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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十章 新任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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天黑下來了,左光輝的辦公室裏亮起了燈,會議還在繼續.聽說新來的三江行署專員洪濤要親自送縣委書記林大錘上任,還有三天就到。左光輝要抓住這一機遇,給新領導一個好的第一印象,所以,這個馬拉松會議開了一天還沒開完。會議有兩個中心議題:一是討論如何向新來的縣委書記彙報縣裏各方面的情況;二是研究如何做好這次二百多人的歡迎和接待工作。關於彙報情況,都研究了一上午了,還是沒個頭緒。最後,左光輝要求各部門把各自的情況概要書面整理好,兩天以後彙總到他這兒,彙報這事兒由他負責。午飯以後,會議進入第二項,照例還是東一榔頭、西一棒子地嗆嗆,左光輝在臨近結束前做了總結性的發言:

“剛纔我講了這次歡迎工作的重大意義,上級給我們縣指派縣委書記,這是對我們龍脈的巨大關懷,洪濤專員又親自送他上任,足見上級領導的重視。因此各人都要把各自分管的工作做好,做得再細一點,要以實際行動迎接縣委書記的到來下面,我再把各項工作再具體落實一下:

“關於宣傳工作嘛,重點是要營造氣氛。翟斌,你是辦公室主任,縣政府門前的歡迎大標語,要到來的那天起早安排人掛,別讓風給颳了,讓雨給淋了。另外光有兩幅大標語還是太單薄,最好在樓兩邊的樹趟子裏,再插些個彩旗,沒有就去現做,反正以後也用得着。辦公大樓進門的地方要安排幾塊板報,內容可以是歡迎林書記到咱縣工作啦,反映咱縣支前工作的成績啦,表表決心也行,堅決擁護人民政府,堅決擁護***總之,這一攤子由你負責,你自己去動腦子吧。

“另外,大隊人馬一到,光看着熱鬧還不行,耳朵裏也得充滿歡樂的氣氛,這事就交給周局長去辦吧,你去向縣裏的戲班子借幾副鑼鼓傢伙,找幾個人練一練,得敲出花花點子來,可不能整得亂馬齊糟的。再買些掛鞭、二踢腳什麼的,要專人負責。車一到,就給我來個鑼鼓喧天,鞭炮齊鳴,一定要把這歡迎場面整得熱熱鬧鬧的。

“常永瑞你們公安局那天任務也不輕。一定要維持好秩序,讓那些破衣爛衫的叫花子遠點兒閃着,別讓人家一到龍脈見到的人都跟要飯似的”

“文化局的龍局長你負責組織歡迎隊伍。找一些穿戴體面的人家,穿得花花點兒,能俏的儘量俏點兒,拿點鮮花小旗啥的另外再把會扭大秧歌的、會踩高蹺的大老孃們兒,大老爺們兒組織起來,有什麼絕活兒的,讓他們露一手。總的思路是:要顯示出咱解放了的龍脈縣人們內心的喜悅,煥然一新的精神面貌;要體現出咱龍脈縣一派歌舞昇平的氣象來。”

“馬奇山還是負責這二百多號人的喫住”其實,這個問題他心裏也沒譜。縣裏到處在鬧糧荒,上面只撥過來一部分口糧,他也想讓大家喫得好一點,可是,經費從哪兒來?

見左光輝頓在那兒,馬奇山知道他犯難,就接上去說:“咱龍脈再窮,這第一頓飯怎麼也得讓人喫好,哪能讓人家大老遠一來就喫窩頭菜湯呢?”見左光輝不吭聲,於是進一步試探道:“要是我有辦法辦幾桌接風宴,招待林書記和墾荒大隊的主要領導,你看怎麼樣?”說完他望着左光輝,試圖從他臉上看出內心的變化。

左光輝當然明白,如果能那樣,當然好。既顯出了自己的熱情好客,林書記面子上也有光;這樣做同時也爲林書記熟悉龍脈縣的方方面面重要人物創造了條件,一舉三得,有什麼不好?於是他說:“好當然好,可是有什麼辦法呢?”

“只要你說一聲辦,其他的事我來解決,你不用操心。”馬奇山胸有成竹地說。

“好吧,你就去辦吧,儘量別太鋪張,戰爭年代嘛,如果有可能,儘量讓其他同志也適當改善一下。”左光輝知道馬奇山有辦法,縣財政沒有,可是馬奇山手裏管着百十來號糧商糧販,一人身上拔根毛,到他手裏就有一把了。這個縣裏也多虧了他,一些難辦的事只要交到他手裏,他都有辦法擺平,自己這個縣長許多地方還得仰仗他。左光輝心裏有數,嘴上也就不再細究了,末了他再次強調:“我剛纔只是粗粗拉拉地說了歡迎工作的總體要求,具體的事還要依靠大家去辦。你們看看,還有什麼補充的沒有?”等了一會兒,見沒人補充,他就讓剛纔沒有點到名的同志到時候跟他一起負責接待。倒個水,跑跑腿什麼的,身邊總要有個把人。左光輝雖說有些婆婆媽媽,但他還是很得意自己對工作的總體佈置,既精細,又講究**作風。

“左縣長把工作想的那麼周全,說得滴水不漏,我們哪有什麼補充的呢?”周泰安討好地說。其實這磨豆腐的會都開過好幾次了,交代給他的事早辦完了。他感興趣的事是有關新來的縣委書記的消息:“我聽說這個林大錘是長春人,老家在山東,打鐵的出身,處事挺隔路,他在前線打仗是個大英雄,要說領導一個縣的工作,他哪能跟左縣長您比呢,您放心,我們以後還是聽您的。”

這些話左光輝聽來心裏暖暖的,可他故意一本正經地說:“周局長,人家是上級派來的縣委書記,應當尊重人家。現在人還沒來,你就說這話,不好吧!要是傳了出去,還以爲我左光輝拉幫結夥呢。大家都要全力支持新來的縣委書記開展好工作,往後可不興這麼說了。”

