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56、第66章 淺傷(九)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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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韋利圖,把藥端過去……”

“韋利圖,到廚房來給我打打下手……”

“韋利圖,院子裏的井繩斷了,水桶弄不上來……”

“韋利圖,你怎麼幾天都不換衣服的,看看,袖口都黑了……”

韋利圖已經在溫宅住了多日,不爲別的,就爲等他那三百兩銀子。可現在,銀子還沒影,他已經快香消玉殞了。

“伊婆娘,你使喚我跑東跑西我都沒跟你計較,現在我穿什麼衣服你也管?!”

“哎呀,我也只是隨便一說,瞧你那麼激動幹嘛。”伊貝琦露出可人的微笑,話可謂有力有禮有節,“我是想着咱一桌人喫飯,你一伸筷子那袖口就在大家眼前晃,時不時的還刮到飯菜……”

“姐,”先受不住出聲的是勾小鉤,“不許噁心人,我這才喫一半兒!”

韋利圖瞪大了委屈的雙眼,環顧一桌老老少少企圖尋求幫助,可溫淺連眼皮都沒抬,言是非正低聲與若迎夏說笑,老白倒是往這邊看着,可眼裏明顯寫着“愛莫能助”,勾小鉤就不用說了,已經開始拿眼神兒灼燒自己的袖口,恨不得用三昧真火燒掉這萬惡之源。

這、這日子沒法過的!韋利圖就想不明白,自己到底哪根筋搭錯居然擱這兒住了這麼來天,居然就任由他們這麼欺負!自己怎麼着也算江湖小有名氣……

“喲,還真生氣了呀。”伊貝琦略帶調侃的輕笑,然後夾了一大塊魚放到韋利圖碗裏,“趕緊消消氣兒,嚐嚐我這西湖醋魚。”

碗裏的魚塊散着酸酸甜甜的香氣,韋利圖眨眨眼,覺得腦袋有點亂。打一巴掌給個甜棗太俗套,伊貝琦那是直接拿甜棗打你,讓你這分不出是疼還是甜。

其實韋利圖不是沒脾氣,行走江湖那麼多年,他要真較真起來,哪有人能佔得了他的便宜呢。可不知怎的,打第一次碰見伊貝琦,他就沒翻起過身。這個女人的牙尖嘴利當然是一方面,可久而久之,卻也有了那麼點一個願打一個願挨的味道。就像這次的祕笈事件,翻完了不給錢,這招也就這女人想得出,真他孃的絕了!可他就是氣不起來,生氣也只是裝裝樣子,他甚至覺得要真乖乖給了銀子那就不是伊貝琦了,也失去了很多趣味。這不倒黴催的麼!

可這甘願倒黴催的內中緣由,韋利圖隱隱的也並非完全不懂,尤其最近幾日,心裏的念頭已基本成型。

“韋利圖,你喫魚就喫魚,幹嘛一直看着伊姐姐,”勾三一臉奇怪,這幾天他就瞧着這奸商不對勁,“還有,魚沒夾住早掉了,你現在嚼的是筷子。”

一片,安靜。

韋利圖的焦點之夢,圓了。

最先笑出來的是伊貝琦,撿韋利圖笑話兒是她近來日子裏爲數不多的樂趣之一。而她一笑,大家也樂出了聲兒。欺負人總會有些許罪惡感,可壓榨韋利圖,呃,好吧,那罪惡感可以忽略不計。

“笑吧笑吧,”把已經被咬出牙印兒的筷子放回桌上,韋利圖豁出去了。反正揀日不如撞日,早晚得來這麼一遭,“也笑不了多久了,過幾天我就離開這兒。”

“這就走了?”先出聲的還是伊貝琦,乍聽這消息,說不好心裏什麼滋味,反正怪怪的。

韋利圖點點頭:“溫兄的毒已無大礙,我留着其實也是白喫白住,雖說你們欠我銀子我就是胡喫海喝也不過分,但窩在這裏總不是個事兒,我也還有生意要做。”

“我們什麼時候欠你銀子了……”伊貝琦翻翻白眼,嘴硬的嘟囔,可話裏話外都透着那麼點兒捨不得。

韋利圖心頭一熱,想好的說辭也瞬間拋到了後腦勺,心裏話直接脫口而出:“你跟我走吧。”

伊貝琦眨眨眼,左右看看確定韋利圖是在跟自己說話,可還是迷迷糊糊的:“我跟你往哪兒走?”

“自然是我走哪兒你跟着走哪兒。”韋利圖理所當然道。

伊貝琦瞪大眼睛:“這憑什麼啊!”

“我想娶你。”

“啊——”

“勾小鉤你叫喚什麼!”

