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57、第五十七章 長夜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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福吉的話讓衛衍瞬間大驚失色, 轉而又陷入了沉默之中,短時間內無法做出反應。

皇長子歿了?

皇長子好好的怎麼會突然歿了?

衛衍乍聽之下, 有些無法接受這個消息,明明秋狩前他隨侍在皇帝身邊, 一起去永和宮探望那個小小的嬰孩的時候,他還是好好的,皇帝欺負他,要捏他的時候,他的小手小腳都揮舞得壯實有力,怎麼會一下子就沒了?

剎那間,衛衍恍然有了種世事無常的感覺。

好不容易消化了這個消息, 他纔有餘裕開始思考別的東西。

皇長子沒了, 皇帝傷心是肯定的。若他是正常沒的,皇帝的傷心過段時間終會好的,若是其中另有蹊蹺,隨即而來的必然是場軒然大/波。

無論事實真相如何, 無論最後誰勝誰負, 都不是他做臣子的應該涉入其中的。若他以後還想安安穩穩做個臣子,此時就不該進宮去,否則的話,日後怕是更要牽扯不清。

這個念頭剛剛興起,衛衍的眼前就浮現過往的一幕幕,心中竟是一片刺痛。那時皇帝站在剛完成的皇長子居所裏,興高采烈地對他說這說那, 計劃着十年二十年甚至是百年之後的事情,那時候的皇帝,怎麼會料到不過短短數日,所有的一切俱已成空。

衛衍常伴君側,自然知道,皇帝對皇長子的感情不是一朝一夕突如其來的,而是日積月累纔會到如今想要親自教養的深厚地步。長久的期待盼望,爲他起名時的慎重,臨出生時的慌亂惶恐,降生後的喜悅以前對未來的種種設想,竟然就這麼化爲灰燼,皇帝此時的心情該是如何悲痛,就算衛衍不能完全感同身受,也可以想象出來幾分。

這麼一想,他硬是做不到置身事外。就算他進了宮根本就起不到什麼作用,他也希望此時能待在皇帝身邊,能爲皇帝做點什麼讓皇帝心中的痛能夠減少幾分。

“衍兒,你真的考慮清楚了要此時進宮去?”衛衍在換衣服準備入宮的時候,他的母親柳氏過來了。衛府在宮中門路頗多,消息自然靈通,甚至連皇長子是未時五刻歿的這種消息都打探到了。不過柳氏沒有想到宮中會來人讓衛衍進宮去,更沒有想到衛衍竟然會真的同意此時入宮。

“孩兒不孝,讓母親擔心了。”衛衍知道,他很清楚,此時正值皇家多事之秋,做臣子的沒有藉口也該想出藉口來,能躲多遠就躲多遠纔是正理,哪會像他這般自己上趕着送上門去。但是讓他就這麼躲在家裏甩手不管,他真的做不到。

“傻孩子。”柳氏見他心意已決,終還是嘆了口氣,不再說下去。

十月十九那日景帝的御駕是在未時正抵達皇宮的。御駕剛進了乾清門,就有永和宮的內侍跪在道旁哭訴,說皇長子早膳時不知道誤食了什麼東西,一直在上吐下瀉,求他快去瞧瞧。

景帝聞言,心中一急,沒進寢宮,直接就去了永和宮。到了以後他才發現,事情比他想象中還要嚴重。太醫院輪值的太醫們都在場,甚至連向他告過假的田太醫都被宣了進來,此時太醫們個個臉色沉重,神情肅然,聚在一起商議着用方。淑妃早已哭暈過去好幾次,若不是他的母後此時端坐在正殿坐鎮,這永和宮不知道要亂成什麼樣了。

“皇帝,進去看看皇長子吧,這孩子怕是不中用了。”見他進來,太後掩不住神色中的疲憊,長嘆了口氣,說道。她示意兒子趕緊進去,也許還能看上那個孩子最後一眼。

景帝一腳輕一腳重地踏入了內殿,他不明白他的母後說不中用了是什麼意思?

