勾三的猜測果然沒錯,就在他們所在的米字型石室下,還有一個巨大的空間。當李小樓把地面鑿出個大窟窿之後,下面一覽無餘。
“我先下去探探路。”李小樓把工具丟到一旁,就要鑽進去。
勾三下意識扯住了他的衣襟,悶悶道:“小心點,可能有機關暗器。”
李小樓咧開嘴,對着勾三風情萬種的挑了挑眉毛:“我辦事,你放心。”
之後,李小樓便進到了下面。勾三目不轉睛的看着,生怕出了事。不過一切似乎很平靜,從李小樓接觸到下層地面,再到他四處走走看看,並未見什麼異常。
“如何?”勾三不太放心的出聲詢問。
“四面牆,一面死的,三面有門。目前爲止還沒發現機關。”李小樓如實回報。
直覺告訴勾三,出口一定就在這裏。正想着,窟窿底下又傳來李小樓的聲音:“這裏好像還挺安全的,讓上面的那些人都過來吧,底下地方大,寬敞多了。”
一炷香時間之後,人們紛紛轉移到了勾三的新發現處。這個石室果然寬敞,裝着四十來個人,卻還顯得挺空曠。
石室三面大門燃起了所有人的希望。石室有三人來高,大門則有兩人來高。硃紅色嵌着銅鎏金釦環的門板,放在現下大家大門大戶都氣派非凡,可如今鑲在這青石牆上,卻扎眼的很,給人一種十分不協調的彆扭之感。勾三一直心心唸的八個地支卻在這裏找到了,就刻在門楣上,分別是寅卯,巳午,申酉。亥子是這裏最特別的,它被鑿刻在那面完全封死的牆上,幾乎佔了牆面的一半,大大的很是醒目。
“於是,我們究竟該從哪個門出?”人羣裏有聲音這樣問。
衆人的目光再一次集中到勾三身上,誰讓人家是專業的呢。可事實上勾三也沒轍,說實話,到現在爲止他更多的是憑着感覺走,做此機關的人似乎並沒有特別想困住他們,所以機關其實做得相對簡單,要不然也不會讓他這麼輕易找到這裏。可縱使再簡單,他也沒辦法跳入玄機老的腦袋窺見那人的心思,更不可能憑空想出答案。
“要不,咱們一個門一個門的試試吧。”言是非忽然出聲,“反正只有三個門,打開試試不就知道了?”
大家夥兒面面相覷,似乎也找不到更好的辦法。如何,那就試吧。
半個時辰之後,三個沉重的大門被衆人合力拉開。門是拉開了,可沒人願意越雷池一步。原因明擺着呢,寅卯門裏壓根沒有地面,直接是個佈滿了尖銳木樁子的巨大陷阱,無數個木樁用繩子捆成殺傷力巨大的釘耙,整齊的排列在下面;申酉門剛一打開就發出無數利箭,幸虧他們沒進去,否則鐵定成刺蝟;至於巳午門裏倒是什麼都沒有,可有好事者剛剛探出個頭,衣服便忽然着了起來,如果不是那人滿地打滾的姿勢相當嫺熟,這會兒已經和牛頭馬面下棋去了。
“衣服怎麼會忽然着起來?”李小樓莫名其妙問勾三。
“我在盜墓的時候曾經見過,一些粉末,落在人身上就着。但到底是什麼我就不清楚了。”
“得,先不管他了,這三個怎麼瞧着都不像出口,你覺得呢?”
勾三抿抿嘴,半晌才道:“我想我可能找到了。”
李小樓非常懷疑的眯起眼睛:“你又想到了?”
“愛信不信。”勾三被打擊得很受傷,索性離開李大俠找老白去了。在勾三心目裏,老白絕對是天底下最溫柔的大俠。
老白正在那兒聽柳百川說書呢,津津有味的,結果被勾三扯到了一旁。勾三把自己的想法,原原本本和老白說了。說完之後便有些不太篤定的撓撓頭,小心翼翼的問:“你說,我們要不要試一下?”
老白想都沒想,直接道:“總比坐以待斃的好。”
“那萬一錯了,很可能大家都沒命。”
老白笑了:“再不出去,餓也得餓死。反正都是死。”
勾三看着老白,好半天才嘟囔着:“我怎麼覺得你一點不害怕?”
“怕什麼?”老白眨眨眼,反問道。
“死啊。”勾三想也沒想。
老白愣了下,隨即又露出了淺淺的笑靨:“人死了不就可以投胎了嗎。我都想好下輩子投胎做什麼了,一定不能在進這江湖,我要投到一戶尋常百姓家,然後娶個賢妻再生個大胖兒子。”
勾三歪着頭沉默,老白說的每個字他都認得,可合在一起他就是不懂。什麼投胎轉世娶妻生兒子的,老白是認真的還是開玩笑?