“放心吧,左縣長。”周泰安恭敬地說。

馬奇山問道:“左縣長,這二百多人,您看安排他們住哪兒呢?”他不露聲色地把左縣長剛纔遺忘的工作給提了醒。

“咱們縣招待所共有大房18間,小房兩間。大房每間住十人,就可安排180人;小房是雙人房,安排林書記和武大隊長住一間,兩個女同志住一間;這樣剩下的50人就好辦了,可以安排到縣劇團住。現在也不演戲,舞臺上空着也是空着,還挺寬敞,就讓他們睡在舞臺上,打地鋪,這天還不算冷,被褥嘛,他們自己都帶着,另外,他們在縣城的這些天,招待所和食堂的人手肯定不夠,回頭你再找幾個臨時幫忙的。”左光輝在馬奇山的提醒下,一口氣把這項遺漏的工作佈置完。

左光輝心裏有桿秤:周泰安嘴甜,對自己忠心,人前人後總能說些自己愛聽的話,而馬奇山則不同,是個幹工作的料,每次遇到自己棘手的事,他總有些好點子,爲自己查漏補缺。其實那安排住宿的主意原本就是馬奇山提的,可剛纔自己忘了,他又故意不說,用提問題的方式讓自己補上這一漏洞,不露一點痕跡,是個善解人意的好乾部。這兩人是自己在龍脈的左膀右臂。這個常永瑞照他倆差老遠了,就是個算盤珠子,撥一撥,動一動,一點兒也不會來事兒。他看到坐在邊上的閻永清一言不發,知道他對自己不滿,就說:“閻副縣長,你有什麼想法,也說說嘛!”在這縣政府班子裏,他左光輝是老大,啥事兒姓左的說了算,閻永清即使再有什麼意見,也奈何不了他,但是**和寬容還是要有的,所以左光輝故意點了閻永清的將。

閻永清是位**人士。龍脈縣解放前,他就是副縣長。他看不慣國民黨的腐敗,但也不願用辭職去得罪當局,於是常年稱病。龍脈縣解放了,上級考慮到他歷史清白,在地方上有一定的影響,便聘他出山,仍出任副縣長。他原想:現在解放了,在人民政府的領導下,要好好幹,在其位謀其政,努力爲地方爲人民盡點兒力,可是與左光輝相處一段時間後,讓他大失所望。在他眼裏,左光輝這人好大喜功,華而不實,幹不成大事,尤其是家有糟糠,卻還要停妻再娶,簡直是活脫脫一個現代版的陳世美。光這一點就讓閻永清很看不起左光輝。所以一到開會他就閉目養神,現在聽到左光輝點了自己的名,就實話實說:“既然左縣長點了我,我就說說我的態度:我不贊成你們搞的這一套,虛頭巴腦的。我看林書記要真是個幹事業的人,就未必喜歡這樣。這兒剛解放,要做的事情還很多,林書記既然來了,也就是咱龍脈人了,花那麼大的人力物力精力去搞什麼歡迎儀式,值得嗎?我看還是整點兒實在的吧!”

左光輝對閻永清說話掃大家的興,早有領教,自己的婚事,雖說沒辦成,卻也成了看人的一面鏡子。閻永清說話辦事向來不給自己留面子,雖然他左右不了大局,但是也不能讓他沒個教訓,至少以後說話得注意着點兒,不能想放炮就放炮,於是他說:“閻副縣長,照你這麼說,我們這麼多人都是虛頭巴腦的,你說要整點實在的,這好到是好,不過你得先說清楚,我們剛纔說的,哪樣不實在啦?是安排喫飯,還是安排睡覺不實在啦?然後再說說你說的實在,也讓我們開開眼,看看你到底是怎麼個實在法?我們也好向你討教一下,免得我們把你這個人纔給埋沒了。”左光輝不緊不慢地追問道。

這一問倒把閻永清給問住了,他只是看不慣左光輝搞的那一套,至於該怎麼做纔算是實實在在的,他也沒來得及想,一時間答不上來,於是推脫說:“我就那麼一說,你們愛聽就聽,不愛聽就不聽,你們看着辦吧!我家裏還有事,就恕不奉陪了。”說完就起身出了門。

閻永清走了。一會兒,常永瑞、翟斌還有其他人也都陸陸續續走了。屋子裏就剩下左光輝、馬奇山和周泰安了。

左光輝想起周泰安剛纔說的話,就問:“你剛纔說林書記處事隔路,你是從哪兒聽說的?”

“我有一個遠房親戚就在他們師,是二團的。前些天他回家探親,我是聽他說的。”

“隔路不怕,要有管好一個縣的真本事就行。是騾子是馬,牽出來溜溜,不就知道啦!”左光輝十分自信地說。

馬奇山突然想起什麼:“左縣長,還有解放軍住宿地的安保工作你可要注意啊!聽說最近敵特活動很猖獗,有的縣派去的縣委書記剛一到任,就有被暗殺的。”

馬奇山這麼一提醒,左光輝覺得真的很重要。雖說解放軍他們自己也有警衛,但是畢竟在龍脈的地皮上,不出事兒當然沒啥,如果出了事兒,自己也是脫不了干係的。怎麼剛纔就沒想到呢?左光輝後悔自己會上沒佈置,又放跑了常永瑞,萬一有啥事,也好讓他來頂着。

左光輝看到周泰安,忽然想起上次交代給他,爲墾荒團下來做的準備工作,也不知做得咋樣了,自己這些天儘想着歡迎儀式的事兒了,把他們來龍脈的使命倒給忘了。就對周泰安說:“你也別盡拿好話填乎我,墾荒大隊說到就到,交代給你的準備工作做得怎麼樣了?”

