三月初三,白家山下了第一場春雨。如果不是坐在臺階上發呆的勾三及時發現,也許老白便將它們錯過了。那雨太小了,細細的絲線無聲無息的降落,染在地面,根本拍打不起水花。天也幾乎沒陰,亮亮的,與平常無異。
“下了半天了,地面怎麼還不溼……”勾三慵懶的打了個哈欠,有些百無聊賴。
老白遞給勾三一個蔥花餅,然後挨着他也坐到了臺階上。看着勾三沒什麼活力的樣子,老白打趣道:“這伊姐姐下山不要緊,我怎麼瞧着好像把咱小鉤的魂兒也跟勾走了。”
這是伊貝琦離開的第五天,也是勾小鉤萎靡的第五天。老白有時候也覺得自己挺無情,自己和伊貝琦認識多久,勾小鉤又和伊貝琦認識多久,可這會兒,身邊的孩子卻好像比自己對伊婆娘還要在乎和思念。
見勾小鉤遲遲沒反應,老白只得寬慰道:“放心,你伊姐姐身懷絕技,不會有危險的。要真有不長眼的惡人敢打她的主意,那倒黴的也定然是那惡人。”
“我不是怕伊姐姐有危險,”勾小鉤撇撇嘴,忽然長吁短嘆起來,“我是覺得這伊姐姐一走,院子總好像空空蕩蕩的,也沒個人鬥嘴,安靜得有點不自在。”
老白啞然,他沒想到勾小鉤的沒精神是因爲這個。心情有一點微妙的複雜。
“呃,我不是說你悶,”勾小鉤敏銳的察覺到了老白的情緒,趕緊道,“我是說這個山頂上悶,就像……就像我家那座空墓。”
老白被勾三臉上的落寞弄迷糊了:“你不是說你家冬暖夏涼可好了嗎,住着舒服,又沒人打擾的。”
“老白,我以前是不是總和我你說我不愛跟活人打交道?”
“嗯,怎麼了?”老白不明白勾小鉤爲何忽然提起這個。
“嘿嘿,其實我是騙你的。”勾小鉤轉過頭來,又露出兩排潔白的牙齒,可這一次,老白卻覺得他沒笑進心裏,那雙眸子閃爍的,是一種說不清道不明的灰色。
老白沒出聲,他等待勾小鉤繼續說下去。
果然,勾小鉤斂了笑容,微微垂下眸子,緩緩道:“每天清晨,風會從墓道口吹進來,可除了這個,什麼都沒了。我聽不見樹葉沙沙響,也聽不見鳥兒喳喳叫,看不到旭日,看不到夕陽。墓地裏是最安全的,因爲只有我一個人,誰都不會出現。我說我不愛跟活人打交道,其實是我不知道怎麼跟人打交道,他們想的和我想的不一樣,他們渴望的和我渴望的也不一樣,我討厭他們,我覺得一個惡人比十個惡鬼還面目可憎,我寧願自己待著,所以久而久之,我就真的快與世隔絕了。但是老白,時間長了我才發現,孤獨有時候比惡人還可怕。我最長的一次盜墓,是在地底下呆了一個月。那真是我迄今爲止見過的最漂亮的墓,數不盡的明器,真真讓人歎爲觀止。整整三十天,我對着棺材啃乾糧,看着屍骨喝涼水,我探遍了每個墓室,找出了所有陪葬品,可當它們全都堆放到我面前的那一瞬間,我竟忽然覺得自己也成了明器,與它們無異,遊走在冰冷的地下,於腐朽和溼氣中長眠。我在想,是不是哪怕我馬上死去,這世上也不會有人因爲不見了勾小鉤而傷心難過,那麼一想,我忽然就害怕了,特別特別的害怕……”
老白靜靜的聽着,心裏苦澀得厲害。他覺得完全能夠理解勾小鉤的那份害怕,因爲他也曾不只一次的恐懼過。“被人需要”是一個人存在意義中最重要的部分,可他和勾小鉤的這裏,都是空白。
“能去參加言是非的喜宴真好。”勾小鉤忽然吐出這麼一句,抬起頭,這一次,他是真的衝老白笑了,“活人也分好的壞的,善的惡的,我不準備回地底下了!”
