震驚更多的卻是難以置信!
她抬起雙眸帶着驚疑不安從新審視眼前男子。雖然裝扮、氣質、膚色與年紀均截然不同,可細看眉目,果然!難怪第一眼看到時感覺熟悉!
“殷東!”如夏驚喜地喚道。
“魏王!”一名黑衣漢子幾乎同時出現在桃林中,快速稟道,“軍中遭襲,有人趁夜闖入軍中意圖劫走燕雙行。”
“這麼快,燕雙城果然不可小覷。”言罷,男子牽起她的手不由分說拉她進了木屋,關門時吩咐在外的黑衣人,“備好馬,桃林外等候!”
“是。”黑衣人領命而去。
“殷東……”他回眸的瞬間如夏的後半句話卻戛然而止。
他反問:“殷東是誰?”
如夏喃喃地看着他。
他輕輕扯起嘴角,眼神卻毫無笑意,又問了一遍:“殷東是誰?”
如夏心思百轉,而後輕聲甚至有些小心翼翼地試探着問道:“你認不認識一個叫殷東的人?”
“不認識。”他冷漠的回答讓如夏謹慎地藏起了所有心思。
一套男子衣物塞進她懷裏。“是我的衣物,你暫且換了,我在外面等你。”他轉身開門而出。
燭光下,他的背影比殷東高大,如夏恍惚。魏王,黑衣人喚他魏王,那他就是魏王吳肅。如果按照白衣鬼先前所說,他應該就是殷東的前世。可他不認識殷東,從其神情和語氣判斷不似作假。魏王與殷東,年齡、膚色、外貌皆有所不同,可這些並不能斷定他們是否爲同一個人。只是他們的眼神、行爲、舉止和給人的感覺,全然不像一個人,這點讓如夏有了猶豫。或許,他真如白衣鬼所言,記憶全無真正變成了魏王。可爲什麼自己沒變?記得白衣鬼曾說她不是千年前的人,如果進入幻境可能會變豬變狗變板凳,可她卻變成了方白曉,這一切的一切究竟是怎麼回事?
關門的吱嘎聲讓她回過神來,看向手中男裝,心中想起一個聲音:不管是誰在裝神弄鬼,她都要活下去,因爲只有活下去纔有可能走出這個該死的幻境。方白曉就方白曉吧,方黑曉她也得活着。
與吳肅一同出了桃花林,一路快馬疾馳,到達營地時只聞廝殺聲和火光。
望着一地屍體橫臥,如夏出奇地沒有什麼特殊反應。至少外表看起來還算鎮定。
“去看燕雙行!”吳肅策馬在前急向營中奔去,如夏緊隨其後。
火光中廝殺不斷,有將士來報燕雙行已被救走,吳肅回頭對她及衆將士道:“決不能讓燕雙行逃脫,追!”
如夏自然沒有異議,二人率人馬沿路追出了營地。果然看到一隊人正向西側山林狂奔。
舉目望去,前方人馬行進速度很快,眼看就要進山,如夏看着前方樹影重重的山林,心想如果他們跑進去一定很難再追上,可誰知就在這時,疾行在前的吳肅突然勒馬停步。
如夏抬眼望去,不遠處火光閃爍,無數弓弩正對着他們。這時,隊伍中行出一人。
那人策馬緩行至隊伍前方,絲毫未見逃跑的慌亂,甚至更像是在此等候他們一般。此人長矛在手,於兩軍陣前站定,月光下頭髮披散一身染血白袍看似落拓卻殺氣凜然,當下向他們朗聲喝道:“方白曉!此處所設弓弩手可以將你射成刺蝟,但我燕雙行可以給你一次生的機會!出來!與本將軍再戰一次!若你贏了,本將軍便放爾等歸去,若你輸了,留下你們所有人的頭!”長矛遙指如夏。
燕雙行手持長矛端坐馬上,火光映出他的臉,又一次朦朧的熟悉感讓如夏鬼使神差地忍不住驅馬上前想要看得更仔細些。
“白曉!”吳肅阻止了她,可她由於太過入神地盯着燕雙行,以至於吳肅說了什麼都沒聽見。直到腦海中晃過一張熟悉的臉,仙公子張白紫!她頓時如生吞了整個雞蛋般瞪大了眼,一中很強烈的直覺告訴她,對面的燕雙行就是張白紫!