“臨時馬架子已經搭好了,足夠三百人住。空餘的屋子可以做倉庫、辦公室和食堂。從’開拓團’弄來的那兩臺拖拉機和那些配套玩意兒也多已經拉到開荒點上去了,現在只差一些鍋碗瓢盆等生活用品還沒備齊。要不您啥時候有空親自看看去?”周泰安說完得意地望着左光輝。

左光輝的臉上流露出了笑容。他喜歡部下的忠誠,工作上的事再也想不出什麼了,就問兩人:“有劉老二家的消息嗎?”

“我們倆到他家去了。劉老二氣得病在了牀上,方麗霞一見人就哭天抹淚的,我們跟他說,這門婚事是你們主動提出來的,哪能說變卦就變卦呢?好歹你們也得給我把人找回來。要不,左縣長那兒我們倆也不好交代呀。方麗霞連長春她孃家也去過了,根本沒回家。老兩口答應再去找找。”馬奇山說道。

“唉!這事兒怎麼這麼憋屈,真是窩囊透了。其實我倒不是爲了喫包子,就是爲了爭這口氣罷了。跟劉美玉這婚要是結不成,叫我這堂堂一縣之長的臉面往哪兒擱呀?”

周泰安見左光輝還在爲劉美玉的事兒犯愁,就討好地說:“左縣長,這個劉美玉也太不識抬舉了,放着清福不會享,那是她沒這福分。我看,算了!等過些天再有漂亮姑孃的家長託我說媒”

左光輝一聽就火了,沒等周泰安把話講完,就給頂了回去:“去去去去別跟着瞎攪和。我堂堂一縣之長,讓劉美玉給扇了臉,這事兒大街小巷都傳開了,我能就這麼算了嗎?”左光輝不願再說下去,他閉了燈,關上門,三人就各自回家了。

回家的路上,馬奇山知道一場新的較量即將展開。兵書上說:“知己知彼方能百戰不殆。”現在,他手裏有三張牌。一張是左光輝,別看他是個縣長,一樣可以讓他聽自己的。左光輝那點花花腸子,早就被馬奇山摸得透透的。能順着的能幫着的,儘量順着幫着,只要讓左光輝覺得離不開自己就夠了。在他眼裏左光輝就像是一具牽線木偶,線在自己手裏攥着呢。第二張牌是龍脈的那幫糧商,雖然這些糧商哪個也不是善茬,但馬奇山照樣可以將他們玩於股掌之上,關鍵是他能掐住他們的軟肋。他清楚,在這些人中間,只有幾個是緊跟***的,剩下的那些一個個嗜錢如命,又一個個都是樹葉掉下來怕砸壞腦袋的人。想讓他們起事,只要逼着他們從自家的糧倉裏往外繳糧就行。雖然沒人敢挑頭,但只要把火點着了,還愁那堆乾柴不熊熊燃燒嗎?如果想要制服他們,那更容易,憑他馬奇山的地位,只要嚇唬兩下就能把他們鎮住,因爲他們哪個屁股上也不乾淨,有掙錢不乾淨的,有歷史不乾淨的,有生活上不乾淨的龍脈縣就這麼點兒大,誰家那點兒破事兒不在他馬奇山肚子裏裝着?再加上他們對***不瞭解,一嚇唬,量他們誰也不敢直毛。這第三張牌嘛,是他僅剩的最後一點兒家底,輕易不能甩出來的。馬奇山覺得自己導演的一出好戲就要開場了。這一方的主角無疑是自己,那一方的主角當然是***派來的林大錘了。唱文戲還是唱武戲,悉聽尊便。唱文戲,好在有左光輝做自己的擋箭牌。萬一文戲唱不成,武戲嘛,他也敢照量。那天安排的接風宴,好戲的帷幕就算拉開了。林大錘啊,林書記,我這裏就等着你上場了,戲怎麼唱,咱們走着瞧吧。

左光輝終於接到了電話,隊伍已經從長春出發了,一共234人,分坐六輛卡車,由洪濤親自帶隊。他估計,路不太好走,大隊人馬要到明天午飯前才能到。擱下電話,他就忙開了,一項一項地檢查落實,他要在新來的林書記,尤其是洪專員面前露臉,這機會對他不但重要,而且難得。

第二天上午十點左右,終於把車隊盼來了,縣政府門前的廣場立刻熱鬧起來了:鑼鼓敲起來了,鞭炮響起來了;扭秧歌的,踩高蹺的,跑旱船的,舞獅子的,各色戲劇人物穿紅戴綠,粉墨登場,絡繹不絕。車隊兩旁是夾道歡迎的人羣,揮舞着手中的綵綢或小旗,有人在帶頭喊着口號。左光輝帶領縣政府的全體成員列隊站在縣政府樓前鼓掌歡迎。

領頭的那輛吉普車緩緩地駛到縣政府大樓門前,車上依次走下了洪濤、林大錘、武大爲。首先映入林大錘眼簾的是政府大樓門前拉起的兩幅歡迎標語,在陽光下顯得格外醒目:

“熱烈歡迎洪專員送林書記到我縣就任!”

“熱烈歡迎圍城英雄團轉業開發北大荒!”

門樓兩邊的彩旗迎風招展。再看夾道歡迎的隊伍,一個個打扮得油頭粉面,花枝招展,足有上百米長。站在歡迎隊伍外面的是黑壓壓的一大片看熱鬧的人羣。這龍脈縣除瞭解放時,哪有這麼熱鬧過啊!林大錘覺得爲了歡迎自己,龍脈縣可以說是傾城而出了。

左光輝率縣政府一班官員迎上前去,雙方逐一介紹着。左光輝緊緊地握住林大錘的雙手,激動地說:“歡迎!歡迎!真是太歡迎了!早就盼着你來,沒有縣委書記,這兒的工作幹得再好,也是羣龍無首啊。這下好了,林書記來了,龍脈可就全仰仗你囉。”左光輝的這一番客套話,有一石二鳥之功:既不露痕跡地誇了自己,又表達了急切盼望縣委書記的心情。話說得謙虛得體。

林大錘也握緊了左光輝的雙手,笑着說:“有緣,有緣。早就聽洪師長介紹過你的英雄事蹟,今天總算見着面了。”

“林書記,咱倆以後要搭夥計了,往後還請你多多指教啊!”