四天前瑜兒不是還好好的,爲什麼眨眼就會不中用了?四天前他明明抱過瑜兒柔軟的小小的身體,還捏着他的小手小腳逗他玩,玩着玩着他生氣了,就使勁蹬了他一腳,小小的腳掌蹬在他手臂上,可以感覺得到沉甸甸的,力氣明明大得很,怎麼會突然不中用了?

景帝走上前,跪在榻前,試圖再抱抱躺在榻上已經奄奄一息的孩子,卻發現他的手臂一直在發抖,好不容易哆嗦着將孩子抱了起來,就再也不肯鬆手。

後來太醫們又用了兩次藥,始終毫無起色,眼見着皇長子的氣息越來越弱,所有的太醫終於向皇帝跪了下去:“臣等無能,望陛下恕罪。”

此時,抱着皇長子坐在榻前的景帝,全副心思都在懷裏的孩子身上,根本沒有精力去理會他們的請罪聲。

未時五刻,皇長子景瑜在景帝的懷中嚥氣。

眼睜睜地看着心愛的長子沒了氣息,景帝想要哭泣想要吶喊,但是他是皇帝,作爲皇帝他任何時候都不可以失態。而且,明明他痛得心都快裂開來了,他的眼中卻沒有眼淚,他的喉嚨中也發不出聲音。所以他只能抱着懷中小小的嬰兒,從未時坐到申時,又從申時坐到酉時,直到懷中溫熱的身體完全冰涼,直到懷中柔軟的身體完全僵硬。

他只能這麼抱着他,不讓任何人碰到他,這是他作爲父親此時能爲這個剛足月的孩子唯一可以做的事情。

“皇帝,不要忘了你的身份。” 太後在衆人勸說無效後,終於忍不住進來訓斥自己的兒子,“你不要繼續任性下去,趕緊讓人將他好好收殮纔是正事。你還年輕,以後還會有許多子嗣。只當這個孩子福薄,受不起你的如此隆恩。”

哪怕皇帝此時的失態是一個年輕的父親在痛失愛子的時候最正常的反應,但是作爲皇帝,他卻沒有此等失態的權力。

“朕是皇帝,朕是皇帝又有什麼用,朕連一個孩子都保不住。”事情到了這個地步,景帝根本沒法保持冷靜。

“你在胡說些什麼?”

“母後知道朕在說什麼。”如果說瑜兒的死亡沒有一點隱情,景帝一萬個不相信。

“皇長子是誤食不潔之物不慎而亡,自然是他身邊伺候的人不好,哀家已經命杖斃了。” 這事目前不宜深究,只能到此爲止,太後相信皇帝也是明白的。

“母後何必這麼心急,難道要替人掩飾什麼嗎?該查的朕自然會查,該殺的朕自然也會殺。”

“夠了,皇帝。哀家以爲你應該好好冷靜冷靜。”

太後命人強行從皇帝懷裏抱走了已經嚥氣良久的嬰孩,直接讓人護送皇帝回宮,隨後更以雷霆手段處置了一大批牽涉其中的宮女內侍,最後她留給一直候在下首的皇後四個字——“好自爲之”。

此時,皇帝也許會被局勢所迫,嚥下今日的苦果,但是難保皇帝他日不會秋後算賬。到時候,皇後恐怕就要自求多福了。

衛衍入宮的時候已經過了亥時。皇帝的寢宮中靜悄悄的,所有的人都屏息候在殿外。高大總管見他進來,似乎鬆了口氣,急忙將他迎到旁邊,細細訴說了這一個下午外加一個晚上發生的事情,讓他勸起來好歹有些頭緒。

衛衍聽完後,點了點頭,理了理有些難受的情緒,才進了外殿。

外殿裏面沒有人,只留下了一點暗淡的燭火,再過去就是內殿,衛衍悄無聲息地走過去,但是在推開內殿門的時候,門軸發出了一陣“咯吱”聲,然後他就聽到裏面傳來皇帝的怒喝聲:“滾出去。”