再看燕雙行,身材健碩膚色古銅氣質英武,尤其當下白衣染血依舊氣勢如虹,哪裏有半點仙公子那隨時快去見鬼的樣子……要不是現下情形特殊,如夏絕不會聯想到他會是那個神神叨叨的仙公子。
回過神來忽見眼前一人貼心地遞過來一把亮銀槍……
“如果你執意要去,小心些。”便聽吳肅對她說道。
誰說她執意要去了!?如夏看看槍再看看吳肅,忽然想起方纔他好像對自己說了什麼?有些後悔自己走神,待發現自己不知不覺竟向前策馬走出一大截了……當下只得接過槍,普一接過,突然身後戰鼓雷鳴,士兵齊聲地呼喝嚇了她一跳,可心底某處卻又隱隱覺得莫名地沸騰。
她手持亮銀槍繼續策馬向前,畢竟是第一次面對這樣的情形,心中難免忐忑,便走得極慢,甚至希望永遠也走不到燕雙行面前。雖然現在他叫燕雙行,對着她喊打喊殺,可他是那個曾不顧性命也要救她的“張白紫“。如果她殺了他,那麼張白紫就會被困在這個幻境裏,可如果是她死了,就是她被困在這個幻境裏。這真是件兩難的事。
面對燕雙行的挑釁,如夏當即策馬而出,中途魏王勸說無效,看在旁人眼中自然是威武將軍不怕死地上前迎戰了,過程中還不吭一聲,當下還不急不緩地策馬而行,這無疑是不將燕雙行放在眼裏的表現,衆人全都如此認爲。哪裏知道現下的如夏心裏其實很亂,白衣鬼說,方白曉能於亂軍中生擒燕雙行,更在後來的多次戰役中建下不世功勳,最後成就了她的戰神之名。可是,她……行嗎?
只是眼下哪裏還有其他選擇。所以,就在燕雙行策馬向她疾衝過來時,她不得已也提槍縱馬向他衝了過去!
兩匹馬擦身而過時,她手中的亮銀槍被燕雙行的長矛瞬間挑飛了出去!
僅一招,只一招!
“嗖……呼……呼……”不知道爲什麼,那亮銀槍飛出去的聲音虎虎生風,讓人不只沒了面子也沒了裏子。
如夏急急勒住繮繩眼睜睜看着亮銀槍橫躺進了土裏,再回頭看到震驚無比沒有接着出手只顧震驚的燕雙行。從對方的震驚程度裏,如夏無比羞愧地想:戰神傳說還沒開始就結束了……
“你在羞辱我嗎?”燕雙行看過來的眼神就像一匹憤怒的狼。
她也不想的啊!
“你等我一下。”眼看燕雙行就要暴怒地再衝殺過來,如夏陡然大喊了一聲。燕雙行竟真的止住了衝殺之勢。如夏趁隙策馬向吳肅跑去。
途中未遇任何阻攔,大概是沒人往她可能會逃跑的方面想,可她真的不想和燕雙行廝殺,因爲誰死了都不行,只是跑到吳肅跟前時吳肅適時地遞過來一把劍……
如夏看着這把劍又看了看吳肅,問道:“你真的不認識殷東?”
吳肅眉頭緊蹙,目光幽深地反問:“他對你很重要?”他的眼神終於讓如夏徹底死心。他不記得了,他真的什麼都不記得了,和仙公子一樣,都變成了另外一個人,所以即便她說得再多也都是徒勞還會惹來他的猜疑。
如夏很沮喪地接過了劍,索性下了馬,徒步來到燕雙行面前。馬上作戰她不擅長,槍用着也不順手,但劍就不同了。生死關頭,大敵當前,自然要選擇對自己有利的兵器和方式勝算纔會大。
她持劍站在燕雙行馬前。
燕雙行疑惑地看着她,不知道她葫蘆裏賣的什麼藥,便聽如夏道:“我不想殺你。”
這原本是真心實意推心置腹的大實話,可是當下聽在燕雙行耳裏卻成了絕對的藐視,再加上剛纔的棄械不戰,燕雙行頓時怒髮衝冠。
當下二話不說一矛刺來,卻見如夏輕盈一躍,輕鬆躲過了他的雷霆一擊。
如夏出身在歷經百年武學沉澱的武林世家,她自幼天資過人,武藝更是盡得父親、母親真傳。又因常年與同齡優秀的霍炫盡比試,同輩當中武藝已算翹楚。只是先前所遇均非正常人類,不是鬼就是怪根本沒有施展實力的機會,而今卻是不同。
這是個真正以武力解決問題的年代,她面對的再不是那些看不見摸不着的邪魔外道。除了缺乏臨陣對敵的經驗之外,自幼學習武功的她與一個千年前的武將相比,無疑更有優勢。
只是當下還有一事讓她有些苦惱,身上的衣服太大了。這衣服是吳肅的,吳肅比她高壯,她穿着自然不合身。早先坐在馬上不明顯,而今站在地上,被不幸踩在腳下的衣角說明了一切。可當下生死關頭哪還有心思理會這些瑣碎小事。
眼瞅着燕雙行一刺又至,她不躲不避,一劍揮出正斬在他的長矛之上,只聽得鏗鏘之聲響起,燕雙行長矛一震幾乎脫手而出,坐下馬更是受不住這種力道而厲聲嘶鳴。
燕雙行面色凜然,突然棄馬躍起,矛尖直指如夏面門。如夏不躲不避,長劍順勢貼着他的矛劃向他的頭顱。他側身避開,如夏腳步一轉到得他身後,劍尖直指他後背……
千鈞一髮之際忽聽一人高聲道:“放箭!”