“你太客氣了,咱倆以後齊心協力的幹吧!”

望着林大錘、左光輝握着不肯放鬆的手,洪濤感覺到林大錘已經開始進入角色了,就說:“你們別光顧着兩人嘮,還不快招呼同志們進去!”

左光輝趕緊道歉:“對不起,對不起,光顧着和林書記說話,忘了。”然後衝着從卡車上下來的同志熱情地招呼:“同志們,一路上辛苦了!快請進屋吧!”然後轉向林大錘繼續說着:“林書記,我這人毛病挺多的,說話直來直去,有隔路的地方,你可別往心裏去啊!”

“左縣長,直來直去好啊,按東北人說,我這人也很隔路,你人熟,情況也熟,又有縣裏工作的經驗,咱倆搭夥計,往後還得靠你多多支持,多多包涵呢!”

林大錘說的是真心話,左光輝卻覺得這話聽着不是滋味,好像是在故意說給自己聽的,便隨口答道:“好說好說。”忽然想起什麼,便問道:“聽說你們這支隊伍中,還有兩名女將?”

“是啊!”林大錘用目光四下搜索,卻不見了劉美玉和金曉燕,於是喊道:“劉美玉--金曉燕--”

“劉美玉?--”聽到這個名字,左光輝喫驚不小。

“怎麼,你們認識?”林大錘也感到驚奇。

“不認識,不認識,隨便問問。”左光輝趕緊否認,用話搪塞。

其實車一到龍脈,最緊張的人就數劉美玉了,當聽到洪濤向林大錘介紹“這就是龍脈縣的大英雄--左光輝縣長”時,她的腦海裏“嗡--”的一下,心想,這下完了!當初,自己答應洪師長來龍脈縣,只是憑着一股子熱情,當時根本就沒想到龍脈還有左光輝這麼個縣長,而且自己是逃婚出來的。幸好自己穿着一身軍裝,左光輝未必能認出來。看到左光輝光顧着跟林書記嘮,她趕緊拉上金曉燕躲得遠遠的。現在聽見林書記在招呼自己,心都快提到嗓子眼兒了,她趕緊拽着金曉燕就勢蹲下。

洪濤簡單地跟左光輝和林大錘交代了一下當前的任務和今後要注意的問題。末了又再次強調:“現在最重要的任務就是搞糧食,支援瀋陽前線,具體指標等回去以後再下達。林大錘你要抓緊熟悉情況,這裏剛剛解放,情況還很複雜,敵人會利用眼下的糧荒,製造矛盾。許多人對***和人民政府還不很瞭解,也會被敵人利用。你們又在明處,敵人在暗處,他們的失敗使他們變得更陰險,更狡猾,什麼情況都有可能發生。因此,你們倆要緊密配合,克服困難,創造條件,在完成任務的過程中去展現你們的智慧和膽量。”

說完這些,洪濤就急着要趕回行署去,連飯都不肯喫,左光輝怎麼留也沒留住。

送走了洪專員,左光輝招呼上馬奇山一起來到林大錘和武大爲跟前。

“林書記、武大隊長,本縣今天備了些薄酒,聊表敬意,也算是給各位接風吧。就在不遠的獨一樓酒家,請各位務必賞光啊!”馬奇山酸不拉嘰地發出了邀請。

“另外本縣的一些名流世家,社會賢達也都想結識你林書記和武大隊長啊!這是一個很好的機會。”左光輝補充道。

左光輝爲自己辦接風宴這一招,林大錘來前真沒想到。不去吧,不光是捲了左光輝的面子,還可能讓龍脈縣的同志對自己產生不必要的猜測,好像自己不通人情,對今後開展工作也會造成不利;去吧,老百姓又會怎麼看我們呢?現在國難當頭,縣委書記下車伊始,就大喫二喝。另外,說是社會賢達、名流世家,還不知是些什麼人呢?另外,這個接風宴會不會就是敵人的一個陰謀呢?你去了,他有文章可做,你不去,他還是有文章可做。林大錘知道自己初來乍到,每一步都必須小心謹慎,他有些舉棋不定,便說:“這事兒還是讓我跟武大隊長再商量一下吧。”

他們商量的結果是絕不能開這個頭。喫喫喝喝,拉拉扯扯,這隻能敗壞黨在人民羣衆中的形象。而且這很可能是敵人的陰謀,必須提高警惕。但是,如果這事處理不好,也會造成負面效應,影響今後的工作,於是他倆決定:所有人一律喫自己隨身帶來的乾糧,林書記和武大隊長代表大家去赴宴,但是堅決不喫,他倆相信只要做好解釋,龍脈地方上的同志是會理解的,而且還可以把它當作是一次很好的公開亮相和宣傳。

就這樣,林大錘把安排同志們就地休息,用餐等事交代給了郝前進。然後林大錘、武大爲在左光輝、馬奇山等縣政府人員的簇擁下,一起向獨一樓酒家走去。

那獨一樓酒家在這縣城最繁華的十字路口,原先在龍脈縣也算是最體面的待客去處。想從前,這兒商賈雲集,迎來送往,那是啥樣排場,住的、喫的、喝的、抽的,都有;想賭想嫖,都行。現在只剩這塊匾額還在向人們述說着歷史的滄桑。一樓是散客,包席的都在樓上,此刻,樓上那些被請來作陪的嘉賓貴客早已經飢腸轆轆了。

