迎親的隊伍很快來到王府門前,李淳在一陣恭賀和笑鬧聲中下馬,走到香車邊,方伸出手來輕叩車壁,就聽見門口禮部職官扯着嗓門喊道:"迎新婦進門!"
等候在一旁的幾名王府侍女抱着大紅的福袋小跑出來,衆人讓開一條道,由她們蹲下從馬車處一隻一隻鋪墊過來,這便是叫新娘足不沾土地進門。
秋娘坐在車裏,心跳已是快地不由自主,被裴彤裴卉連喚了兩聲,才舉好扇子,點頭示意她們掀簾,盲着眼伸出一隻手來,由裴彤扶出去,她剛彎腰起身,手便易主,襲來一隻大掌牢牢地將她握住,手背上傳來的溫熱和緊縛,竟是激地她打了個輕顫,下一刻,便身不由己地隨着他牽扯從車中探身而出,四週一亮,人聲迸響,不及她仔細腳下車架,腰上便是一緊,猛貼上一具寬實的胸膛,足已落地。
門外客人瞧見廣陵王直接抱了那體態嬌纖的新娘下車,又託着她腰肢放在福袋上,便是一頓鬨笑,甚至有人大着膽子打趣道:"廣陵王可是等急了,這不如就直接送進洞鄭去吧。"
"哈哈哈!"
李淳渾然不在意,就像是沒有聽見他們笑聲,可秋娘耳朵不聾,當然聽見這取笑,只覺得愈發頭暈臉熱,伸手出方手輕推了他一下,好在他扶她站好後,就後退了一步,沒再貼着她站,只是握着她的手,牢牢地讓人掙脫不開。
李淳讓開身子,衆人這才瞧見新娘模樣,雖不見臉蛋,可那玲瓏的身段、白皙的膚色卻在一身金紅喜服相襯之下,煞是惹人眼球,愛美之心人皆有之,都拿一雙雙眼睛緊緊跟在秋娘身上,因那遮面的青砂扇,心裏似是蟲爬一般,更是期待等下卻扇之後,能有機會一睹芳容。
從馬車到王府門前,是有三五丈遠,前頭鋪了福袋,李淳拉着秋娘一個個踩過去,因着四周過分盯在身側的目光叫他不喜,便走的快了些,等到門前停下,又有人放上馬鞍、火盆兩物,他才放慢腳步,小心牽着她跨過去,就在一旁靜等禮部官員念唱祝詞。
秋娘是稀裏糊塗地從火盆上踩過去的。知道李淳就在身邊,她費了好大力氣,才忍住沒挪開扇子看他一眼,偏他悶不作聲,她就只能透過扇面看見一團模糊的人影,還有下邊硃紅玄邊的衣角,略沾土色的黑靴。
幾段祝詞唸的時間不短,秋娘左手被他握住覆在長袖裏,交錯的手掌粘膩的不知是誰的汗溼,這般悶的心都燥熱,卻不想掙開,一路上的不安,似乎就在這靜靜的牽扯中被迅速消磨掉,甚至不需要半句言語,只要她知道他在身邊就好。
這邊祝詞還未唸完,原本靜候在門前的客人中,卻忽然起了騷動,就見迎親的隊伍散到兩邊之後,東邊街頭陡然出現一輛輛車架形狀,明眼人都知道,這是新孃的嫁妝隊伍到了。
一羣女人擁到前面去,指點着那幾輛打頭的架子車上累放的笨木箱子,交頭接耳道:"瞧瞧,連箱子蓋都不抬起,不知裏面裝的是什麼好東西。"
均王妃摳着新修的指甲,道,"許是金磚銀磚,怕叫人眼紅吧。"
有人捂嘴笑了,雲安斜眼道,"你當她家是挖金的不成。"
"這可說不誰,懷國公當年也是一方豪紳。"
白丹婷總算開了口,惹來一片探視,又微微一笑,道,"人言道,瘦死的駱駝比馬大,總能拿出些好東西來撐場面的。"
"噗噗"一聲,有聽出她暗諷的,這便抑不住笑了出來,白丹婷腮上露出一對甜窩,正要再言語什麼,就聽前頭猛地有人低呼道:"我的天,快瞧!"