“喂,還真思考起來啦。”老白笑着摸摸勾三的腦袋瓜,“把你的想法和大家說說吧,再熬下去大家都要沒力氣了。”
“哦。”勾三應着,一邊往前面醒目的地方走,一邊還不忘回頭瞅老白。是他的錯覺麼,那個總是溫柔的眸子,在剛剛說投胎轉世的時候,閃過絲悲傷。
最終,在七淨大師的主持下,勾三把自己的推斷給大家說了:“十二地支兩兩一組代表方位,同時也代表五行,機關墓道裏多是這種例子。剛剛在上面的時候,塞石上的四個地支代表中央,而現在,四面牆上的則代表東南西北。寅卯,屬木,司東方,巳午屬火,司南方,申酉屬金,司西方,亥子屬水,司北方。”
“所以每個門後面都是相對應的麼,屬金就是利箭,屬木就是木樁,屬火就會莫名燃燒?”人們聽出了門道。
勾三點頭:“對。亥子是我們唯一沒入的北方,我想那後面該是水。北在機關中通常代表生門,所以出口很可能在那裏。”
“開什麼玩笑,如果那後面不是出口,我們豈不是都要成水鬼了!”有人開始嚷嚷。
還有人附和着:“對啊,我們憑什麼聽你的!”
“我不能保證,”勾三目光炯炯的盯着起鬨之人,“可我起碼沒有坐在那裏等現成的。你不同意我,那你來說說你的法子。”
一片,沉默。
勾三深吸口氣,繼續道:“亥子門後是水,這就能解釋爲何這面牆無門。因爲門承受不住水的巨大力量,所以這裏一定有機關可以打開這面牆。另外,水從何來?從古至今只要涉及到水的機關,很少人爲灌入,多是借地利之便,所以我想這水的源頭,便是出口。可能是某個湖泊之類。”
“那我們如何上去呢?如果真是湖泊一類,憑一己之力很難遊上去。”
勾三沉吟片刻,道:“那隻能聽天由命了。”
“等一下,寅卯門裏不是有木樁嗎?”若迎夏靈動的聲音傳了過來,“那裏還有繩子,我們何不綁幾個木筏,藉着它的力漂上去!”
衆人拾柴火焰高就是這麼個道理。一切敲定,剩下的就是分工協作。由勾三帶領三分之一的人去找機關,言是非則帶領身下三分之二綁竹筏。
一個半時辰後,一切就緒。
“看來這玄機老真的沒想要你性命,”勾三對着言是非道,“否則機關不可能這麼容易找到。”
沒等言是非回答,李小樓又進行了補充:“可他也肯定和你有仇,好麼,這麼一個大機關,沒個一年半載完不成。而且是在你眼皮子底下。”
“不過你倆究竟什麼恩怨呢?”伊貝琦也加入了進來。
一時間,所有人都豎起耳朵等着解惑。無辜羣衆需要得知自己被殃及的原因。
“咳,其實也沒啥。”言是非靦腆的笑笑,“就是三年前有個老太太來找我打聽玄機老下落。我就告訴她了。哪知那女的是被玄機老休掉的原配,而那時候玄機老正要續絃,結果原配在成親當天大鬧喜堂,玄機老這弦就沒續成……”
“該。”伊貝琦說出了衆人的心聲。
木筏一共紮了五個,把所有能用不能用的木樁都用了,最終大家分散到了五個木筏周圍,手緊緊扣住,有些不放心的,還用腰帶把自己和木筏綁在了一起。
隨着勾三按動機關,亥子牆緩緩下降,水如猛虎一般噴湧而入,牆剛剛下降到一半,就已經被水沖垮,碎石隨着水流一齊向衆人襲來。所有人閉上眼睛,屏住呼吸,瞬間被捲入了水的漩渦。
老白從未有過這樣的感受。不能聽,不能看,不能說,被水封閉了五感。整個世界都恍若停頓了,只剩下冰冷的水。可慢慢的,水又好像溫暖起來,把人深深擁着,撫摸着。老白沒見過自己的娘,可這會兒他想,孃的懷抱一定就是這樣的,莫名溫柔,無比安全。
“醒來了醒來了——”
若迎夏驚喜的叫聲響在耳畔,老白迷迷糊糊的睜開眼,就見一堆腦袋圍着自己。頭頂是眩目的日光,多好,清爽的空氣。
“咱們……出來了?”一說話老白才發現,自己啞得厲害。
“嗯,出來了!”伊貝琦沒好氣的指指言是非,“水源就是他家的荷花湖。好麼,讓人在自己下面刨了一年半載,愣是沒感覺。”