“想不到***幹部也搞這一套。”有人牢騷滿腹。

“架子也太大了,我倒要領教領教他是哪方神仙。”立刻有人附和。

“人家林書記初來乍到,我們儘儘地主之誼,總是應該的嘛,何必說得那麼難聽,不就是老兄破費點兒嗎?”也有人打着圓場。

“你說得倒輕鬆,你不心疼錢,你到街上去看看,要飯的、餓死的不都是因爲沒錢買糧。***要真是爲了平民百姓,那他林書記就不該來這個地方。”那個帶頭髮牢騷的捱了刺當然不服。

“那你就回去好了,誰也沒把你綁在這兒啊。”有人立刻將了他一軍,引來了一陣鬨笑。

“這不是礙着面子嗎?咱們以後還不是得在人家手底下喫飯。”說牢騷話的人立刻軟了下來,說話也有些語塞。大家拿鄙夷的目光看着他倆。

其實,對於剛纔的這場脣槍舌劍,大多數是這麼想的:叫你來陪客就是看得起你,何必要那麼慷慨激昂呢?既然明白要在人家手底下喫飯,就該忍着點兒。這事本來心照不宣,煞有介事地整那麼一出,還不照樣是個銀樣蠟鑞頭。

“我看那,給新來的縣委書記接風,不過是我們一廂情願,林書記未必是你們想象的那種人,人家是圍困長春英雄團的團長,出生入死,連命都不在乎,還在乎你們這一桌酒飯?***可不像國民黨。”也有人在替林大錘說話。

“像不像,你說了不算,可別小看這桌酒飯,它可是塊試金石,別說得好聽了,來了就知道了,英雄多了去了,報上不也吹左縣長是個英雄嗎,你看像嗎?還用我說?”此人一語道破天機。

“原來你們是在擺鴻門宴啊,我估計林書記不會來。”

“你看,那不來了嗎?”

說話間,林大錘、武大爲身着洗得略顯發白的黃軍裝,踏着樓梯拾級而上。掌聲立刻響了起來,在掌聲中他倆來到大家的面前。

左光輝擺了擺手,大家稍稍靜了下來,他清了清嗓子:“我來介紹一下,這位就是大家盼望已久的圍困長春英雄團的團長林大錘同志,現在調到我們龍脈任縣委書記。”

林大錘很有禮貌地行了個軍禮。

“站在林書記邊上的那位是英雄團的副團長,武大爲同志。現在調任墾荒大隊大隊長。”

武大爲也很有禮貌地行了個軍禮。

“他們要在這兒向荒原開戰,創辦國營機械化大農場,其情其志令人敬仰。爲了表達我們龍脈人民的歡迎之情,我提議,我們共同先幹了這一杯。”左光輝的開場白說完後,他拿起酒壺準備給大家斟酒。

“慢!”林大錘這一聲,讓在座的所有人感到喫驚:既然來了,敬酒,表示歡迎和敬仰,左縣長說得沒半點差錯啊!在驚詫中,大家不約而同地放下了手中的酒杯。

“首先,今天來晚了,讓大家久等,我林大錘甘願先罰酒三杯。”然後,他一仰脖,喝完了三盅酒。

有人帶頭鼓起了掌,但發現沒人附和,鼓了幾下也就停下了。

“今天的接風宴席,我本不該來,第一,我們***有三大紀律、八項注意,我林大錘作爲***的縣委書記,不能帶頭破壞***的紀律吧?第二,剛纔左縣長說表達龍脈人民的歡迎之情,據我所知,龍脈人民還沒幾家能過上這樣的日子吧?大概,在座的各位能過上這樣的日子的也不多吧?龍脈縣,還有很多人在死亡線上掙扎。***的宗旨是爲勞苦大衆。我們作爲***的領導幹部,首先就要與人民同甘共苦。這樣的飯菜,我能咽得下去嗎?那麼,今天,我爲什麼來了呢?第一,我怕大家對我對***會有誤解,以爲***就不通人情,所以我們要來;第二,我也很想結識大家,***的工作,靠我們幾個人是做不了的,還要依靠大家來幫。懷着和大家交朋友的目的,所以我來了。今後我們處熟了,我也會上各位家去串個門,嘮個家常,就像自己家人一樣。那時,千萬不要把我當客待,如果那樣,就外道了。那就說明我林大錘這個朋友不夠格,所以你們纔拿我當外人嘛!不知大家歡不歡迎啊?”

“歡迎!”異口同聲,這回掌聲真的響起來了,但還是有些稀稀拉拉,並且伴有小聲的議論:“套近乎,收買人心唄,挑好聽的說誰不會啊?”

林大錘接着往下講:“耽誤大家喫飯,對不起,不過我還得講幾句,有些人對***還有些誤解,以爲日本鬼子、國民黨、***說的不一樣,做的都一樣。到龍脈,都是爲糧食而來的。這話只說對了一半,我林大錘是爲糧食而來的。我們剛打下長春,馬上就要打瀋陽,以後還要打進關裏,打過黃河,打過長江,直到把蔣介石的軍隊全都消滅,全中國徹底解放。我們這支隊伍,不能餓着打仗,我們需要糧食。但是,***跟日本鬼子、國民黨是截然不同的,那些把我們看作日本鬼子、國民黨的人,要麼是對***不瞭解,要麼就是別有用心。小鬼子、國民黨他們是白拿,拿不着就搶,而我們是人民的軍隊,人民的利益重於泰山,我們需要人民的支持,也體諒人民的艱難。我們是買是借,在座的不少都是做糧食買賣的,做買賣是要講賺錢,但也要講良心。我們不會讓大家做賠本買賣,願意要現錢的我們給現錢,現錢不夠的,我們會算上利錢,打欠條給大家,如果不要現錢,我們也可以用一些日用品來換,假如要借糧還糧,那樣也可以。但是,我眼下只能打借條給大家,因爲那要等我們把國營農場辦起來了,打了糧食,才能連本帶利還給大家。這就是我們***和日本鬼子、國民黨在對待人民的態度上最大的區別。請大家相信,只要我林大錘還活着,就衝我要,我要不在了,但***還在,就衝***要,我林大錘說話算話。”