“那你的生意怎麼辦?”老白直覺的問。
“生意當然還要做啊,”勾小鉤好笑道,“挖完我就出來嘛。然後找處風水寶地,蓋個勾宅。”
老白莞爾:“那等你往生直接把宅院改墓地,倒也省下不少工夫。”
“呸呸呸,不許這麼咒人的!”勾小鉤把眉毛皺成了毛毛蟲。
“啊,抱歉,失言了。”老白有些後悔自己的快嘴。
勾小鉤其實並不是真介意,所以老白這麼一說,他便馬上釋然了。然後繼續自己剛剛的話題:“我的空墓在地底下,所以我走出來就暖和了,認識你們就不寂寞了。可是老白,你的空墓在心裏,所以你走到哪兒,或者認識再多的人,你骨子裏還是冷的。”說着勾三忽然抓起老白的手緊緊握住,然後道,“你看,都開春兒了,你手還是這麼涼。”
老白有些不知所措,慌忙道:“我手腳愛涼是因爲氣血不暢好不好,什麼心裏有座枯墳。”
“我沒說枯墳,是空墓。”勾小鉤糾正。
老白嘴角抽搐:“這有區別麼?”
“當然,枯墳裏都是厲鬼,空墓就沒有。”
“……”老白決定不再進一步探討此結論的可靠性,以免引出勾小鉤大俠“不平凡”的經歷。
見老白似乎不爭了,勾小鉤才聳聳肩膀:“伊姐姐和我說,你心裏特別苦。之前我搞不懂,現在好像能覺出一點了。”
“聽她瞎說……”老白想笑,可是怎麼都笑不出來。
“就當是瞎說吧。”勾小鉤不再去看老白,而是望向院子的空地,細雨終於把地面浸溼,在人們沒有察覺之時,“我就是想讓你知道,一個人待著,再怎麼喫得好穿得暖過得舒坦,都肯定會寂寞,寂寞了就不可能開心,不開心又怎麼能活得舒坦?”
前面老白聽着還是挺有感觸,到後面忽然嗅出了不一樣的味道。只見他半眯起眼睛,慢悠悠道:“說吧,你這都抖落一車的話了,什麼目的,從實招來!”
勾小鉤嘿嘿一樂,也不含糊,直接坦白:“你跟我下山唄。”
老白有種被打敗的無力感,好笑道:“勾大俠,我確實對進人家的墳沒興趣。”
“那你給我把風。”
“站在墓道口?你饒了我吧。”
“可我要是走了,山上就剩你一個人。萬一打雷把房子劈了誰幫你蓋?下雨把地窖淹了誰幫你修?有個風寒發熱的,誰給你煎藥?萬一你就這麼的一命嗚……”
“打住!”老白實在聽不下去了,“勾小鉤大俠,你巴不得我活不到本命年是不是。”
“我就是打個比方嘛。”勾小鉤委屈的扁扁嘴。
“你晚上想喫什麼?”老白忽然問。
“嗯?”勾小鉤沒反應過來。
老白翻翻白眼:“晚飯啊。”
“哦。”勾小鉤愣愣的,直覺道,“土豆燉肉。”
“沒問題。”
老白得令,轉身進了廚房。留下一腦袋霧水的勾小鉤,還沒弄懂怎麼就從跟不跟自己下山變成了晚飯食譜。
切肉的時候,老白把自己的手指頭當成了食材,險些一刀斃命。幸虧反應及時,才只留下個小小的口子。可光這一件事,老白就知道自己已經給勾三亂了心神。要不是他及時的鑽進了廚房,這會兒指不定給那傢伙扒成什麼樣呢。如果他是隻埋在土裏的木盒子,那勾三就絕對是鍥而不捨的鑽地鼠,不辭辛苦一層層扒着,目的就是他把給提溜出來。
明明之前一直過着這種日子,明明從未覺得有何不妥,爲什麼最近卻越來越耐不住了呢。老白想不通,最後只能把原因都推到勾三身上。那雙眸子,太過光明,也太有煽動性。
老白的手藝趕不上伊貝琦,但也是照着伊婆娘偷師來的,所以也是像模像樣。勾小鉤一上桌連話都顧不上說,先稀裏糊塗掃了大半,覺得肚子有了底兒,這纔想起來閒話家常。
“老白,你爲什麼不娶伊姐姐呢?”