老白這才發現,自己正置身於荷風苑的遊廊上。
“我說老白兄,你可得好好謝謝溫淺,要不是他,你怕就隨着水飄走嘍。”李小樓打趣着,“人家都是死死扣着木筏,你倒好,莫名其妙就給鬆開了,真當自己是魚啊。”
老白眨眨眼,無意識的攤開掌心,他依稀記得自己似乎確實鬆開了……
“咦,溫淺呢?”勾三四下張望,莫名其妙道,“剛剛還在這兒。”
李小樓樂:“肯定是嫌咱這兒人多,鬧鬨唄。”
老白抿緊嘴脣,說不上什麼心情。
言是非的大婚劫至此終於落幕。要說這次成親對於江湖有什麼損失的話,恐怕只一樁——七淨大師圓寂了。他似乎和老白一樣沒有抓住木筏,可老白有溫淺,但七淨大師被人發現時,已經迴天乏力。達摩院弟子似乎不能接受師傅圓寂的事實,非說是奸人陷害,要把與七淨大師同一木筏上的都挨個過篩子。可到底,那般情況終究是說不清的。最終,只能不了了之。
言是非和若迎夏終於在第二天順利進了洞房。可沒再擺喜宴,而是在洞房第二天就列起了七淨大師的靈堂。衆人爲七淨大師守靈三日。
最先離開的是李小樓,沒人知道他是什麼時候走的,只是當三日守靈結束達摩院弟子要給大師火化時,人們才發現了天下第一殺手的離去。衆人對此頗有微詞,但也只是茶餘飯後議論議論罷了。
七淨大師火化之後,衆人也紛紛請辭。勾三冬天無墓可盜,老白遂邀請他去白家山過冬。伊貝琦對此也雙手贊成,因爲勾三已經不只一次非常正直的稱讚,伊姐姐你怎麼看都只有二十出頭啊!
和言是非告辭的時候,老白在大堂遇見了溫淺。自從甦醒後,他還沒正式和溫淺說上一句感謝的話,好像總找不到機會,現下不期而遇,老白便開了口。
“那一日,多謝你了。”那之後的第二天,老白就在自己的左手腕上發現了手指印的淤青,他想溫淺得是用了多大的力氣,才能留下這痕跡。想不出,卻又不敢多想,因爲一想,心就跟着莫名發燙。
“我總不能看着你從我身邊漂過去。”溫淺淡淡的打趣。之後道,“你要回山嗎?”
“嗯,過冬。”老白說着,忽然想起去年過冬時的情景,下意識就問,“你要來嗎?”
溫淺愣了下,就在老白以爲他是要點頭的時候,男人卻最終輕輕的搖了頭:“人多,不便叨擾。”
“嗯?”老白一時沒明白過來。
溫淺聳聳肩,似笑非笑道:“我記得你山頂只剩兩間房了,恐怕有些擠呢。”
順着溫淺的視線,老白才明白他指的是在一旁等待自己的伊貝琦和勾三。臉立刻熱了起來,幾乎有些語無倫次:“啊,對不住對不住,我沒考慮到這個……呃,其實那間塌了的房子可以重蓋的……”
低沉的笑聲傳了過來,老白疑惑的對上溫淺的眼,瞬間被那裏面的和暖給揉碎了緊張。
“我和你開玩笑呢,呵,”溫淺輕笑道,“手上還有生意,這個冬天,怕是閒不住了。”
“哦,這樣啊。”老白放下心來,也給了男人一個真誠的笑靨,“那等夏天沒事了,過來避暑唄。”
“嗯,成。”溫淺點點頭,然後笑着目送老白一行人離開大堂。
直到老白的身影消失在自己的視線裏,溫淺才斂了笑容,微微發怔。
原本是想要推掉嶽瓊兒生意的,原本是想去白家山過冬的,原本就預感老白會過來邀請自己的,可有一點溫淺獨獨沒有算準,原來老白的白家山,不只是他溫淺可以去。
說不上心裏什麼滋味。
那一日他特意和老白選了一個木筏,而當進入水中,他的注意力更是一刻也沒有離開那人,溫淺相信冥冥中一定存在着某種力量,否則他就不會在那時覺得莫名心慌。
江湖太大了,每天都會和無數的人相遇,相識,卻又相忘。稍不注意便擦了肩膀,再回首時已天各一方。
任何人與事溫淺都可以順其自然,唯有老白,他絕對不要這樣。
“瞧什麼呢?”嶽瓊兒從角落裏蹦了出來,包袱款款儼然收拾完畢:“咱們可以上路了。”
“好。”溫淺扯扯嘴角,深吸口氣也邁開了離去的步伐。