這回不用人起頭,掌聲熱烈地響起了,持續地響着。過了好一陣子,才慢慢地停下。

林大錘又把話題轉回到宴席上:“大家的情,我和武大隊長心領了,這飯呢,我們就不喫了,我的戰友們還在等着我們呢,我們***解放軍有一條叫做’官兵一致’。我們倆總不能搞二致吧?這一點還請大家原諒。中國有句老話叫’路遙知馬力,日久見人心’。來日方長嘛,我林大錘是個啥樣人,時間一長,大家心中自然會有桿秤。今天就說這些了。謝謝大家,我們告辭了。”

伴着一陣陣熱烈的掌聲,人們自願地把林大錘和武大爲送下樓梯,送出大門。

林大錘這一番話,讓左光輝實在感到意外,不但意外,還有些尷尬。原本以爲一石三鳥的好事,被林大錘這個隔路的人給弄砸了。他怨恨自己,自作多情,搞什麼接風宴?人家不但不領情,反而明裏暗裏用話在敲打着自己,真是好心當成驢肝肺!上午說林大錘隔路,一點也沒錯,立馬就應驗了。龍脈的父老鄉親心甘情願出錢招待,你又怕個啥?不就喫一頓飯嘛!至於這樣嘛?說一大套不着邊際的話,你這樣做不光是在駁我左光輝的面子,更是在駁龍脈縣父老鄉親的面子啊,你這一通話,把你自己打扮得風風光光,我倒成了豬八戒照鏡子,裏外不是人了。這個林大錘,雖說是打鐵的出身,但從今天的言談舉止來看,可不一般。敬酒不喫,有這麼搭夥計的嗎?左光輝真是越想越覺得自己窩囊,他告誡自己:今後,對這個林書記要多加個心眼,可不能再讓人當成猴耍了。

覺得窩囊的,還有一個人就是馬奇山,原本他以爲自己有十分的勝算,你來赴宴,龍脈的老百姓會朝你吐唾沫,失去了他們的支持,你就別想在龍脈站住腳;你要不來,龍脈那些頭頭腦腦,方方面面一樣會說你,假正經啦,不識抬舉啦,反正不是個玩意兒。自己就可以坐收漁人之利,沒想到,今天戲剛開場,就落幕了。他恨自己太低估了林大錘了,自己辛辛苦苦張羅的這個宴會,反倒給林大錘創造了機會,讓他成功地進行了一番***宣傳,真是偷雞不着反蝕把米。這一局馬奇山算是輸了。俗話說來日方長,好戲還在後頭呢。林大錘,早晚有你瞧的。馬奇山這樣想着,心裏稍微舒坦了點兒。

下午的活動是聽左縣長代表縣政府彙報工作兼介紹龍脈的情況。縣政府的班子成員,各局局長都到會了。這是左光輝的強項,他的彙報一項一項,條理清晰,有數字、有例證、有重點、有分析;既肯定了大家,又突出了自己;既肯定了成績,又指出了不足。他彙報着,還不時地觀察着林書記的表情,他看到林書記很認真地在聽,筆下刷刷地記錄着,時而點頭,時而嘆息,時而和武大爲交換一下眼神,他意識到今天的彙報是成功的,沒這兩把刷子,怎麼能當縣長?他很得意。

只有閻永清用斜着的眼光在看左光輝,有時顯得不屑一顧,有時卻又欲言又止。這一切都被林大錘和武大爲看在眼裏。

左光輝最後說:“龍脈的工作是在龍脈縣政府集體領導下完成的,如果說有成績的話,那是大家努力取得的,如果還存在不足,主要是我們正副縣長工作能力不足。有遺漏之處,請閻副縣長補充。”左光輝的這幾句話明顯是說給閻永清聽的。你若要否定我的工作彙報,就是否定縣政府的集體領導,如有不足,別忘了是咱倆的,你也有分,並且我已經定性在能力上,這就把閻永清的嘴給封住了。

果然閻永清無奈地笑笑:“左縣長叫我補充,我沒啥好補充的,我身體不好,常常病休在家,縣裏的具體工作,都是左縣長一個人在操勞,我豈可在此說三道四呢?慚愧,慚愧。”

這些話看似謙虛,實質綿裏藏針。大家都聽懂了,縣裏的工作左縣長大權獨攬,與閻永清無關,並公開暴露出與左縣長的矛盾,只是不便在此說三道四而已。林大錘決定有機會多瞭解瞭解這位閻副縣長,看看他們之間到底深藏怎樣的解不開的疙瘩。多聽聽他的建議,畢竟他是土生土長的龍脈縣人。

晚飯後,按照左縣長的安排,林大錘和郝前進帶領184人住進了縣招待所,武大爲帶領剩下的50人住到縣劇團的舞臺上。就在左光輝安排住宿的時候,正躲躲閃閃的劉美玉和金曉燕還是被周泰安發現了。周泰安如獲至寶,急忙跑到左光輝的面前,不顧他正在講話,拽了一下他的衣袖,小聲耳語道:“快看,快看--!”