老白一口咬到了筷子,用力過猛,牙鑽心的疼。
飯剛下去一半,他沒法說自己喫飽了。又不能像下午那樣遁入廚房。這個時機也許不是勾三特意找的,這個問題也許只是這傢伙的隨便一想,可是,該死的讓老白沒法回答。面對這樣一雙眸子,他居然不敢去撒謊。總覺得在勾小鉤這裏,任何遮掩都無所遁形。
“老白?”勾小鉤沒等到回答,遂目不轉睛的望着老白,一臉不解。
看,就是這眼睛,清亮的讓人透不過氣。
“我沒辦法娶她。”這是老白最委婉的回答。
可惜顯然沒辦法讓凡事總要弄個透徹的勾少俠滿意。
“你不喜歡她嗎?”
“喜歡,但不是想成親的那種。”
“想成親的喜歡,是什麼樣的?”
老白深吸口氣,似乎努力在拼湊一個完整的伴侶模樣,可半天徒勞:“說不清。反正就是想要親近,想在一起,哪怕什麼都不做只是說說話,也會特別高興。”
“老白,你有喜歡的人了。”勾三淡淡的,卻無比肯定,“是誰,我認得嗎?呃,去了言是非的喜宴嗎?”
嗓子莫名的發緊,老白想說什麼,可是發不出聲音。他狼狽的想躲開勾三的目光,可還沒成功,意圖就被勾少俠直接戳破。
“你幹嘛不看我?”
“……”被逼到了死角,老白反而坦然了。好像就忽然覺得那沒什麼大不了的,頗有些豁出去的架勢,於是他好整以暇的笑笑,揶揄道,“看你幹嘛,你又不是長得傾國傾城。”
“我又不是女的,幹嘛要傾國傾……等一下,你又顧左右而言他!”看起來同一個石頭,勾少俠是不會被絆倒兩次了。
老白斂了笑意,放下筷子,輕輕的深呼吸,剛要開口,卻聽勾三嘟囔:“算了算了,不問你了。”
“嗯?”老白瞪大眼睛,他剛剛準備好,不能這麼折騰人的!
勾三卻一副很是體貼的架勢:“這樣,究竟是誰你先留着,等將來我有了喜歡的人,咱倆交換。”
有交換這個的嗎!老白哭笑不得。話已到嘴邊,這會兒不說,他怕又不知藏到何年何月了。傾訴的願望就這麼突如其來的洶湧而至,連他自己都覺得不可思議。
“勾小鉤。”
“嗯?”
“我喜歡溫淺。”
“……”
“喂。”
“你能……再說一遍麼?”
“呵,我喜歡的人是男的,叫溫淺。勾少俠認得嗎?”
“廢話!”
“成,繼續喫飯。”老白揚揚嘴角,幾乎是歡快的重新拾起了筷子。
我喜歡溫淺,短短五個字,老白從來不知道說出它們,竟會像卸了千斤的重擔,心都好像會隨着風飄起來。天沒塌,地也沒陷,枝頭的花苞沒枯萎,山間的小溪沒幹涸,他的這份心情原來不如他所想那般具有殺傷力,天地萬物,依舊祥和。
這就夠了。
“老白……”勾小鉤忽然輕聲喚着,人似乎還沒有從意外的答案裏緩和過來,可腦袋還在自顧自的轉,思考依舊繼續,“既然喜歡,你爲什麼不下山去找他?”
“找他做什麼?”老白好笑的反問。
“告訴他你喜歡他,想跟他成……”勾小鉤理所當然的表情說到這裏忽然斷了,半天才吶吶道,“呃,兩個男人,可以成親不?”