“嗚,我咬到舌頭了。”

“……”韋利圖想拿祕笈砸他。

伊貝琦總算回了神兒,愣愣的看着韋利圖,有點不太置信道:“你……再說一遍。”

箭已離弦,韋利圖自然勇往直前。只見他緊緊抓住伊貝琦的手,真誠道:“小生喜歡上姑娘了,希望能和姑娘結同心之好。”

伊貝琦看着包裹着自己的寬厚手掌,覺得額頭直跳:“攥得挺順手呵,我還沒答應吧。”

“你會的,在下一片丹心日月可鑑。”說着韋利圖騰出一隻手在懷裏摸索半天,最後摸出一摞東西放到了桌子上。

已經入戲的衆人這會兒才終於緩過來,恍惚間覺得桌面一片銀光閃閃。

“這是什麼?”伊貝琦儘量讓自己的笑容看起來自然,溫婉。

“聘禮。”韋利圖目光炯炯。

“有拿銀票當聘禮的麼……”伊貝琦已經開始磨牙。

“買東西太不實在,而且多是用不上的。你把銀票收好,以後咱家花錢都歸你管。”

衆人面面相覷,終於相信韋利圖是真的鐵了心了。

說不感動是假的。伊貝琦等了這麼多年,要的不就是這一句話?她其實不在乎錢多錢少,都到了這年歲,她只想找個實心實意對自己的。

韋利圖的求親算是圓滿成功。三天後,衆人給他們辦了桌酒,這喜事就算成了。洞房花燭夜伊貝琦纔想起來問韋利圖,你今天都三十多了怎麼還沒成親。哪料韋利圖開口就是誰說我沒成過。結果前半宿韋大俠壓根連牀邊兒都沒摸着。後來好容易近乎兒了,伊貝琦才弄明白事情的來龍去脈,成親是有的,可剛拜完堂媳婦兒就跟着某不知名大俠跑了,還挺厚道的給韋利圖擬好一份休書留在了桌上,旁邊附帶封便箋大體意思是你直接休了我就成,咱們後會無期。

韋利圖說這段往日時聲淚俱下,伊貝琦聽完這段往事後卻牙根癢癢。她敲着韋利圖的腦袋罵說你賺這麼多錢有啥用,韋利圖則扯過被子把倆人矇住,然後邊動手邊嘟囔,以後這事兒也不歸我想,你愛咋用咋用。

勾小鉤的牆根兒就聽到這裏,然後被老白提溜走了。

事後勾小鉤和老白說,韋利圖肯定是覺着與其被伊姐姐迫害,不如帶着伊姐姐一起去禍害別人,這在武學上叫雙劍合壁。就爲這,老白幾天沒合攏嘴,想起來就想樂,完全控制不住。後來把溫大俠給嚇住了,以爲老白害了什麼毛病,追問下得知真相,沒背過氣兒去,頭一遭見撿樂兒也能開心成這樣的。

成親後第四天,韋利圖和伊貝琦便和大家告別,真正去浪跡他們的江湖。老白知道這回是真要和伊婆娘分開了,竟有了點哽咽。半天也說不出一句保重。

最後還是伊貝琦說的,珍重,我會回來看你。

“你還真是,相處這麼多年,臨分別連句話都說不全。”言是非目送二人策馬遠去,回過頭來揶揄老白,有點心疼,有點無奈。

老白卻終於扯出了微笑,然後輕輕的,對言是非搖了搖頭。

其實昨天伊貝琦就來找過他,分別的話也早在那個時候說完。他問伊貝琦真的就決定跟着韋利圖了嗎,雖然有些晚,可不聽伊貝琦說說總是不放心。伊貝琦對他說,韋利圖這個人貪財不假,小氣也是真,可本性不壞,甚至有時候還透着那麼點傻乎乎。他是真對我好,不然也不會讓我那麼欺負。其實人生在世,哪有全都好的人呢,有顆真心就夠了。老白不知說什麼好,最後還是女人說的,等我再回來看你時,希望你身邊也已經有人陪伴。

他們的分別,是個擁抱。相識相知這麼多年來,第一次,卻也是最後一次。

“老白呢?”這天中午,勾小鉤遍尋不到老白的身影,卻在院子裏看見了曬太陽的溫淺。

“熬藥。”溫淺淡淡笑着,有些慵懶的樣子。

溫宅也算地處北方,所以未到盛夏,陽光還不算毒辣。溫淺就這麼安靜的坐着,都說心靜自然涼,所以整個人還是清清爽爽的。可勾小鉤則不然了。他覺得很熱,能不熱嘛,天上一個大太陽,眼前一個小太陽,他忽然很想效仿後羿。

“伊姐姐不都說你好差不多了嘛,怎麼還要喝藥。”勾小鉤也搬了把竹椅過來,坐到了溫淺身邊。唯一不同的是他腦袋上頂了片荷葉。

“我也這麼說,可老白不放心。”溫淺聳聳肩,“就由他去了。”

“切,你明明樂不得的。”勾三撇撇嘴。

溫淺輕笑:“怎麼會,是藥三分毒,再過幾天如果練功沒什麼大礙,我也就不喝了。”

太陽悄悄變了方向,勾三也跟着挪了挪腦瓜頂上的荷葉,然後才道:“你這人吧,說話只能聽一半兒。呃,不對,只能聽一少半兒,其餘都是虛的。”

溫淺挑眉,不置可否。他知道勾小鉤找老白肯定是有事,就是這會兒坐他身邊閒聊也肯定不會只爲了閒聊,他是有事要說,溫淺看得出來。

果然,不一會兒勾小鉤就悶悶的咕噥:“我也要走了。”

溫淺微微愣住,半晌才溫和道:“要做生意了嗎?”