“幹什麼這麼神神叨叨的?”左光輝對周泰安打斷自己的講話有些討厭,尤其是在大庭廣衆之下,但左光輝還是往他指的方向看着,可惜他什麼也沒看見。

“剛纔還在那兒,怎麼一轉身就沒了。”周泰安指着一個方向有些失望地說:“是劉美玉,千真萬確!還有一個女的,是我親眼看見的。”

“你沒看錯?真是劉美玉?”左光輝擱下了要辦的事,追問道。

“絕對沒看錯,還穿着軍裝呢。”

“怪不得林大錘也說他們墾荒大隊來了個劉美玉,我還想,天底下哪有這麼巧的事?看來是真的。她參了軍,就在墾荒大隊。”左光輝有些興奮。

“看來是。我--找她去?”周泰安試探地問。

“你去找她算啥呀?我都不去!哼!就算文化比她少點兒,大小我也是個縣長吧!”

“那這事兒就這麼算了?”周泰安替左光輝不平。

“哪能就這麼算了?跑得了和尚,還跑得了廟?咱們走着瞧!”

左光輝一個這麼好面子的人,找不到劉美玉,他一個人憋屈,這回找到了劉美玉,他哪裏肯善罷甘休呢?

一天就這麼過去了。夜深沉,四周靜寂無聲。這是林大錘任縣委書記的第一個夜晚。

他躺在牀上,怎麼也睡不着,白天的一幕幕就像過電影似的。

那歡迎場面,說是熱情,可是林大錘心裏並不自在,那些夾道歡迎的人真是能代表龍脈的父老鄉親,他覺得這是在做戲給他看,真正的龍脈老百姓是那些站在隊伍外面,遠遠地靠着牆根站着的那黑壓壓一大片人羣。自己在龍脈能不能真正受歡迎,並不在乎有怎樣的排場,關鍵要看他們是否認可你。你在龍脈到底幹得怎樣?只有他們纔有評價權!要檢驗龍脈縣的老百姓是否打心眼裏說你好,就看你離開龍脈的那一天,假如他們捨不得你,他們會自發的來看你,挽留你,跟你說掏心窩子的話,那不需要什麼儀式,那纔是真正的歡迎,最隆重的歡迎。自己就該朝那個目標去努力。

林大錘又想到那個第一次結識並將和自己搭夥計的左縣長,一天下來,對他到底是個怎樣的印象呢?他捋了一下,也說不出個子醜寅卯來。反正覺得這個人做的不像他說的那麼實在。表面看熱情、直爽,再細一想,又覺得做作。他爲什麼要搞這麼個隆重的歡迎儀式呢?爲什麼要搞接風宴呢?他從當時洪濤的眼神裏似乎也看出了和自己一樣的疑問,只是當時洪濤作爲新上任的領導不便說罷了。難道他這樣做有什麼居心?那倒也未必。也許人家是一片好心呢?通過一天的接觸,他感覺左光輝這人還是挺有才的,能說會道,工作熱情也還是蠻高的。但是,林大錘覺得這人好裝,好整花架子,不怎麼實在。文不文武不武的,說不上是個啥滋味。洪師長怎麼說他是英雄呢?難道英雄還寫腦門子上?他問自己。想到這兒,林大錘笑了。大概是自己對他的英雄事蹟還不瞭解吧。人誰沒弱點呢?以後處得時間長了,就瞭解了。總之,自己剛來,許多工作還得依靠他,不能再像以前那樣由着性子來,看不慣就發脾氣。對左縣長要多鼓勵,少批評,尤其要注意保護他的工作積極性,林大錘提醒着自己。

劉美玉回到了家鄉,也度過了一個不眠之夜。第一次紮在解放軍這個男人堆裏的所見所聞,讓她感到新奇,感到興奮。對於劉美玉來說那是一種從未有過的體驗。雖說以前也接觸過不少男同學,那畢竟都是些受過男女有別、授受不親的傳統教育的。而這些男人卻不同,他們不做作,心地坦坦蕩蕩。一切都這麼直白,率真得可愛。長這麼大,還從未這麼直接的探視過男人的內心世界。而且他們很多話題正是她和金曉燕,當然是洪師長在大庭廣衆之下對她倆的這番介紹而引起的。上了車以後,劉美玉和金曉燕坐到角落裏,儘管有帆布車棚,風沙還是很大,她倆乾脆把頭都蒙了起來,車剛開出不多會兒,戰士們的議論聲就鑽進了耳朵。

“這兩個姑娘長得這麼俊,細皮嫩肉的,我長到這麼大還沒見過呢。”

“人家城裏姑娘就是不一樣,那說話聲、笑聲,就跟百靈鳥似的,一笑起來,比那百合花還要好看!”

“要講不一樣”

這個話題剛開了頭,就被人打斷了。“你們可別打什麼歪注意,人家是大學生,是來幹大事的,你們也不撒泡尿照照自己啥模樣,就瞎琢磨啥呢?”

剛纔說得挺起勁兒的那兩人吐了吐舌頭:“那你們說啥樣的男人才和她倆般配?”

“要說般配,還得數咱們林團長,濃眉大眼,高大魁梧,那叫英俊,我看他夠得上標準的男人。打仗是英雄,疼女人也準是把好手,哪家姑娘能嫁給他真是有福。”有人還是接着這個話題嘮。

“林團長不是剛回家結的婚嗎?聽小土豆說,咱嫂子可是百裏挑一的好女人,所以你就別瞎琢磨了,我說,你們看咱武副團長怎麼樣?要文能文,要武能武,長得也秀氣,那真是喝磨刀水長大--”

“怎麼講?”

“秀氣在內唄!”

引來一陣大笑。

“這新來的兩個姑娘,你們看,哪個更漂亮?”關於姑孃的話題,男人們還是興猶未盡。

馬上有人答話:“那個叫劉美玉的唄,個兒高,長得也壯實,生兒育女料理家務,準是把好手!”他完全忘了劉美玉就坐在這車上。

“人家是來當英雄的,是來給你當婆姨生娃的嗎?”