“陛下,是臣。”衛衍在門口喚了一聲。

“出去。”裏面沉默了片刻纔回應,皇帝的聲音中依然有抑不住的怒意,不過比剛纔少了一個“滾”字。

衛衍沒在意皇帝此時的負氣話,摸黑進了殿。皇帝的內殿平時向來是留着燭火的,這麼一路摸過去衛衍還是第一次。不過他在這殿內住了這麼久,對殿內的擺設早就瞭如指掌,很輕鬆地就摸到了龍榻前。

“出去。”皇帝的聲音低了許多,衛衍有種錯覺,皇帝此時的語氣中似乎有了忍不住要哭泣的味道。

“陛下,恕臣失儀。”衛衍邊說邊脫了外衣,上榻後緊緊抱住了皇帝的身體。

他不知道該怎麼勸說皇帝不要傷心難過,也不知道要做些什麼才能讓皇帝開心起來,他現在唯一可以做的只是抱緊他,陪着他,不讓他一個人待在黑暗裏面難過。

景帝不許任何人進來,但是衛衍竟敢抗旨進來。景帝想要掙脫衛衍的懷抱,但是衛衍的力氣相當大,一時竟然掙脫不得。景帝此時不想聽任何人攏液謎飧鋈瞬19揮攏皇牆艚艫乇e潘

君王的軟弱不可以讓任何人看到,但是如果是衛衍的話,一定沒有關係吧。

“衛衍?”無邊無盡的黑暗中,景帝喚着身側這個人的名字,這個人試圖用體溫來溫暖他冰涼的心,但是他還是覺得很冷很冷。

“臣在。”

“衛衍,你知道嗎?母後說瑜兒福薄,所以不能享受朕的隆恩。”

“衛衍,你知道嗎?在這皇宮之中所有陰謀詭計的犧牲品,最後都是以福薄兩字作爲定論。”

“衛衍,你知道嗎?朕明明知道瑜兒死得很冤,卻不能爲他報仇。”

“衛衍,你知道嗎……”

景帝說着說着,啞了聲音,沒法再說下去,他感覺得到自己的眼中有了涼涼的溼意,但是他沒有繼續強忍着,讓那些眼淚在黑暗中無聲地掉落了下來。

也許,到了明日,他依然會在人前裝出無懈可擊的君王姿態,但是今夜,在這個人面前,他允許自己軟弱片刻。

他想起一年前,也是這個人,在無盡肅殺的秋夜裏面,寸步不離地守在他的身邊。賊人追殺之下,身邊的侍衛越來越少,最後只剩下他一個人。後來他也受了傷,身上俱是血跡,不知是賊人的還是他自己的,但是最後他還是護着他逃出了賊人的包圍圈。

那時候,他們不知道哪裏安全,只能儘量往深山裏面走,卻不慎落入了一個深溝裏面。深溝裏面一片漆黑,甚至連天上的星月都看不見。因爲怕引來賊人,他們連柴火都不敢點,只能在無盡長夜裏面蜷縮着發抖。

那時候,景帝也感覺到很冷很冷,不是害怕賊人的追殺,而是被他心頭隱隱的猜想所震懾。然後他記得清清楚楚,那時候衛衍也像剛纔那般說着“臣失儀”,解了外袍與自己抱在一起,靠着彼此的體溫取暖。可惜後半夜衛衍的傷口開始發炎發熱,雖然發熱的身體抱着很舒服,但是面對着失去意識的人卻讓他有一種自己一個人被拋棄在黑暗中的惶恐感。

“衛衍?”想到這裏,景帝忍不住又喚了一聲。

“臣在。”

景帝終於掙脫開來,像去年那般,換了一種姿勢,將衛衍摟進懷裏。

他將頭深深埋在衛衍的肩頭,閉上眼睛,用衛衍身上的衣物吸走他面上的那些軟弱之物。

秋夜涼風已起,寒意沁入心骨,但是他們兩個人抱在一起彼此取暖的話,這漫漫長夜終將過去。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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