呼嘯聲鋪天蓋地而來,至少有二十隻弓弩齊射向她。
如夏不想殺了燕雙行所以劍尖偏轉避開他的要害,怎料腳下突然被衣物一絆向前撲去恰好推開了燕雙行,燕雙行猛地被她推向了遠處離開了箭雨的範圍。
與此同時,如夏借推開燕雙行之力迅速回身,揮劍面對所有撲面而來的箭雨。
“白曉!”吳肅的聲音帶着一絲令人質疑的淒厲。
此時雖是千年前,但弓弩威力已十分驚人,本就不遠的距離,又同時這麼多支齊射向她,在場幾乎所有人都斷定她必死無疑。
可沒想到,片刻之後,衆人只見滿地的斷箭殘骸,而方白曉完好無損地站在原地。
衆人驚呆了,如夏也驚呆了。她怔怔地看着自己的手和手上的那柄劍,彷彿又看見自己一腳把黑衣妖怪踹成星星的那一幕。不,不一樣,這種力量似乎是這身體獨有的,是真實存在的,從她一劍幾乎震飛燕雙行的長矛開始,她就感覺到了這種力量。
而當下被她推開的燕雙行正以不可思議的神情看着她,他抬手製止了又一輪的弓弩射擊,同時以此威脅制止了吳肅的上前,只問如夏:“你爲什麼救我?”
她沒有回答燕雙行的話,反問:“他們爲什麼連你都殺?”
燕雙行撕開衣服,如夏看到了一層薄鎧甲。燕雙行道:“這二十名弓箭手射箭精準,即便不準也殺不了我。”他指的是鎧甲,“這麼做只因我不甘心被你生擒,想親手殺了你!可我……確實沒有十足把握,便出此下策。我回答了你,換你回答我了,爲什麼救我?”言罷,燕雙行大步上前,目光鎖在如夏臉上,氣勢逼人,顯然是不得到答案絕不罷休。
而如夏能說自己是因爲絆了一下才陰差陽錯地把他推開了嗎?不過有一點卻是真的,如夏道:“我不想殺你。”
燕雙行沉默不語。
如夏質問道:“不過,說好了咱們單打獨鬥,你不講信用。”
如此孩子氣的話讓燕雙行一呆,“兵不厭詐。”燕雙行道,“平陽城十萬大軍就那麼沒了,你必須死!”
如夏抬眸,以只有他們彼此能聽到的聲音道:“可是,我不想你死。”
燕雙行頓時驚呆。早先她說不想殺他時,令他憤怒。可如今她再說這樣的話,卻讓燕雙行尋不到合理解釋而驚呆。甚至因此有了不同的想法和情緒。
再看面前比他矮一頭,男生女相的方白曉看過來的柔和目光……也不知怎麼就聯想到了傳聞凌國威武將軍方白曉是皇帝男寵的事兒。下意識拉了拉自己的領口,以便能更好地遮住自己裸露的肌膚。
正覺得渾身不自在,便見方白曉又近前一步對着他笑。
這笑幾乎讓他無法直視!便聽她似男非女溫婉而堅定的聲音對他說:“答應我,無論如何也要活着。”
燕雙行聞言頓時面部抽搐,也不知怎麼,羞惱之餘還有一種連他自己也說不清道不明的情緒讓他有怒卻未怒想爆發卻無力爆發。