“咱剛纔說漂亮,你怎麼一扯就扯到生孩子那點破事上去了呢?”有人聽不下去了,質問聲隨之響起。

停了一會兒,還是有人不願放棄這個話題:“要說漂亮,一個人一個譜,就說身材吧,有喜歡苗條的,也有喜歡肥實的,有喜歡個小的,也有喜歡個大的,再說這膚色有喜歡白淨的,受看吶;也有喜歡黑俏的,健康吶就說臉盤吧,有喜歡小鼻子小眼的,他說那叫透着柔情;也有喜歡濃眉大眼的,他說那叫生性豪爽”這人顯然好擺乎,見大家專注着聽,就越說越離譜。

“別瞎掰了,濃眉大眼的那是大老爺們,把個李逵嫁給你,你敢要嗎?”

“哈哈哈哈”這句話又引起了一陣鬨笑。

“哈哈個啥,我還沒說完呢,長啥模樣,都是好看的。啥叫情人眼裏出西施呢,你喜歡她,她就啥都好,關鍵還是要看緣分。”

“你小子別盡在這兒瞎擺譜,就說她們倆,你更喜歡誰?”

這話將了他的軍,他不好意思地說:“我哪兒敢想呢?”

“我喜歡劉姑娘。”一個怯生生的聲音,從不知哪個角落裏傳出。

“爲啥喜歡她?”有人問。

“長得受看唄,模樣兒俊。”

“怎麼樣個俊法兒?”

這個問題也把他將住了,回答這個問題既要觀察得細緻,還要描述得生動形象。他想了半天也說不上來,急了,脫口說道:“就是眉眼、鼻子、嘴長的都是個地方唄!”

“要長的不是個地方,還不嚇死你呀?”

“哈哈哈哈”又是一陣笑聲。這話把劉美玉也逗樂了。

“我看那個叫金曉燕的好,嬌小玲瓏,長得白淨,帶副眼鏡,看上去就有文化。她要站在邊上,聞着味也香。”

“你聞着了?”

“我是在想。”說這話的人立刻羞得低下了頭。

“哎,你們說,這麼好的兩個姑娘,幹什麼不好,爲啥非要當我們這個兵?而且是指名道姓地要上英雄團。”

“我們這個兵怎麼啦?你沒聽洪師長說嗎?我們是中國第一代莊稼兵,我們將開創人類歷史上最宏偉的事業。選擇當這個兵,我看,就是選對了。說明人家大姑孃家比你強,有志氣。你看,人家剛纔說的那些話,什麼價值啊理想啊,說得多好。”

“那都是他們讀書人的事,俺就想先成個家,然後生幾個娃,將來等把農場建設好了,俺也老了,領着孩子們到處轉轉,告訴他們這塊地原先淨是塔頭墩,是你爹一鎬一鎬刨出來的,再讓他們看那渠美不美,然後告訴他們,是你爹一鍬一鍬挖的,那是啥成色”

劉美玉感到很興奮,她生平第一次這麼偷聽那麼多人肆無忌憚地議論自己。以前以爲這些當兵的就知道打打鬧鬧,沖沖殺殺,都是些沒心沒肺的,想不到他們有這麼豐富而精彩的內心世界。理想雖說是讀書人的詞,可他剛纔那些“將來”的話不就是理想嗎?不但有理想,而且那麼具體、清晰,連細節都有了。而自己的理想卻總是那麼抽象,可望而不可即。劉美玉欽佩這些人,他們想女人,想成家,就說出來,這丟人嗎?他們這樣年紀的人哪個不着急呢?(這當然不包括自己)尤其是他們的爹孃更着急呢!自己的爹孃不就是因爲着急,纔給自己找這個左縣長嗎?至於他們在背後議論自己,劉美玉不責怪他們,部隊裏啥時候有過女的啊?大小夥子在背後咋想咋說,議論議論也是正常的,何必計較呢?況且自己又是在偷聽。男人和女人就是不一樣,女人要是喜歡誰,哪有掛在嘴上的?(這當然也不包括自己)她突然想到左縣長,劉美玉心裏又有點兒不自在。他肯定會發現自己的,他要是再來和自己糾纏結婚的事兒,或是讓二叔二嬸再來逼,那該怎麼辦呢?再逃?肯定不行,再逃,那就是當逃兵了。躲,也不行,俗話說:“躲得了初一,躲不了十五。”她開始討厭結婚,要是沒有符合自己理想的男人,劉美玉寧肯一輩子不嫁,做女人爲什麼非得出嫁呢?不管自己喜歡不喜歡,把自己嫁出去,難道就是爲了生一大堆孩子,給那個家傳遞香火嗎?女人就該洗衣服、做飯、伺候男人,什麼都依附男人嗎?劉美玉纔不做這樣的女人呢,多少女人夢寐以求夫貴妻榮的生活,劉美玉對此嗤之以鼻。她這一輩子如果能遇上一個心儀的男人,生命中要是能有一段刻骨銘心的愛情,她定然會捨生忘死地去追求,可是這樣的愛情可遇而不可求,除了書本上有,這大千世界,現實生活中有嗎?她不敢回答。想到這兒,劉美玉有些灰心,理想的愛情,愛人,爲什麼總是可遇而不可求呢?想到可遇一個人影從她腦海裏浮現了出來,誰?就是那個凶神惡煞般的林大錘,爲什麼戰士們那麼敬重他呢?連洪師長在和自己的談話中也多次流露出對他的喜歡,難道他的身上真有一股吸引人的磁力?要是沒有,那麼洪師長在徵求自己對林大錘的處理意見的時候,自己爲什麼不假思索地去爲他開脫呢?爲了這事,曉燕還對她不滿呢,想着想着,劉美玉腦海中那凶神惡煞般的林大錘忽然變得和善而慈祥起來,正衝着她笑呢。難道她強制自己別再往下想,她告誡自己,那絕對不可能!但她還是感到心跳有些異常,臉上也有些熱辣辣的。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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