送妝的車隊在街頭轉了個彎,漸漸在頭幾輛車輿後露出形狀,不算那兩三車木箱,這惹人驚叫的,卻是一方用紅綢固定,直直立在車板上的和田青玉屏風,寬八高六,純玉的做工只在邊角包裹了一圈閃閃的金色,不用想也知道那是金子,離得那麼遠也能看見上頭若隱若現的浮雕,這一架還不稀罕,稀罕的是緊隨其後,還有一模一樣的另一駕白玉屏。
之後的十幾輛馬車上,統統都是嵌玉勾金的傢俱,雖不如那純玉來的驚人,可那麼多擺在一起,也讓人咋舌。什麼玉案、玉凳、玉桌面,玉妝臺,玉櫃、玉臺、玉衣架、玉拔牀,等等等等,統共是一套白玉面嵌在上等的紫檀木裏頭,一套青玉面嵌在黃花梨木裏頭。
只這麼兩套傢俱,便叫人許多人膛目結舌,紅木、檀木的傢俱見多了,有誰是見過這成套拿美玉來打的嬌貴物件!
"今天可算是開了眼,這杜家不是挖金的,是造玉的吧!"
人羣中又一次鬧騰起來,就連祝詞唸完都沒人發現,不說杜榮遠杜榮和兄弟頭一眼看見這些本該十年前就被杜老爺子賣掉的東西如何作想,單是杜禹錫臉上的顏色就精彩地能下酒了。
雲安皺着眉頭,有些不悅地看着這太過風張,又沒完沒了的嫁妝隊伍,扭頭卻正對上白丹婷臉上未及收回的獰色,暗了暗眼神,甩了下腰上玉飾,突然笑道:"前個不知聽誰說,杜家在作坊訂了兩套酸棗木的傢俱,虧本宮還信以爲真,婷兒,你說的不錯,這瘦死的駱駝比馬大,不過能拿這陣仗來撐場面,這駱駝未免也太大了些。"
白丹婷勉強扯了下嘴角應付,卻沒再看這兩套傢俱後頭延綿不絕的風騷車隊,手裏的淡藍帕子默默在指頭上纏了幾圈,使勁扯緊。
秋娘雖然看不到,單憑聽也知道外人驚歎,心中卻喜憂參半,那天見到這嫁妝單子,她在驚詫之餘,還沒忘推拒,如此大張旗鼓地顯擺,弊大於利,可是她娘不知爲何,堅持要大辦,只說這是她一生一回的風光,就是有麻煩,也值得了。
李淳察覺到身邊小人兒的不自在,側目掃一眼已被那"轟轟烈烈"的嫁妝迷的不着邊的人羣,當下一聲冷哼,道:"吉時將至,還不繼續。"
衆人流連往返地回頭,面上都露尷尬,紛紛收斂眼中稀奇,杜禹錫乾咳了兩聲,扯了扯禮部官員,對方便慌忙收起手中詞卷,清了下嗓子,續道:"新婦入門!"
秋娘由着李淳拉着,跨過門檻,順從地跟着他的步子,朝廣陵王府西南處結好的青廬走去。客人們也稀稀拉拉地跟上去,杜禹錫猶豫了一下,招來管事,再去叫來一對護衛看管這門前抬人又嬌貴的嫁妝,免得磕着碰着。
進門右拐,一直直走,穿過長長的下廊,踩着錦繡氈毯,走到了青廬前,秋娘和李淳仍然沒有半句交談,她一板一眼地聽着禮官安排,直到站在蒲團前頭,才被他鬆開手來。
"新婦拜夫!"
心裏剛剛一空,就聽見禮官讓她行拜,那個"夫"字,又瞬間叫她心裏盈滿,手指搓着掌心的溼氣,俯身一拜而下。
"起來。"若是她此刻移開扇子,必能直視到他眼裏流光溢彩。
"回拜!"
秋娘直起身子,看着那模糊的人影,就在她面前躬下背脊,不知爲何,就是能夠感覺到,這怕是此人一生一回真心誠意地拜下,喉嚨忽然就乾澀起來,顫着嘴脣,伸出手想要去扶他,下一瞬,就被他穩穩接住。(未完待續)