老白微微仰頭,深呼吸,壓下眼底的熱氣,然後才認真的看向勾小鉤:“不能。不只不能成親,連告訴他也不成。”
“爲什麼?”勾小鉤不懂。
老白苦澀的淺笑,一字一句道:“這是病。”
勾小鉤沉默了。之後的很久,他都一語不發。老白有些愧疚,他甚至開始後悔和勾小鉤說實話了,他反覆的想剛剛自己到底中了什麼邪,怎麼就那麼輕而易舉的把心裏深藏多年的東西挖出來了呢。何況那又並不是什麼亮晶晶的寶貝,而只是一堆破石頭。
晚飯,就在這樣的安靜中結束了。收拾碗筷的時候勾小鉤要幫忙,老白說了不用,可那傢伙莫名堅持,最終老白只能由着他去了。結果在幫老白刷碗的時候,勾小鉤終於吐出了那句在他肚子裏轉了東南西北十幾圈的話。
“我覺得溫淺有病。”
老白被嚇了一跳,不光是勾三莫名其妙的出聲,更是因爲他話裏的內容:“溫淺有病?什麼病?你哪兒瞧出來的?嚴重嗎?”
勾三愣愣的眨眨眼,好半天才弄懂老白壓根沒明白自己說的話。只好重新說了遍:“你不說這是病嘛,所以我覺得溫淺也有,他得了和你一樣的病。”
“怎麼可能……”老白覺得勾小鉤的話像是天方夜譚。
“怎麼不可能,”勾小鉤目光炯炯,“如果這真是病,那就不可能光你一個人得,又不是你白家祖傳的。”
勾氏歪理又出現了,老白應對無能。
勾小鉤繼續道:“之前我一直想不通,總覺得溫淺哪裏彆扭,按理說他和言是非都是你朋友,可看你的眼神兒不一樣,一點都不一樣。就像你提到言是非和溫淺時,表情也不一樣。”
“哪裏不一樣?”老白是真誠的對此非常好奇。
“反正就是不一樣。”勾少俠說了等於沒說。
老白沒好氣的敲了下勾小鉤的頭:“得,你要麼好好刷碗,要麼回屋睡覺。”
“我真覺得他對你特別,你不去問問嗎,”勾小鉤頗爲不甘心的扁扁嘴,“萬一呢,這不怕一萬就怕萬一,你別守着這座臭山了。”
“嫌臭你別住啊。”老白故意惡聲惡氣的調侃。
哪知勾三停下了手裏的活計,悶悶道:“我就要走了。”
雖然明知這傢伙總歸要走,可真正聽見,卻真的捨不得了。就像勾三曾經說過的那樣,很捨不得很捨不得。人還未走,寂寞已至。
三天後,勾三收拾完畢,啓程下山。老白一直把他送到了白家鎮外。
“這回又準備讓哪家墓地遭殃啊?”老白打趣着,希望能沖淡些心裏的難過。
“不知道,摸到哪兒算哪兒,”勾三咧嘴笑,“要摸着好東西,我一準兒拿回來給你。”
“呃,你自己留着就成。”老白敬謝不敏,他可不想往家裏擺上尊銅鼎或者死人嘴裏的夜明珠之類,想想都寒。
“啊,對,還要去找言是非。”勾三忽然道。
“找言是非幹嘛?”老白不解。
勾小鉤嘆口氣:“笨,讓他去找李大牛唄。”
老白眨眨眼:“那你找李大牛又準備幹嘛?”
“我想他了啊!”勾小鉤直截了當,理所當然。
老白一怔,忽然樂了。可不是,找人還有什麼理由,無非就是思唸了。思念,不如相見。
春末夏初,白家山發生了三件事。
第一,勾小鉤滿載而歸,倒沒帶什麼銅鼎夜明珠,可一包袱珠寶足以照亮整間院子。據他所言這只是一小部分,怕送多了老白不接受。
第二,老白在勾小鉤和珠寶的雙重衝擊下,腦袋暈暈乎乎的終於決定下山。目的地和勾小鉤一樣,直指言是非。差別,可能僅在於尋的人不同罷了。
第三,就在老白和勾小鉤準備啓程的前一夜,白家山上飛回了言是非的信鴿。不過上面綁着的信不是言是非而是溫淺寫的,大紅的紙,金色的字,再明白不過的喜帖。這下人不用尋了,時間地點,躍然紙上。
勾三曾經說過,你窩在山裏,思念根本傳不出去。就像我明知道你肯定會想我,可時間一長,那種不確定就會慢慢出來,再長,就會以爲你不想我了。
現在,老白信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