哪知勾小鉤卻搖頭:“不是做生意,言是非打聽到李大牛下落了,我要去找他。”

“李大牛?”溫淺不記得江湖上有這麼號人物。可這名字,又好像確實在哪裏聽過……

“算啦算啦,和你說你也不知道。”勾小鉤沒好氣的嘟起嘴,又過了一會兒,才繼續說,“我就是捨不得老白。”

溫淺微微抬頭,看着遠處天邊的雲彩:“他也一定捨不得你。”

勾小鉤輕嘆幾聲,纔沒好氣道:“這下你高興了。”

“怎麼會,”溫淺回過頭來,淡淡道,“我也挺捨不得的。”

勾小鉤眯起眼睛:“你嘴都要咧到院牆外面去了。”

溫淺怔住,下意識竟真的抬手摸上了自己的嘴角。看得勾三前仰後合,差點從椅子上樂得掉下來:“怎麼中個毒人都變傻啦,我是說你心裏!”

比太陽打西邊還難碰見的事情發生了——溫大俠臉紅了。

勾小鉤倒也知道見好就收,真把溫淺惹急了他估摸着沒什麼好果子喫。所以這會兒笑夠了就正色起來,難得認真問一次:“溫淺,你有多喜歡老白?”

溫淺也斂了笑意,看向勾小鉤:“幫你自己問的?”

勾小鉤點頭:“不然我放心不下。”

溫淺不再看他,而是垂下眸子去看地面,也可能他沒看地面,也許目光已經飄到了不知名的地方。勾三看不見他的表情,視線裏只有男人散着淡淡清冷的側臉。

“有多喜歡呢,”勾三聽見溫淺低低的聲音,“說不清,可要是能把他裝進盒子裏,放在只有我看得到的地方,該多好……”

“……”

“怎麼了?”溫淺已經抬起頭,正對着勾三和暖的笑。

勾三實話實說:“我冷。”

“哦,可你好像在瞪我。”

“別懷疑,就是。”勾三沒好氣的一把揪掉腦袋上的荷葉,他覺得這會兒的自己需要滿滿的陽光,否則非凍着不可。還什麼不問不放心,這下好,問了更不放心!

“逗你的。”溫淺眨眨眼,笑裏忽然透出一絲頑皮,“還真是,我說什麼你就信什麼啊。”

勾三嘴角抽搐:“我都已經過濾掉一大半兒了好不好!”

勾三覺得和溫淺說話腦瓜仁疼,這人虛虛實實真真假假,你也鬧不清他哪句玩笑哪句真話。就算一個勁兒和自己說,別看他表情要看他眼睛,可說着說着就被他拐跑了,等再去看眼睛時,蛛絲馬跡早無影無蹤。

深吸口氣,又緩緩吐出,勾三醞釀好半天,才一本正經的看向溫淺:“不和你扯沒用的了。我就是想跟你說,要真喜歡老白,就別放他一個人。現在伊姐姐也走了,他就真的連個說話人都沒有了。”

溫淺靜靜聽着,沉默,卻全神貫注。

“你的傷在身體,早晚會好。可老白的裏面,沒有解藥。”勾小鉤說着垂下眸子,淡淡道,“老白心底有道傷,特別淺特別淺,比你的劍還要淺。所以連他自己都沒有察覺。可那傷確實在的,它偶爾就會冒出來,輕輕的疼那麼一下。這一疼,老白就會往後縮,直到縮進沒人找得到的地方……”

溫淺覺得有什麼東西從勾小鉤身上一點點的散出來,半晌,他才嘗試着問:“寂寞嗎?”

勾小鉤抬頭對上溫淺的視線,卻堅定的搖搖頭:“不光是寂寞。你看我一個人不也活蹦亂跳的。寂寞外,還有些別的東西。”

“那是什麼?”

“說不好,”勾三撓撓頭,憨憨的笑,“就是能感覺到,但說不出來。”

溫淺挑眉:“只可意會不可言傳?”

“嗯嗯,就這意思。”勾三猛點頭。

溫淺笑了,淡淡的。勾三忽然覺得這個男人連眼睛都在笑的時候,還挺好看的。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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